大魔頭身上的毒發作了,他身上的肝腸寸斷髮作了。
他不是憐香惜玉,更不是愛屋及烏,而是毒發作了。他不是不聰明不機智,而是毒發了。他從空中跌落下來,並不全是因爲彈指醉,還因爲毒發了。
這是我走到他的身邊,把了他的脈之後得出的結論。
大魔頭身上的毒似乎又深了幾分,看來離他的老情人秦廣王越近,他的毒果然發地越快。
他的內力應該已經恢復個七七八八了,若再不把毒逼出體外,一旦入了五臟六腑,到時倘若沒有解藥,就算他武功蓋世,那也活不了多久。
趕忙給大魔頭喂下一顆清心丸,話說方纔外面打鬥了這麼久,怎麼不見一個人出來,毒王人呢?毒王這座院子裡的人都死到哪去了?
將大魔頭扶好放在院中的一處石凳上,我進去找人。
還真讓我這一張烏鴉嘴給說中了,整個院落沒有一個活人。房裡,後院全是屍體,足足有數十口。到底是誰和毒王有這麼大的仇恨呢,犯得著滅人全家嗎?
摸了摸這些死屍的鼻息,還是熱乎的,看樣子剛剛死。
這些人不是被人殺死的,而是被人給毒死的,用的是什麼毒,用的是毒王的絕技見血封喉。
這些死屍中並沒有毒王,這點我可以肯定。
毒王我其實尚未見過,也尚未見過他的畫像,這些死屍中還有著幾名用毒高手,爲何我會如此篤定毒王不在其中,是因爲老妖精以前告訴我說,毒王的身上有個很明顯的特徵,毒王的右手上有塊很大的紅斑,
那紅斑是毒王年輕時和人比試毒術時所留下來的。
方纔,大魔頭和陰招女俠在外面打鬥,有人將裡面的人全部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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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毒王去了哪裡?
毒王不在這些死屍裡,並不代表著毒王就沒有遇害。毒王若遇害,那我便拿不到解藥。我若拿不到解藥,那我便再也見不到老妖精。
當今之計,還是先尋找解藥是爲上策。
將整個院子翻了幾遍,就差挖地三尺,別說是相思引的解藥,連個毛都沒找著。
這麼大的一座院落裡,沒有任何毒藥,可能只有一個,那就是,有人將所有毒藥和解藥都給悉數全部拿走了,或者給悉數全部毀掉了。
沒有解藥,唯一的希望只有剩毒王了,只能寄希望於毒王還活在這個世上。
此刻,毒王在我眼裡不是老匹夫,是神,是唯一能救我性命的大神。
又將院子翻查了好幾遍,活人沒有找到,活鳥倒是有幾隻。
我這前腳剛到,毒王全家就被人給滅了,毒王也失去了下落。我若是還有別的仇家,我真懷疑是那仇敵派來故意置我於死地的。可我除了毒王和秦廣王以外,似乎並未得罪過任何誰。
天蒼蒼,野茫茫,我這到底是什麼命呢?
垂頭喪氣地走到前院時,大魔頭似乎剛醒來,眼神還顯得有些迷瞪,看見我後,問道:“你拿到解藥了?”
“拿到他大爺!”我大罵一句,絲毫不顧任何淑女風範,本來就不是什麼淑女,所以也沒有裝的必要。
正要再說一句,大魔頭騰呲一聲不見了人影。你丫的,又不等我把話說完。
隔了片刻,大魔頭騰呲一下又出現在了我的眼前,不由分說拉起我的胳膊就朝外走。
“去哪?”我問。
“後山,毒王應該還沒走遠?!?
沒走遠?這話是說毒王是自己逃的嗎?不管他是自己逃的還是被人給抓走的,那不是關鍵,關鍵是他還活著。
我頓時就像打了雞血一般,渾身又有勁了。
說實話,方纔沒有找到毒王的時候,我差點就失去了信心,差點就以爲自己就要命喪此地了。
“你怎麼知道毒王在後山,又怎麼知道他還沒走遠?”我隨口問了一句。
問完才發現自己問了一個多麼愚蠢的問題,大魔頭和毒王的主子秦廣王是老相識,依那種關係,肯定和毒王也是老相識。既然是老相識,自然對毒王素日的性情和習慣瞭解一些。
“後山有個密道,通往別處,他準是去了那裡。”
大魔頭的回答和我所料想的果然一致,看來他對毒王真的很熟識,難怪他會對相思引那般瞭解。
正常人絕對會說想必他去了那裡,但請注意,大魔頭說的是他準是去了那裡,如此肯定,倒叫我私下暗自猜測他和毒王也有某種不爲人知的關係。
毒王似乎並沒有什麼特殊嗜好,若是有,我斷然不會不知。我雖對人一向漠不關心,但毒王是我們毒術界的前輩泰斗,因而他的八卦我還是會關注一些的。
說時遲,那時快,我在大魔頭的帶領下很快就來到了後山。
後山簡直和豫陵湖其他地方有著千淵之別,毫無一絲生機,有種滿目蒼夷的感覺。
此種蒼夷看著不像自然,反而有幾分人爲的痕跡,想來定是毒王煉毒所致。
“你所說的暗道在哪呢?”
我朝四周打量了幾眼,並沒有發現大魔頭所說的暗道,起碼肉眼沒有看到。
“前方草叢之後?!?
順著大魔頭的手勢,我朝前方看去,放眼望去,滿是枯黃一片,誰能看到暗道究竟在哪。轉念一想,暗道暗道,若是用肉眼這般容易就能辨別出來,那豈不成明道了?
跟在大魔頭身後繼續朝前走,步子剛邁出幾步,突然嚇地直接跳了起來,手下意識地朝大魔頭的胳膊抓去。
把我嚇住的,不是蛇蟲鼠蟻,而是人,還是一個大活人。但是,這又不是一個大活人,確切來說,應該是一個半死不活的人。
這個半死不活的人正十分淡定地坐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塊牌位,牌位上面寫的什麼,離的太遠,有些看得不太真切。
此人年約五十,相貌普通,從坐姿來看,身材應屬中等,兩眼塌陷,雙目無神,面如死灰,就形同一具行屍走肉的木偶一般。
誰若是告訴我這就是大名鼎鼎的毒王,那我絕跡死都不會相信,可是,事實勝於雄辯。
當我和大魔頭距離半死不活的人數步之遠時,我一眼就看見了他手上的那塊紅疤,那是噬骨粉留下來的。毒王昔日和人比試時所中的正是噬骨粉。再看此人年紀,和老妖精所說的正好相仿。
毒王在我心目中是個心狠手辣、兇殘無比的這麼一個狠角色,可此刻呈現在我面前的卻是一個行將枯木的活死人,不得不說,這嚴重衝擊了我的人生觀。
待看清毒王手中的牌位時,我是著實吃了一驚,因爲那不是別人的牌位,而是血山茶侯玉蘭的牌位。
都說毒王冷血無情,都說毒王是個連殺自己父母兄弟都不會眨眼的人,可看此刻這種情形,他對自己的徒弟侯玉蘭的感情明顯不淺。
“你來了!”毒王說著擡起眼來朝大魔頭看了一眼,神情極爲平靜。
瞥見我後,神情突然一變:“你就是那個害死蘭兒的人?”
是我嗎?是我,可又不是我,我到底該如何回答呢?
正要作答,突然聽見毒王放聲大笑了幾句:“你害死了蘭兒,可你自己也中了她的情毒,蘭兒一走,也算得到解脫了,可你卻每日要生活在生不如死的煎熬和痛苦之中,這便是你的報應?!?
報應嗎?確實是報應。老妖精常說我犟,我確實犟。我若肯服輸,若肯讓步,那也不會淪落到今日這副田地。
“解藥呢?”直接步入正題,這纔是我最關心的。
“解藥,什麼解藥?你是說相思引的解藥還是肝腸寸斷的解藥?哈哈,都沒了,都沒了,所有的解藥都沒了,所有的毒藥也沒了,一切的一切都沒了?!倍就跽f著朝遠處看了幾眼,又放聲大笑起來,幸災樂禍之中加雜著幾分悲慼。
沒了?我眼神一變,順著毒王的視線看了過去。難怪方纔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呢,那是化屍粉的味道,真真正正的化屍粉的味道。
一個輕功躍了過去,地上早已化爲烏有,連附近的草叢都化爲烏有。
沒了,沒了,真沒了。腿膝蓋一軟,差點跪了下去。
似又想到什麼,一個輕功又躍到毒王身邊,使勁抓住了他的衣領,喊道:“快告訴我,哪裡還要解藥,哪裡還要?”
毒王並未有一絲反抗,極爲平靜地答道:“哪裡都沒有了,這個世間從此再也沒有鵲橋仙,沒有相思引,沒有肝腸寸斷了,蘭兒研製出來的所有毒藥都沒了,所有解藥也都沒了?!?
“你一定在騙我,一定在騙我對不對?你身上一定有解藥,一定有。”我像發了瘋一般,朝毒王懷裡摸去。
毒王仍然毫無一絲反抗,任由我在他身上摸來摸去。
沒有,沒有,真沒有,可爲何就沒有呢?
我全身所有的力氣終於消耗掉,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先冷靜!”大魔頭不知何時來到了我的身邊,伸出手把我從地上拉了起來。
冷靜?我要再能冷靜我還是個正常人麼?我千辛萬苦來到這裡,爲的就是找到毒王拿到解藥,若沒有這份意念支撐著,恐怕我早死在路上了。好不容易找到毒王,可解藥卻被他給全都毀了。
此刻,我恨不得將毒王身上的肉一塊塊割下來,先來個水煮,再來個爆炒,最後再蘸點鹽,然後再扔給老妖精的大黃。
心疼痛地難以復加,此時想起老妖精來,或許真是天意,我的身子再也支撐不住,使勁往下倒。
猛然感覺身子被人抱了起來,耳旁聽到大魔頭的聲音:“你再堅持一會,等我回來!”
回來?回哪來?好想開口問一句,但連說話的力氣都消失殆盡。
轉眼之間,大魔頭抱著我來到一處草地,然後將我輕輕放了下來。
“等著我!”大魔頭復又叮嚀了一句。
我點了點頭。
看著大魔頭離去的身影,心裡哞地又想起了記憶混亂時老妖精抱著我的畫面。
老妖精的臉上當時帶著淡淡地笑意,淺淺的,梨花白一般的笑意,直沁人心。
腦子又開始不受控制起來,趕緊使勁掐自己的手臂,這個時候再要想起老妖精來,那必死無疑。我得留著命等大魔頭回來,保不準他可以化腐朽爲神奇。只要有一絲念想,那我便絕跡不會放棄。
大魔頭放我下來的草地離毒王坐著的地方甚遠,看不清詳細的情景,但能聽到他們的話語。
“你這麼做難道就沒一絲後悔嗎?”這是大魔頭的聲音。
“後悔,我最後悔的就是以前沒有聽蘭兒的話。蘭兒曾經對我說‘師父,我們離開這裡,去一個沒有煩囂,沒有紛爭的地方,你要什麼毒藥,我給你研製什麼毒藥。’可我沒聽,只因我好大喜功,只因我愛面子,只因我非要和世人爭這個所謂的天下第一用毒高手。
其實,我連蘭兒的毒術都比不上,不止比不上,甚至比她相差甚遠,可她的心思不在功名利祿身上,否則,只怕毒王這個名號早歸她所有。而我,只不過是個名不副實、沽名釣譽的樣子貨。”
自己說自己沽名釣譽,說自己是樣子貨,難得這毒王有這等勇於面對的勇氣。
即便像毒王這般冷血無情的人,他終究還是有軟肋的。而這個軟肋,似乎就是血山茶侯玉蘭。
“蘭兒最後一次和我分別的時候,其實我當時已經察覺出幾分不對,可沒有細想,現今真是追悔莫及。她當時其實已經抱了必死的準備,要不以她的毒術,這天下間除了毒聖以外,怕是再也沒人是她的對手。
這個傻孩子啊,說到底還是看不穿一個情字,可世人誰又能看穿這個情字呢?”
聽聞毒王提及毒聖,提及老妖精,我剛剛壓制下去的毒又蹭蹭冒了上來,意識逐漸有些模糊,耳邊的聲音也逐漸有些模糊。
“蘭兒若是知道你也身中情毒,此刻還中的不輕,不知會覺得高興呢還是覺得傷悲呢?像你這般的無情之人竟然也有了情,有了情。說到底,原來我們都是凡夫俗子,都逃不過一個情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