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滄堯死而復生,鳳隱心絃不可避免地顫動了幾下,暗罵自己沒出息。她雖然做不到心如止水,但不聞不問她還是能做到的。
可是有人偏不讓她如意。
九重天上的天后娘娘便派了座下六個仙娥駕了一匹六匹白馬拉的雲車抵達了北海。
天后是天上地□份最尊貴的女子,自然天后身邊的侍女也是天上地下最尊貴的侍女,所以她們素來有些高冷,今日卻愈外的恭順。
鳳隱看著那招搖的雲車,一頭霧水。
打頭的宮娥正是鳳隱在不周山見到的其中一個,她盈盈走過來,拜了一拜道:“密香拜見三公主,天后娘娘邀三公主入華容宮一敘。”
鳳隱沉吟,她和天后之間的共同話題除了滄堯還是滄堯,由此可見天后找她必定是和滄堯有關。她當即還禮道:“天后若是因爲滄堯殿下的事找臣女,恕臣女斗膽,我和他已經沒什麼關係。”
密香柔聲道:“天后知道好多三公主不知道的事情,三公主不想弄明白麼?”
這話說得鳳隱有些心動,猶豫片刻登上了雲車。
一恍神的功夫,天后的華容宮已在眼前。
鳳隱下了車,由侍女引至一座大殿中。
天后儀態雍容地端坐在殿上。
姿容絕世的女子鮮少能釋出威嚴之態,天后娘娘卻將這個度把握的很好,那張臉容色與威嚴並生,只是臉容有些慘淡。
鳳隱依著四海八荒的禮拜了一拜。
天后淡淡道:“坐。”
不多會兒,侍女端上兩盞熱騰騰的茶來。
天后端詳她良久,道:“當初青華大帝的小女兒涼玉因爲被滄堯拒絕自崑崙山之巔跳了下去,這事滄堯雖然也有責任,但主要還是怪涼玉太極端,青華大帝也是明事理的,沒有怎麼追究。滄堯本不用下凡歷劫的,你可知天帝爲何讓他下凡?”
鳳隱微訝:“臣女不知。”原來這事還有□□?當初她就覺著天帝的懲罰有些過了。
天后端麗的眉眼浮現哀愁:“天族每隔十萬年出一個應劫而生者,滄堯的叔叔沉奚是。而滄堯就是這一代的應劫而生者。他命中註定要歷這個天地大劫,而是個死劫,逃不掉躲不過,唯有受著。”
鳳隱驀然擡頭起頭。
天后回憶了下又道:“我本意是瞞著滄堯,讓他像別家的孩子般長大,可是他那樣聰明,從我對他的態度中就纔出了一二。後來他得知真相後開始變得冷情,男女情愛半點不沾,待人接物總是隔著一絲距離,面上也很少展露情緒。五萬多年,他的生活過得單調又乏味。後來出了涼玉這事,我就想不如讓他下凡歷劫嘗一下人世間的愛恨嗔癡,做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這樣纔不會遺憾。然後,他在凡間遇見了你……”
鳳隱心肝顫了好幾顫,有些明白天后要說什麼了。
果然,天后輕嘆一聲:“滄堯的命格是司命早就寫好的,你的出現亂了他的命格。滄堯在天界時,閱盡了四海八荒的女子,也沒見他的心蕩漾一下。後來他下凡歷劫,反倒輕易地愛上了你,沉寂了五萬年的心悸動也只在那一瞬間而已。我便想這就是緣份,所以你三番五次地篡改你的命格,天帝和我也只是睜隻眼閉隻眼。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這一動情便是永無休止。我也不知該欣慰還是心傷。”
天后說到這裡,眼角微微發紅,“他回到天界後得知了你的身份,他愛上的若是尋常凡界女子還好,總會轉世的。可是他愛上的是個神仙,他命中的大劫還未過,你若嫁了他那註定要守一輩子的寡,所以他不會娶你,他寧願你恨他也不願意拖累你。就連這次死而復生也是天大的意外,他原本是不會醒過來的。”
天后說這話時語速極爲緩慢,似乎每道一個字便要平復一下情緒。可這隱忍而不發的悲痛更令人難受。
滄海桑田,天后身爲四海八荒的典範,儀容得體,知進知退,未曾在衆仙面前失態過。今日卻屢屢失態。
天后又道:“我跟你說這些並不奢求你能原諒他,可是最起碼別恨他。愛情不就是這樣麼?情到濃時,總想著對方好,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的。”
鳳隱顫了顫,原來她當初的猜測是真的,他到死都不肯告訴她真相,甚至還讓軒轅來騙她,他好狠。她眼神空洞洞的:“情到濃時不該生死不離麼?他憑什麼自作主張。”
“每個人的愛情觀是不一樣的。他能愛你就是傾盡所有的愛你,如果不能愛再怎麼不捨也會狠心斬斷,你大概不知,他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歡你了,不過你和他沒有未來,所以他從來就是壓抑著這份感情。如果不是走凡界這一遭,他永遠也不會接近你。”
鳳隱腦袋裡一團亂,心情頗爲複雜,讓她感覺就像是滄堯狠狠捅了她一刀,回頭卻又給她上藥。然而他畢竟捅了那一刀,縱然他把道德天尊的丹藥房搬來給她上藥,她心口的傷也治癒不了。
“他既然回來了,爲什麼不親自告訴我這些。”
天后搖頭:“我是瞞著滄堯告訴你這些的,你回去好好考慮考慮吧。”
鳳隱嘴角死死地抿著,好啊,騙她不說,回來了也不打算告訴她真相,真是好極了。
出了華容宮,鳳隱看到站在廊下的男子震了一震,狠狠地怔了一怔。
文簫對滄堯傷勢的描述,天后娘娘的憂心忡忡,這些都令鳳隱以爲滄堯此刻的情況定是糟糕透了。毀容不說又失了修爲,若換成尋常人,怕早就躲在暗無天日的房間裡足不出戶,見外人時必定以帷帳或者屏風遮著了。
鳳隱以爲、以爲滄堯雖不至於如此自暴自棄,但也要消沉頹廢一段時日。
可是此刻的他並不頹廢,面上甚至還掛著微微的笑容,渾身上下更是看不出半點曾遭重創的痕跡,只除了臉頰右側有一道疤痕,不深不長,不失顏色反添英氣。
鳳隱權當沒看見,徑直越過他,快步走下玉階。
“阿隱。”身後驀然響起低低的沙啞的嗓音,他叫住她。
鳳隱跨過最後一個臺階,微頓了下,嗓音清冷:“你以爲自己很偉大麼?自以爲是。”一字一字,擲地有聲,“我不要你了。”
滄堯站在丹陛之上沒有出聲,面上卻仍是笑著。
鳳隱偏頭看他,氣極:“你很高興?”
滄堯頓了頓:“是。不周山一役後,我從未想過此生還能見到你,所以我高興,就算你恨我也抵不住我現在的高興。”
鳳隱心裡狠狠動了一下,她恨自己輕易就被他撩動,憑什麼主控權掌握在他手裡,她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人麼?她仰頭看著他,漠然道:“我不恨你,恨你只會傷害自己。你以爲現在的你還配得上我麼,修爲散盡,廢人一個,全身上下唯一能看的那張臉也毀了。”
打蛇打七寸,踩人往痛處踩。可是滄堯向來不怎麼在乎這副皮相的,修爲沒了還可以修煉。這些都不是他的痛處,他唯一的痛處就是她。
他輕聲:“你從來沒有說過這麼惡毒的話,我猜你心裡在後悔。”
鳳隱被他看穿心思,有些著惱:“誰後悔了,你還要讓我再說一遍麼?”
滄堯朝她走來,步伐極爲緩慢,不算長的玉階他走了好長好長時間。他站定在她面前,神色溫柔:“需要等多久,不論多久我都會等下去,等你原諒我。”
“你擋住我的路了。”鳳隱推了他一下,她因爲她在氣頭上,力氣自然大。滄堯措手不及,一個趔趄,向後仰倒。
鳳隱愣了一下,沒想到他如此虛弱,伸手要拉他,可是又覺得好不甘心,於是又把手收了回來,眼睜睜地看著滄堯摔倒在地。
滄堯躺在地上咳嗽不止,鳳隱心一軟,微微傾身朝他伸出手,冷聲:“起來。”
滄堯掩袖咳了幾聲,看著她的手道:“這副破敗的身子……我原本的打算是等我養好一些再去找你的,這樣你可完全無需顧忌敞開手腳撒氣,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你還沒怎麼動手就倒下了。哪知道母后親自找上你爲我說情,其實這些話該我親自告訴你的。阿隱,對不起。我不該瞞著你。”
鳳隱輕聲:“在你眼裡我是什麼,只能共富貴不能共患難?”
滄堯靜了會兒:“我終歸要死的,沒必要拖累你一輩子。”又咳了一咳,“阿暖長高了許多,我現在恐怕連他也抱不動。”
鳳隱一頓:“你最近見過阿暖?”
“就是凡界的元宵會上。”
鳳隱哼聲:“原來是你。”
滄堯沒說話。他自混沌之中醒來時第一個浮現腦海的便是她的身影,能走動後,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她。他並不想讓她看見自己一身累累的傷痕,只是想遠遠地瞧上她一眼。後來見她爲了一個燈謎扯出那麼大一堆道理,實在忍不住走了出來。
“快起來。”
滄堯動也未動:“你不用管我,你回去吧。”
鳳隱漠然收回手,回去就回去。
鳳隱走後,滄堯閉了閉眼,緩緩地坐起來,背部一片灼熱的痛,血浸透了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