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車旁邊的時候,小李沒有直接上車,而是停了下來,後面跟得很緊的姜暖沒來得及剎住車,直接狠狠地撞到了小李背上。
柔軟的鼻子撞到小李健壯的身上,從鼻子傳來的疼痛一瞬間涌入了眼眶,讓姜暖在鼻酸之餘還紅了眼。
小李迅速地轉過身,看到紅著眼不停在摸自己鼻子的姜暖,心裡有些歉疚,頓了一頓,還是開口責怪姜暖,“怎麼這麼冒失?”
姜暖瞪了一眼小李,“你突然停下來我又不知道,這還能怪我?把我鼻子撞塌了你就等著我耍賴吧!”
小李好笑地勾了勾嘴角,“哪家醫院做的?聽起來很貴的樣子。”
姜暖知道小李在跟她開玩笑,只是姜暖想不通,他這副不茍言笑的樣子說著這樣的玩笑話,自己會覺得有趣嗎?
“對,H國整的,老貴了,你小心一點,大叔。”
小李靠近姜暖,捏了捏姜暖的鼻子,壞笑著說:“捏壞了我賠。”
姜暖在求小李鬆手無果後,用力地掐住了小李手背上的一點點肉,然後看著表情變得怪異的小李,得意地說:“大叔,互相傷害啊。”
小李吃痛地鬆開手,心裡暗想,這小屁孩力氣還真不小。
姜暖的鼻子在得救後,大口地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
姜暖對小李突然的捉弄剛開始有些不適應,她想了一下,大概是因爲已經有好幾年沒有人跟她這麼親密地打鬧過了。
以前她老愛跟姜寒鬧,跟箇中二少女一樣,姜寒總是溫溫柔柔的,說話都有著江南女子的溫潤如玉,總是無限寵溺她唯一的這個妹妹。想到姜寒,姜暖就忍不住掛著微笑。
那時候周圍的人都很奇怪,同是一個孃胎出生的姜暖,怎麼就性格跟姜寒有著天壤地別的差異呢。
姜寒從小到大都是光芒萬丈的形象,無論是學業還是才藝,無論是爲人處事還是待人接物,她都能保持得體的形象。
可是跟她一母同胞的姜暖恰恰相反,如果說姜寒能夠把所有的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條,那麼姜暖就擅長把所有的事情弄得亂七八糟;如果姜寒是所有人眼裡的名媛公主,姜暖就是所有人眼裡俗到無可救藥的名媛污點;如果說姜寒是天上獨一無二的月,那姜暖就是那地上微不可見的塵。
父母也拿姜暖沒辦法,如果不是因爲姜暖和姜寒的長相有百分之八十的相似度,而且姜暖的眼神隨父親堅毅勇敢,家裡人都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在醫院抱錯了孩子。
也許是父母覺得一家人兩個孩子有一個十分優秀就夠了,所以也沒爲難姜暖去成爲一個優秀的女孩子。
姜暖從小就覺得父母都喜歡姐姐姜寒多一點,她總是撅著小嘴跟姜寒抱怨自己沒人疼,一定是因爲自己沒有姐姐好。
姜寒總是會輕輕地揉她的頭髮,告訴她:“暖暖,你跟我其實就是同一個人,我永遠都是最最最喜歡和偏向暖暖的。”
其實姜暖一直都覺得自己的姐姐姜寒對別人都有些客套地疏遠,跟她的名字一樣,跟所有人保持剛剛好的恰當的關係,不會太親熱也不會刻意疏離。
姜暖對自己喜歡的人熱情得跟個小太陽一樣,對不喜歡的人完全是嗤之以鼻毫不留情面,她不知道爲什麼姜寒好像對所有人都很好,又對所有人都很冷漠,她也不想知道,反正姜暖知道,姜寒對自己是無條件的好就夠了。
“姜寒,如果你還在的話,我就不會這麼孤單了對不對?”姜暖臉上的微笑突然消失,轉而是滿臉快要溢出來的悲傷。
小李聽到了姜暖的這句低聲呢喃,只是沒聽清,他撣了撣手指間的菸灰,皺著眉問姜暖,“什麼?”
姜暖看向小李時,臉上的悲傷已經被微笑替代,“沒什麼,大叔,接下來我們去哪兒玩啊?”
“送你回家。”小李說完看了眼姜暖,姜暖突然上挑的眉毛沒能躲過小李的眼神,小李看得出姜暖對“家”這個字眼有些本能的抗拒,他不知道是爲什麼。
“我沒有家,大叔。”姜暖臉上的陰霾一閃而過,很快就掛上了她一直僞裝的微笑。
小李一眼就看穿姜暖的笑臉是裝出來的,雖然看上去並沒有什麼異常,甚至別人可能還會覺得這樣的女孩子笑起來很可愛,可是小李已經看了太多次姜暖的這種微笑。
一開始他也覺得這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年輕的外向的女孩表達自己的快樂而已,可是看多了之後小李就覺得越來越奇怪,但是一直也不知道是哪裡奇怪了,就在剛纔,小李看明白了。
怎麼可能有人無論什麼時候看向別人的時候都保持一模一樣的微笑?這種所謂的一模一樣,是指眼角彎的弧度,嘴角上揚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這樣一想,姜暖的這個微笑不僅不可愛,反而還顯得有些詭異了,這個笑容在閱人無數的小李看來太僵硬了,就像是反覆練習刻意保持的一個面部表情,肌肉的記憶讓她的微笑永遠保持一樣的感覺。
小李不得不在心裡對姜暖有些防備,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假笑,對家庭有十分明顯的抗拒,認識顧傲軒,似乎刻意隱瞞了什麼。
無論出於何種原因,小李不覺得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該有這麼不同於常人的行爲和性格。可是小李太懂得這個社會生存的法則最好的方式就是將自己置身事外,所以他並不打算去參入這趟渾水。
他以爲自己跟姜暖的緣分就是一起度過了今晚這個大家都覺得孤獨的大年夜而已,那時的小李不知道,太懂得人情世故而習慣明哲保身的人,往往最容易作繭自縛無法自拔,而他們倆的緣分,絕不止於此。
“別鬧,我送你回去,我也要回自己家了。”小李把抽完的煙扔到地上,用腳挪了兩下,滅了那微弱的看上去毫無影響的火星。
姜暖知道自己不該纏著一個並不熟悉和了解的中年男人,尤其是這個中年男人還長得很好看,可是她該怎麼告訴他,她剛在家裡被她父親甩了耳光然後逃出來的事實呢?
姜暖也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小李,她家不在Y市,她只是跟父母一起回外婆和外公家過年而已,她覺得解釋起來太麻煩了,可是她現在真的並不想回那個家。
“我…我不想回去,大叔,你要是不想管我,你就走吧,我自己慢慢走回去就可以了。”姜暖艱難地說了出口。
小李覺得自己彷彿聽了一個笑話,他雖然不算什麼大好人,好歹也是個正人君子,這大半夜把一個剛成年的女孩子一個人扔在路邊的事他李澤天干不出來。
可是姜暖這幅樣子肯定是跟家裡人鬧了矛盾,她不說她家在哪,他根本拿她沒辦法。
“如果你不怕被我賣了,就上車吧。”小李說完這句話就上了車。
姜暖猶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以迅雷不急掩耳盜鈴之勢衝到了副駕駛的位置上,繫好了自己的安全帶,然後又是那樣微笑地看著小李。
小李皺了皺眉,車子發動後小李眼神直視前方說:“以後不想笑的時候就別笑了,沒必要做自己不喜歡的事。”
姜暖聞言大驚,他是看出來了什麼嗎?他怎麼會連她假笑都知道?
姜暖還記得自己是怎麼一遍遍在鏡子前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練習笑,從滿目猙獰到面部表情僵硬,再到後來終於看上去跟真的微笑一樣,沒有人看得出來她的僞裝,別人只會怪她沒心沒肺,久而久之,連姜暖自己都以爲自己是真的開心。
從來沒有人對她說:“姜暖你別裝了,你明明就不快樂。”她的朋友們沒有,他沒有,連她的父母都沒有。
可是這個才認識不到三個小時的男人,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面具,姜暖心裡又驚訝又感激。
“可是笑起來會好看一點,不然我會很兇的。”姜暖還是笑著,只是眼睛裡已經有了閃閃發光的淚珠。
小李的心突然刺痛了一下,他覺得姜暖跟別人太不一樣了,她好像很神秘,她身上就像有一個巨大的磁場,小李隱約覺得有些事情不是他想置身事外就可以做活菩薩的。
“你怎麼都好看,做自己最好看,不用在意別人怎麼想。”小李不怎麼會安慰別人,說出她很好看這樣的話已經是一個直男最大的努力了。
姜暖沒忍住眼淚,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她已經很久沒有掉過眼淚了,從姜寒去世後,她就用重重的殼把自己包裹了起來,她好像從來沒有前進過,因爲她身上太沉了。
姜暖從不敢以最真實的面目示人,她不是真的不在乎別人的冷嘲熱諷,她不想別人用異樣的眼光看著她,她的微笑只是她僞裝得無懈可擊的面具。
從來沒有人問過她難不難過,累不累,也沒有人誇過她,可是小李這句所有人都可以隨口說出來的“你怎麼都好看”突然擊潰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線,果然最柔軟的東西往往最能擊中要害。
姜暖的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她,就是這一刻了,把那些厚重的僞裝卸下來吧,露出真實的你自己吧,讓他看看層層僞裝下後醜陋的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