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的新婦都是可憐人,洞房花燭夜裡要陪貪歡的夫君快活,又因爲大都是初次,身體肯定會不適,不適之下定然睡不好,偏偏次日還要早起拜見公婆。
向來睡到辰時末才起牀的鳳隱卯時末就被從牀上挖起來,她擡手擋住刺眼的日光,看了看含笑立在牀頭的袁檀,再看看幾步開外捧著衣服的侍女,她迷茫了一會兒:“做什麼?”閉眼翻了個身,繼續睡。
昨夜和袁檀纏綿了半宿,她打定主意要睡到三日上竿不可。
袁檀屏退了侍女,把她撈在懷裡笑道:“我曉得你隨性慣了,也不打算約束你。可是我爹孃還在前院等著呢,你不起牀是打算讓人看笑話麼?”
鳳隱猛然睜開眼,頓了頓:“你爹孃?”
前一世袁檀沒爹沒孃,無人管束。雖說這一世他有爹有娘,但她一直活在只有自己和袁檀的世界裡。
這個節骨眼,她才意識到,她不單單是嫁給了袁檀,還嫁進了袁家。凡界的高門富家無甚特別,唯一的特別之處就是規矩忒多忒繁瑣。要是再加上勾心鬥角什麼的……
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拜見袁檀的爹孃,要是敬茶什麼的她還可以接受,若是磕頭,她一個活了這麼多年的神仙給年過半百的老人磕頭……真真是情何以堪?
鳳隱想了想,又想了想道:“我能不去麼?”
袁檀挑眉:“理由呢?”
鳳隱面不改色道:“就說我被你累得下不了牀。”
袁檀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鳳隱訕訕地,下一瞬袁檀突然攔腰抱起她,她驚得摟住他的脖子,“幹什麼?”
袁檀低頭瞧著她,慢條斯理道:“你不是累麼,我抱你過去。”
鳳隱漲紅了臉,掙扎道:“真讓你抱出去我就沒法見人了。我說著玩的,你放我下來。”
她若不去的話,肯定會惹袁檀他爹孃不快,袁父還好說,但是女人一般都比較小心眼,袁母若是因此不待見她,變著法子慫恿袁檀納個妾逛逛青樓什麼的來給她添堵,可就因小失大了。
所以這磕頭敬茶的事著實避免不了。
而且她也想通了,歷史上不是有幾歲的孩子做皇帝的麼,他底下臣子的重孫子估計都比皇帝大,人家不照樣磕頭山呼萬歲,也沒覺得難爲情。
這麼一想,她心裡頓時覺得平衡。
大清早的,外頭日光就已十分毒辣,庭院裡的繁花幾乎凋謝得差不多了,大片的殘花被風吹卷著落到迴廊上,在腳下盈盈綻開,鋪出一條花海道路來。
鳳隱挽著袁檀的手進了花廳,袁父袁母端坐在主位上,見到兩人進來,盈盈招手。
鳳隱平日的言行舉止隨性得過了頭,沒有公主該有的端莊儀態。但她依然是位公主,所受的禮儀教都是極好的,只不過平時沒有發揮的地方
。
眼下終於輪到她發揮了,面對袁父袁母的問話,她談吐不俗,進退得宜。袁檀目光掃過來,很有幾分刮目相看的意思。
袁父也很滿意,讚道:“真不愧是世家出身,令尊教得很好。”
鳳隱被誇得有些心虛。
然後鳳隱便照規矩端了兩杯茶,正要屈膝拜下,青天白日裡天邊忽然一道閃電劈下,院前的一棵松樹應聲被削成兩半。
鳳隱看著腳尖默默地想,神仙給凡人磕頭實在違背天道,老天爺都不允許。她不屈不撓地還要往下跪,天邊又是一記悶雷滾過。
身側的袁檀轉過臉來,深深看她一眼,並不說話。
袁諶浸淫商場多年,是個精明人,袁母王氏能生出袁檀這麼聰明的兒子來也不會笨到哪裡去,他二人察覺不對勁,對視了一眼,王氏擺了擺手手,笑道:“不必跪了。敬茶便可。”
鳳隱自是高興。敬完茶,王氏獨獨留下鳳隱,拉著她的手說要說些體己話。
鳳隱倒是好奇第一次見面的兩人有什麼體己話要說,便坐在一旁的腰凳上洗耳恭聽。
可是王氏說的話並不體己。
半個時辰後,鳳隱愁眉苦臉地自房裡出來。
成婚前她刻意忽略了很多事,成婚後,這些被她忽略得很徹底的事如潮水般涌過來。
比如說,傳宗接代的事。
袁檀是凡人,她和他生下的孩子照理來說應該算是半個仙胎,半個仙胎修成神仙很容易,然後等袁檀轉世了,她再帶著孩子去尋他?讓孩子叫一個還沒他大的人做爹,再跟他生個孩子,然後再帶著兩孩子去找他……如此惡性循環?
這麼一想,還是不生的好,可是不生的話,王氏一定逼袁檀納妾,當然,袁檀那樣有主意的人,誰也不能勉強他做什麼,他一定會斬釘截鐵以拒之。可縱使如此,她又怎好爲了一己私心令袁檀和母親關係鬧僵,讓袁家無後呢?
所以生與不生都是個麻煩事。
於是新婚第一天,鳳隱就陷入了無邊的煩惱之中,鬱郁地回房,迎面見著一個小丫鬟自屋裡走出來,她見到鳳隱慌亂地低下頭,微微福了福身,匆匆離去。
房門虛掩著,鳳隱推門進去。袁檀正倚在榻上,左手垂下來,手裡握了書冊,另一隻手擱置在胸前微微擡起,指間夾著一張杏黃色的箋紙,
看著十分精緻秀氣。
鳳隱在榻沿坐下,興趣缺缺地問:“這是什麼?”
“劉玉珀託人捎過來的。”
鳳隱頓時精神一振,剛纔的煩惱轉身拋之腦後,“上面寫了什麼?”眼風掃過去,是一首酸酸的情詩,看字面的意思是祝福袁檀新婚,措辭雅緻,又十分押韻。她忍不住笑道,“玉珀姑娘真真才女一枚,可怎麼也掩不住字裡行間透出的濃濃酸味。她嘴上說祝福你,其實心裡不能釋懷吧?你打算怎麼回覆她?”
“她第一次託人捎信時,我就告訴她不必再寫了,可她依然堅持不懈,認爲總有一天能打動我
。後來在曲江池她故意演的好戲被我拆穿以後就再也沒寫過了。眼下我們成婚,她又託人捎信過來……”袁檀將箋紙隨意擱在一旁,笑道,“你說說,我該怎麼回覆?”
鳳隱沉思了會兒道:“就回她情海無涯,回頭是岸。”
袁檀笑了:“這八字箴言倒是不錯。”提筆回了,又喚來婢女交待了幾句。
婢女躬身應了聲是,便合上房門輕輕退下。
袁檀回身只見鳳隱站在香案旁,手裡拿著紫檀木的香盒子,歪著頭一點一點地往香爐裡添香,頗有閒情的模樣。
袁檀走過去,接手她手中的香盒,道:“我娘都跟你說了些什麼?”
鳳隱“唔”了一聲:“就是傳宗接代的事。你娘說她身體不好,只生了你一個兒子,感覺挺對不起袁家的列祖列宗的。她讓我努努力多生幾個什麼的。”
王氏倒沒有說得這麼直白,總之就是這個意思。
“這事是你一個人努力就成的麼?”袁檀低眸覷她,“我娘未免太心急,這事順其自然就好。”
鳳隱抱住他,嗯了聲:“其實我也挺喜歡孩子的。”
她也想開了,橫豎都這樣了,生就生吧。他們好不容易在一起,誰都阻擋不了。轉念想想如果袁檀再轉世,她尋不到他的話,養個孩子在身邊也能留個念想。
袁檀低低笑道:“生一個哪夠。”突地攔腰抱起她,鳳隱還未反應過來已被他放到牀上,兩邊帷帳垂下來,隔出一方旖旎空間。
鳳隱斜眼晲他:“青天白日的,你這麼做不妥吧。”
袁檀跪在她身側,微微俯身道:“我是看你精神不太好,讓你再睡會兒,你想到哪裡去了?”
鳳隱紅了臉:“那你陪我睡會兒。”
袁檀依言躺下來,鳳隱立馬鑽入他懷裡,她雖有睏意,但是睡不著,有一搭沒一搭似地和他聊著天。
這樣炎熱的天氣裡,雕花窗子雖敞開著,偶有微風拂來,但也是暖風,吹在身上,不怎麼好受。
袁檀額上早已浸出薄汗,但他素來定力極佳,也不覺得難捱,只是……他垂眸看著緊緊貼在懷裡的鳳隱:“你不熱麼?”邊說邊去解她的衣襟,修長手指撫過瑩白肌膚,卻是一片溫涼。
他住了手,詫異地看著她。
鳳隱摸了摸胳膊,厚顏道:“這叫冰肌玉骨,自是清涼無汗。”她純粹在胡扯,其實是有仙法傍身。
袁檀頓了頓:“說來也奇怪,今天日頭這樣毒,竟然會憑空響起雷聲。”
此話一出,剛纔還精神抖擻的鳳隱立馬呈現昏昏欲睡狀態,她打了個呵欠,閉上眼睛道:“我困了,睡覺。”
袁檀看她半晌,撫了撫她的發:“那你睡吧,我在這裡陪著你。”
一會兒,鳳隱果真睡了。袁檀卻沒有絲毫睡意,他曉得她有事瞞他,但因爲能感覺到她毫無保留的愛意,所以並沒有急著追問,他一向活得清醒明白,乍然遇到這種自己被矇在鼓裡的情況,心裡不太舒服
。
鳳隱這一睡睡了半個時辰,恍惚聽見門外響起腳步聲,她起初以爲是家中僕人經過,本想再瞇一會兒,一道清脆脆的聲音激得她睡意全無。
那道聲音說:“我打聽清楚了,就是在這裡。反正我們路過,順便過來看看。”這個是紅貞
另一道聲音懷疑地說:“是麼?”這個是……文簫。
鳳隱暗嘆一聲,向來淺眠的袁檀醒過來,道:“怎麼醒了?”察覺她的身體有些緊繃,他柔聲,“做噩夢了?”
鳳隱欲哭無淚,這比噩夢還有噩夢。莫不是上次讓紅貞發現了什麼,她帶著大哥來求證?
袁檀自是聽不到外面的動靜,因爲他們隱了仙身,凡人聽不到看不見。
鳳隱隔著帳子看到他們穿窗而入,她急了,絕對不能讓他們看到她,也不能讓他們看到袁檀。
她急中生智,將頭髮打散,一個翻身覆到袁檀身上,俯首親上他的嘴,長髮如瀑傾瀉下來,將兩人的臉擋得嚴嚴實實。雙手也沒閒著去剝他的衣服。
她就不信這樣他們會好意思看下去。
“你這是飽暖思□?”袁檀嘴上取笑著,當然也很樂意承受。
偷渡進來的兩隻神仙也沒想到會碰到這樣香豔的畫面,紅貞看得目瞪口呆,文簫伸手捂住她的雙眼,磨牙:“別人的閨房事你也好意思看?”
紅貞雙眼發直:“我沒看過耶。”
文簫氣得吐血,一邊把她往外拽一邊說道:“看看算什麼,走,我讓你親身體驗一下。”
儘管紅貞很有興趣表示想繼續看下去,最後還是被拖走了,至於文簫有沒有讓她親身體驗什麼的就不得而知了。
鳳隱重重地鬆了口氣,身體也隨之鬆懈下來,下巴抵在袁檀的胸口,陷入沉思。
紅貞和文簫此行不像是衝她來的,聽紅貞的意思好像是他們遊山玩水游到長安了,然後在長安剛好有熟人,就順便過來看看。
這個順便真是令人措手不及。
至於這個熟人是誰,鳳隱覷了眼身下的袁檀,只見過兩次面的人算是熟人麼?袁檀甚至連句話都沒同紅貞說。雖然紅貞一向有點自來熟,但還沒有自來熟到這種境界,這事透著不尋常……
腰間忽然一緊,袁檀翻身將她壓在身下,雙手釘在她腦袋兩側,呼吸吹拂在她耳畔:“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鳳隱仰臉胡亂地吻他,雙手撫上他的背牢牢抱緊。
“你不專心。”袁檀嘆息,一手挑開她凌亂的衣襟,順勢更加深入。
作者有話要說:情海無涯,回頭是岸這句話,我覺得更適合三公主你呀。
謝謝尺素,墨染的地雷。鞠躬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