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單的喪事安排在他逝世的隔天,簡寧收到通知時,她正在洗手。
短短一天,她養成了勤於洗手的習慣,尤其是那隻拿過水果刀沾過血的左手。
她搓了一遍又一遍,有一回甚至搓破了皮。
可她非但沒有及時止住血,還被上面的那點紅色刺激得整隻手都泡進水裡。
這是個壞習慣,但她控制不住。
打電話通知簡寧去殯儀館的人,是個女人,簡寧感到奇怪,只因她還沒有跟醫院聯繫過,她潛意識裡迴避一切有關路單已經死亡的噩耗。
“你是誰?”簡寧問來電那人。
對方淡淡留下一句,“警察。”
簡寧更加摸不著頭腦。
依著地址來到殯儀館的時候,場面出乎簡寧想象中的壯大,很多高舉“路單”名字的年輕人齊聚在殯儀館門口,推推搡搡的像是跟館內的人員發生了衝突。
簡寧繞著圈外走,結果發現被圍在中央的,不僅是館內人員,還有很多身著制服的警察。
這一幕,令簡寧有些措手不及,如果她沒猜錯的人,那些想衝進館內的人,是路單的粉絲?
他們從哪接到的消息?
正在簡寧驚疑不定的時候,從她背後伸出一隻手拉了她一下,簡寧回頭,發現是個女警官,對方說,“跟我過來一下。”
簡寧不疑有他,聽聲音知道了對方就是剛纔聯繫她的那個警察。
兩人從殯儀館的安全通道進入,這裡很清靜,很……涼快,帶著若有似無的陰氣,令人微感不適。
“簡寧,是嗎?”女警官上下打量了簡寧一眼,直入主題。
簡寧頷首。
盯著簡寧看了會,女警官打量的眼神變成了淡淡的懷疑,“你很鎮定。”
“我沒犯法,”簡寧笑得很淡,“我是良民。”
不,她指的不是這個。
女警官在心中輕嘆一聲,“路單就在裡頭的房間,棺木還沒釘上,你要進去看他最後一眼嗎?”
左手不自覺的顫抖起來,那隻摸過路單空洞洞的胸腔的左手,那隻掐住簡語脖子的左手,那隻握著水果刀刺傷凌少宸的左手……一下子抖得好厲害。
在女警官略顯犀利的視線下,簡寧把暴露情緒的左手背在身後,問,“這裡很熱鬧,我能知道原因嗎?”
“但這說來話長。”女警官正了正帽檐。
“沒關係,您可以長話短說。”簡寧完全進退有禮。
女警官瞇了瞇眼,再次開口時,令簡寧的心跳猛地加速,“有人潛進醫院,拍了路單的遺照放在網絡上,於是,如你今天所見,殯儀館外圍了很多弔唁者。”
聞言,簡寧臉上沒有任何波動,讓人分不出到底是在思考還是在發呆。
“再來,我們警方會出現在這裡的理由,是來緝拿出逃的犯人歸案的。”女警官說出了一句代表官方的話。
“捉路單?”簡寧笑了笑,有點滲人,“那也是應該的。”
“你倒是看得開。”女
警官意味不明的說著,忽然從口袋中掏出一張揉皺了的紙張,“這是路單要我轉交給你的,他說,如果有一天他入獄了或者是死了的話,這封信務必轉交到你手上。”
女警官的每個字彷彿冰雹,將簡寧好不容易僞裝的淡定全部砸得稀爛。
簡寧怔怔的盯著那張印著清秀字體的紙張,淚水模糊了整個視線。
女警官並不急著催促簡寧把東西拿走,“其實,你們剛到A市不久,我們警方就接到線報了,在你外出時,我們嘗試著跟路單私底下做了接觸,本來以爲他會反抗的,沒想到他意外的很配合。路單說,他唯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等還君明珠之後,他會投案自首,讓我們給他一點時間,可是……”
他死了。
女警官欲言又止。
“還君……明珠?”簡寧的嗓音聽上去像老舊的復讀機,又卡又澀。
“也許,你應該試著從信上尋找答案。”女警官提示。
簡寧顫著手,接過了那張單薄的紙張,展開看到文字的瞬間,她覺得自己心口似乎架著把黑色的鐮刀,她沒讀一個字符,鐮刀的刀鋒就往裡加深半寸,真正意義上做到了殺人不見血。
“簡寧,就如同萬千個爛俗的開頭一樣: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你和囡囡的身邊了,但請別難過……我說過的,你一哭,我就難受。”
“先天性心臟病再加上全國通緝犯,我想再沒有一個偶像混得像我一樣悲慘了。何況,最近我還做出了一個決定:回A市自投羅網。”
“也許,你現在正在罵我愚蠢,但恰恰相反,我覺得這個決定對於你來說,至關重要。”
“還不願意承認嗎?你從來沒有忘記過凌少宸,每一次睡夢中的呼喚,渴望且繾綣。我想你永遠不可能像呼喚凌少宸那樣,深情的喊我的名字。”
“坦白講,剛開始我非常嫉妒,真的。可嫉妒後,是深深的無奈,最後是……認命。我接受了你愛著凌少宸這個事實……雖然這並不容易。”
“簡寧,我設想過我們最美麗的結局,畫面裡有我、你,還有囡囡,但這份美好卻一次次破碎在我壓抑的夢裡。心臟功能的衰竭,讓我漸漸感到害怕,變得無力……”
“我一邊祈禱時間走慢點,一邊連哄帶騙的把你和囡囡領回A市,你和凌少宸碰撞出的火花,是我這輩子無法在你身上領略到的色彩。不可否認,你很溫柔,但你沒給我除此之外的任何情緒。溫柔的疏離……最傷人。”
“你曾經跟我說過,結婚吧路單,可我拒絕了你,但請不要懷疑自己的魅力……是我自己的原因。我不願讓你成爲罪犯的女人,更不願讓你年紀輕輕就成爲遺孀。娶你等於耽誤你,我耽誤不起。”
“還君明珠,還君明珠……我把你這顆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剔透的珍珠,交託到凌少宸手裡!”
路單這封信感覺很長,簡寧幾度讀不下去。
文字編織成一張密密的網裹住簡寧的思維,混亂不堪。
過往路單說過的每一句話,做過
的每一個表情,彷彿字幕般在簡寧眼前滾動。
開心的,歡笑的,失落的,鼓勵的……
無需細細感受,一切都是那麼明晰!
他說:我特意拜託牧民每天在門口放一瓶羊奶,讓你誤以爲是鄰居們送來的,這樣,你就不會捨不得喝了。
他說:一個女人這一生經歷過一次失敗的婚姻,已經夠可憐的了,我捨不得你再經歷第二次。
他說:簡寧,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這次平安無事,出院後,我們就結婚吧。
他說:然後……我們生個孩子吧,好嗎?
他說:等我出來。
重複了一遍又一遍,不斷翻涌的記憶的畫面,將簡寧的腦袋都快擠爆!
這個該死的騙子!他把一切都計劃好了!他冒著風險都要把她帶回A市,果不其然被警察逮個正著後,又一直頂著壓力一邊跟警察周旋一邊鼓勵她開始新生活,他在她和囡囡面前總扮演若無其事的樣子,卻連遺書都準備好了。
誰稀罕他什麼事都爲她著想了?她不稀罕!
簡寧把紙捏得褶皺不堪,她狠狠拍了下混沌的腦袋,可路單的音容,路單的樣貌,彷彿釘子般執著無比的鑽進她的四肢,她的腦海,洋洋得意的重播著。
終於,溼溼熱熱的感覺從眼眶中流下,簡寧微微伸出舌尖嚐了下,發現是澀澀的苦。
“簡寧?”
“嘿!簡寧沒事吧?”
“看得到我嗎?聽得到我說話嗎?”
啊……似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簡寧像個毫無生命的提線木偶般,“咯吱咯吱”的偏過頭,見到女警官嘴巴張張合合的似是在衝她說些什麼。
“我去見路單一面。”有些呆滯的留下這句話後,簡寧推開左手邊的玻璃門,徑自走了進去。
如警官所言,靈堂除了路單外,沒有不相干的人,不同於殯儀館外面的人海人潮,這裡的環境幽僻清靜,相信路單一定會喜歡的。
棺木板還沒有釘上,簡寧用力一推,路單那張俊朗非常但血色盡失的臉瞬間映入眼簾。
左手按在木板上,簡寧柔軟著眼神審視了路單一會兒,隨後慢慢俯下身,在路單冰冷的眉眼處印上一吻。
溫熱的吻伴著冰涼的淚,沾溼了路單顯得灰敗的眼睫,簡寧不想壞了他的遺容,再度傾身,顫抖的吻住了路單的眼睫。
可她的淚一時停不下來,擡頭的霎那又一滴淚跌落在路單的鼻尖,簡寧無奈,唯有耐著性子,吻一個接一個的隨著淚水落下……
嘴脣傳遞來的路單皮膚溫度的冷意,如死神手裡的鐮刀,又一次帶著惡意的刺入了簡寧的心臟,令她全身不受控制得顫抖……
扶在路單面龐上的手一路滑落,不可自控的來到路單的左胸腔。
咦?鼓鼓的……裡面居然有東西。
簡寧驚訝極了。
她一邊驚訝著,一邊像往常跟路單進同一間臥室,睡同一張牀般,自然不過的爬進了棺材中,側躺在他的身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