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那煩勞沈將軍實現她最後一個願望,將她裝進白底藍釉的瓷瓶,親手交給她的哥哥。”
沉默像一把蜿蜒的白刃,良久,他暗啞的嗓音自一片哭泣聲中恍惚傳來:“她臨死之前,可有什麼話對我說?”
我看著他的背影:“沒有,一個字也沒有,她對你,已別無所求。”
這件事過去不久,聽說黎姜兩國再次開戰,黎國由大將軍宋衍掛帥,姜國則派鎮遠將軍沈岸出征。那時,我們正在姜國邊境遊山玩水。
五月初七的雨夜裡,小藍帶來消息,說沈岸戰死在蒼鹿野,這一戰他佔了先機,本該大獲全勝,不知爲什麼竟會戰敗身死。據說臨死前他讓部將將他埋在蒼鹿野的野地裡,下葬時,他們發現他隨身帶著一隻青花的小瓷瓶,瓷瓶中,裝滿了不知名的白色齏粉。他家中妾室得知他戰死的消息,當晚懸起一根白綾,將自己也吊死在了花廳。
小藍問我有什麼感想,我笑著對他道:“倘若敬武公主宋凝還活在這世間,興許沈岸就不會死了,世間只有一個人會不顧性命地愛他救他,只可惜死得太早了。”
他沉默半晌,道:“也許正是因爲宋凝死了,所以他才死了呢?”
我說:“是麼?”
他不說話。
我看著窗外淅瀝的夜雨,淡淡道:“我不相信。”低頭問小黃:“你相信麼?”小黃安詳地啃半隻燒雞,聽到我喚它,擡頭茫然看了我一會兒,垂頭繼續啃自己的了。
我們倆面對面沉默半晌,我問他:“你最近怎麼都不穿藍衣裳了?”
他笑道:“爲什麼我一定要穿藍衣裳?”
我說:“因爲你叫小藍啊。”
他挑起好看的眉毛:“我還奇怪你爲什麼從不問我的名字,小藍不是你給我起的……”他做出思考的樣子,像在挑選一個合適的詞語,燈花噼啪一聲,他不動聲色看著我:“不是你給我起的暱稱麼?”
我回想事情梗概,發現果然如此,端了茶盅倒水:“你原本也有自己的名字罷,呃,只是我覺得名字不過符號而已,喊你小藍喊習慣了,就忘了問你原本叫什麼名字,你原本叫什麼名字?”
他輕聲道:“慕言,思慕的慕,無以言對的言,我的名字。”
我手一滑,茶盅啪的一聲落在地上。
——宋凝篇 浮生盡 完——
番外 宋凝篇
一、靡不有初
沈岸總是記得黎莊公十七年的那個嚴冬,桑陽關前,自己一身月白的戰甲,
騎著黑色的馬,身後是姜國旌旗颯颯,對陣宿敵黎國三萬雄兵。大漠凍川,雁飛
絕,人蹤滅,大雪滿弓刀。暴風雨前異常的死寂,一觸即發。一聲清脆的叫陣聲
從對面突兀傳來:“紫徽槍宋凝前來領教沈岸沈將軍的高招。”伴著勁烈的寒風
,餘音漸漸隨風而逝。他只見一人騎著白馬,紅纓槍,已然列在陣前,白色的頭
盔遮住了臉龐。彷彿一道霞光,從天而降,讓人頓覺明麗飛揚,令人心折。將士
們俱是一怔。良久,沈岸縱馬緩緩而出,手中長劍與面容共冷色一片。
對面那人一眼便知少年心性,桀驁不馴。沈岸眼下忽然晃過明豔的紅纓槍,
原來那人已然出招,起勢十分漂亮,他心裡不由地一動,瞬間執手中那把八十斤
重劍避過稍顯蠻橫的進攻,腦中竟浮現起自己少不更事時總喜歡玩命地用木劍和
父親對攻,只爲父親的一句讚許,甚至一個眼神。那人不甘心又逼上來,紅纓槍
頭左閃右刺,宛如……宛如一個嬌憨的少女不依不饒地纏住他不放……沈岸微皺
了皺眉,這邊廂猛然一亮,長劍白光耀眼,一霎那便挑了那人的鎧袍,摜下馬去
,前後竟不過五招。沈岸本欲拍馬回陣,那人卻不服氣地“哼”了一聲,他禁不
住一個轉身撥了那人的頭盔,一時間千山萬水,青絲如瀑,明眸黛眉,那人緊緊
地凝視他,眼底似燃起烈焰,彷彿要將他焚身於萬劫不復。他面上仍一片冷派:
“原是個女子。”
她手無寸鐵,紫徽槍被他手中長劍隔在兩丈之外,自己卻如雪中紅蓮般兀自
傲然怒放,便像極個得不到糖吃埋頭生氣的小姑娘。他探劍一揮勾起她的長槍,
回手擲於宋凝身旁,聲音儘量控制的波瀾不驚:“你的槍。”她不屈的眼神勾起
他心中一點點柔軟,猶如爲天地間所有金戈鐵馬浴血奮戰添上一抹刻骨銘心的柔
情。於是黎莊公十七年在沈岸的記憶中就永遠是那樣冰冷而熱烈的一年。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不同的祖國,不同的守護,燃成同一支火炬。這是我,
宋凝的命運,我願愛你,冒著生命的危殆愛你,等著看吧,是否這也是你的命運
?
命運,是否是我們幸福的主宰?命運,是否攔阻了我們的前途?命運,決定了
誰是愛者誰將被愛。命運,決定了誰嬴者完勝誰滿盤皆輸。命運,我們的一生由
你掌握。
二、孤獨求敗
沈岸。沈岸。彷彿飄泊的小船終於有了停泊的港岸,彷彿孤獨的暗夜終於有了一線曙
光,彷彿少女的夢想終於有了沉實的走向。大漠狼煙、長河落日、奮戰邊關,無人能敵,而
橫空終於出現了第一個戰勝宋凝的男人,無疑了,他就是當世的英雄。
沈岸,沈岸。宋凝想著,你知不知道,茫茫人海中,我一直在等你。我已經等了你這
許多年,從暮鼓等到晨鐘,從花開等到花落,從初雪飄下等到最後一場雪消融。等待是一生
中最初的蒼老。好久了,從沒有一個人,在她最驕傲的戰場上正正打動了她的心坎。她知
道,她就是知道,那個他將與衆不同,他會是降臨到她命中的神,是解除咒語的英雄。只須
輕輕一吻,她便不再沉睡。所以他危在旦夕,她便在所不惜。蒼鹿野的修羅場上、冰雪洞
中、翻山越嶺,即使斷手斷腳,也要不顧一切地擁抱他。總是這輩子最接近他的時刻,彷彿
面對一件珍寶,她脈脈不言,絲毫不敢讓他發現,她就是那個桑陽關下被他打敗的小姑娘。
她只輕輕劃在他胸口,醫者仁心。她卻不知道,從頭到尾,有仁人之心的,真真只有她一個
人。
而他堅冰般的心,已爲烈焰迸開。一個將軍突然而至的愛情,建立在一個姑娘捨身相
救不離不棄的基礎之上。他身中數箭,醒來便已被包紮救治躺在山洞裡。他想報答,卻無從
報起。傷重畏寒之時,他也終於知道,那個不惜清譽傾身相救之人,手戴玉鐲,身體如烈火
般真摯溫暖,她是位姑娘。可惜他始終看不清她的長相,他將手搭在她的肩上,他帶著要娶
她的決心陷入昏睡。
這一睡,那麼長,那麼長,彷彿亙古般幽遠,永不再醒來。
當他終於醒來,彷彿已在心底描畫了千遍萬遍,攢足了所有的心念想象,那個救他的
姑娘。第一眼見到,竟是個柔弱如水的啞醫女,這樣纖細的雙肩都能揹負起一國的將軍,一
路匍匐走向生的出口,不失不忘,不離不棄,國之精忠,仁者關懷,她,真真是如此有烈性
的姜國好女子!他摸摸項中多出的半截玉佩,英俊冷傲的男子臉龐綻出溫柔寬和的笑容。仿
佛平凡的日子終於熬到了頭,被他握住的手一時沒有移開,片刻沒有移開,再沒有移開。由
始至終,啞女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她無法說出口,她終不曾告訴他,
公子,你認錯人了。
野花迎風飄擺,好像是在傾訴衷腸。綠草萋萋抖動,無盡的纏綿依戀。初衰的柳枝墜
入悠悠碧水,攪亂了芳心柔情盪漾。萋萋,柳下萋萋,沈岸少年從戎,血雨腥風,他從不知
道,蕙質蘭心的蓮子湯是什麼味道,他也從不知道,臨行密密縫是怎樣的柔情似水。他只看
著她靜靜的坐在那裡,就覺得滿足,這是救她的姑娘,多好。母親從小便教導他,滴水之
恩,涌泉相報。她既捨身相救,悉心照料,無論禮制與教化,他勢必要娶她爲妻。他娶了救
他的姑娘,多好。他們要一起在赤渡川后開滿蜀葵的高地上,向蒼天發誓,今生今世,忠義
相報,永不負卿
三、天淚人淚?
???? 姜國大敗,堅冰已破,春天如約而至。沈岸欲將迎娶柳氏萋萋,姜穆公一道婚旨、三尺
白綾,便斷了這念想。婚旨那頭,他彷彿看見宋衍眼角輕蔑的餘光,越發咀嚼,越覺似狡
猾,似狠辣。兵敗如山倒,他無話可說,而割地喪權,還要威逼他接受這辱國的國婚,他的
那個妹妹宋凝,就爲了被自己打敗一場,便要嫁給他賜死萋萋,宋凝,你竟是任性至斯麼?
倉鹿野那一戰,他應是死了,可他沒有死,是萋萋給了他第二生,他的命他的人他的情,便
全是她的。前塵舊夢俱往矣,那個馬下倔犟的眼神與風雪中烈焰般的榮姿,早已輕輕拂過,
而國恨家仇,以牙還牙,冰火兩重天,他與她,不共戴天。?
????? 他只能咬牙接下那一紙婚書,其餘一切和親的公文、函件、信物,一概拒接,一切的
一切,他都冷冷丟棄在書房中,一地狼藉,萋萋卻仍默默不語地爲他收拾,沒有任何怨言。
他心內難受,只抱了她,說,萋萋,我定不負你。她忽然伸出手來,手心攥著兩截玉佩,其
中便有他醒來當日脖頸上掛的,估不到合起來竟是塊完璧。“這是你爺爺留給你的麼?”她
點點頭。“我叫人把它修補無缺,可好?”她又點點頭,拭了拭眼角的淚,埋在他懷裡?
????? 黎莊公十八年早春,姜國鎮遠將軍沈岸迎娶黎國敬武公主宋凝。她遠遠挑開喜帕匆匆
一瞥,他仍是騎著黑色的馬,面上是慣常的冷峻。他卻想著,宋凝,她要作他夫人,可以,
那就一輩子井水不相犯,只存夫妻之名。她要婚禮,可以,他便把他和她的婚禮變成他和萋
萋的婚禮。新婚之夜,便是他和萋萋的花好月圓。
????? 他百思千慮,千算萬算,卻估不到挑起喜帕的那個霎那,她忽然盪開那一個風華絕代
的笑容來,梨渦深深,紅妝高髻,銀色的額飾間嵌了月牙碧玉,美若天仙。
????? 他痛恨他自己,面對這樣一個差點讓他喪命,這樣一個致他於不仁不義的罪魁禍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