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場大雪,等盧佑嘉回去的時候,奉揚已經剛下了一場大雪。又是一年的大雪,奉揚的雪天是這樣的美。 這回來的一路上陳煜和舒建華都發現了盧佑嘉的不同尋常,雖然他並沒怎麼發脾氣但是陳煜還是覺得三少哪裡不對勁,但是又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
盧佑嘉一回來便被盧襄平叫去了司令部辦公室,爲的卻不是公事,而是一樁盧襄平早就想解決的私事。
“老三,你對你的婚事是什麼看法?”盧襄平坐在主位上,氣定神閒的道。
耳邊只有風擦著窗玻璃吹過的狂熱的呼嘯聲,他說:“沒有看法,全憑父親做主。”
“那你覺得吳督軍家的小女兒怎麼樣?”盧襄平試探性的問。
“很好。”盧佑嘉仍舊是面無表情。
他溯洄的記憶,是長滿荊棘和野草的行刑地,不忍卒讀。
那天。。。。。。
他站在臥室的陽臺上向下望去。暗夜如水,一尺疲憊的月光投入眼眸,他看見她搖曳在風中的背影像是九月九日遍插的纖弱茱萸,像是一池碧波匯聚了無盡的秋水,又像一株隨風搖擺在月光下的玉蘭花,背影單薄卻高貴的像是茱萸莖葉輕旋成的神秘嚮往,幽深的目光牽引而來望穿的秋水,又像是冰冷的玉蘭花瓣投在地面上的冷落印記,微風拂過便微微顫動,搖曳生姿。。。。。。
此情此景,也許他這一輩都忘不掉了。
忘不掉又能如何?
到頭來終究是一場空,事到如今,娶誰不都是一樣。
他想忘,可是談何容易?冷月如霜香滿路,她單薄而冰涼的背影早就用絲絛綰成了他不可消弭的心結。他乾涸的視線居然懦弱到三番四次留不住一個女人,他忽然覺得自己是那樣的無能。
縱使身邊弱水三千,那又能如何,他獨獨留不住她,事到如今,娶誰不都是一樣。
“哼!”盧襄平聽了這話卻把手裡喝水的瓷杯往桌上重重的一放,“你若是不喜歡,心裡有了人,婚事咱們可以再商量。但是你若是把人家閨女娶回來,再在外頭搞你那些不三不四,拈花惹草的事兒。我話可是說在前頭,就是吳督軍不說什麼,我可是絕不會輕饒了你!”
他只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僵硬
成了一隻冰冷的標本,圖鑑上註名了他頹唐的自戕,“報告大帥,我心裡沒有人。”他聽見自己不假思索的說出這麼一句話來。
婚宴上,喜幢高懸,朱簾貼滿四壁,在燈光中交相輝映,炫出五光十色的圖案,像灑滿一地的寸寸相思豆。酒色即是春色,一飲而忘憂,他四處徘徊喝下所有人敬的酒,但是仍然未醉,於是自己坐下來開始自斟自飲。
他是新郎官啊,怎麼能喝醉?他明明知道新房裡還有一個人在等著自己回去。
他認識她那樣多年,早已是尋常面目,今天是臘月二十二,可是他卻偏偏不願見她,也更是不敢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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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吵吵嚷嚷直到半夜還安靜不下來,吳慶芝一個人坐在新房裡不安的揉著旗袍的衣角,手心裡全被汗浸溼了,她心中卻是隱隱的激動和興奮,她今天是要嫁給他的,嫁給這個她從小就喜歡的男人。
“三哥哥,三哥哥,你別跑,你等等我。”她追在後面不住的喊他。
他卻是回過頭施施然的那麼一笑:“慶芝,你就別跟著我了,你老跟著我做什麼?要你摔著了,爹爹打的是我。”
“我一定不摔倒,你也帶我去麼。。。。。。三哥哥。”她不停的衝他招手。
“好吧,好吧。”他終究同意了,帶著她去爬樹,他從小就調皮,但是她還是一不留神從樹上摔下來,額頭腫了一個大包。
她張嘴便要哭,他見了連忙一把捂住她的嘴,他說:“好妹妹,你可千萬別哭,你若是哭了,爹爹一準又以爲我欺負你。”
“我給你買個冰糖蒸糕,好不好,你千萬別哭。”他垂頭喪氣的說。
她聽了立刻破涕爲笑,欣然應承。從此她便最愛吃冰糖蒸糕,雖然每回被家裡人看到都要捱罵,說怕小攤上的東西吃了不乾淨,可是她還是那樣的愛吃,總是忍不住想吃。
那一年她六歲,他九歲。他早就什麼都不記得了,但是她還記得。
她坐在鏡子前,伸出手去摸了摸自己的鬢角看看髮鬢有沒有什麼散亂,又坐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的妝容有沒有什麼不得體的地方。她拿出香粉來在額角補了補,又拿出眉黛來在眉梢瞄了瞄,又對著鏡子擺出一個甜美的笑容來。她想在新婚之夜留給他最美的一個自己。
忽然聽得門外一陣吵吵鬧鬧的聲音,“少夫人,少夫人!”聲音卻不是盧佑嘉。
“什麼事兒?進來說罷。”她溫柔的答應。
砰一聲門開了,她看見陳煜和舒建華兩個人一左一右的架著神志不清,處於半昏迷狀態中的盧佑嘉進來了,一進門就往裡間走去,往牀上
一扔。她連忙湊過去問:“陳大哥,翰卿,翰卿,這是怎麼了?”
陳煜連忙拭了拭額頭上的汗水出了口氣道:“不好意思啊,少夫人,今個三少喝的多了些。”
吳慶芝聽說過盧三公子的酒量在整個北方軍中都是有了名兒的,今天居然破天荒的喝到走不了路的地步,便道:“翰卿的酒量不差啊,怎麼喝成了這樣?”說著看了一眼牀上仰面躺著已經昏睡過去的盧佑嘉,連忙上去摸了摸他的臉頰。
“還不都是那個二桿子鬧得。”陳煜一不留神說出了劉豫霖的外號,便忙解釋道,“是劉豫霖,劉旅長。那簡直不是喝,那簡直是搬著酒罈子往下灌啊,死活不放過三少。不過,不過今天三少可能因爲高興,自己也抱著酒罈子也喝了不少,我們一個不留神,就成了這樣。”說著有幾分愧疚的又補充了一句:“實在對不啊,少夫人,都怪我們沒盯緊三少。”
等陳煜和舒建華都出去了以後,吳慶芝纔開始自己親自動手幫盧佑嘉脫鞋子,盧佑嘉這一次醉的是前所未有的厲害,上一次在靳如玉那裡還能說幾句醉話,這一次直接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沉沉的睡覺,不省人事。
吳慶芝在幫他解襯衣釦子的時候忽然發現有一滴晶瑩剔透的東西打在了他的襯衣上,頓時出現了一個模糊而混濁的圓,她再也忍不住低頭捂住臉哭泣起來。
他們那裡的人是有風俗的,無論如何,新娘新郎決不能在新婚之夜掉眼淚。
可是她實在是控制不住了,自己的新婚之夜,新郎居然醉的不省人事,連話都說不出來,她今天打扮的那樣用心,可是要留給誰看,不過全付諸給了一池無情的深冬雪月罷了。
月光菲薄,冬夜的天空像是潑滿了黑釉,只有窗外乾枯的樹枝還在風裡飄拂,月光遍地,本是個好夢之夜,但是她卻是睡意全無,他始終是背對著她睡著,她好像是被他套上了沉重的枷鎖,明知他喝了那樣多,不會醒過來,明知無望,卻固守著那執著的堅持,以爲,終究可以將他守候成新婚之夜最美的一道風景線。
盧佑嘉酒意沉沉,仍舊是神志不清,卻迷迷糊糊的轉了個身,將吳慶芝用力攬在了懷裡,把她的頭壓在自己的胸口上。
吳慶芝雖然被盧佑嘉勒的上不來氣兒,但心中卻是又驚又喜,想著自己的等待終究是有了結果,所以更是沒有掙扎,她的臉都憋紅了,卻仍然憧憬著他的桎梏
忽而,盧佑嘉不知爲什麼,又將她鬆開了去,他翻了個身,又重新背對著她,留給她一個冰冷的脊樑骨,嘴裡喃喃的說了句醉話:“奉揚。。。奉揚的冬。。。天很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