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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沒有聽到任何說話聲,執夙開口道:“君公子你……”
未完的話中斷於君拂柔柔擡起的手腕。
雖是被指責,臉上卻露出我從未見過的璀璨笑容,帶著一點未經世事的天真,漂亮得都不像真的。
她靜靜開口,說出令人難以理解的話:“他每次都知道我是在裝哭,樂得陪我一起裝罷了,對他來講,我還曉得惹他生氣才代表我有活力,他才能夠放心,要是哪天我連惹他生氣都沒興致了,那纔是讓他擔心。不過,看到他什麼事情都依著我,我還真是挺開心的。”
有那麼幾個瞬剎,我愣在原地,耳邊反覆縈繞的是她最後兩句話。“我能惹他生氣,他才放心。”那些事似乎並非如我所想,所謂小女人的心機,竟是如此嗎。可這樣繞圈子的邏輯,蘇譽他是真的這樣想?她說的,難道都是真的?可若是真的,她又是如何知道的?
君拂寥寥幾句話裡勾勒出的人,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讓人止不住懷疑,我那些心心念念藏在心底的關於蘇譽的種種,是不是都是假的。
君瑋坐了一會兒便離開,蘇譽去而又返則是在半個時辰後。我不知道再這樣藏下去有什麼意義,來時我有一個心結,事到如今仍是未解。
宦侍將朝臣奏事的折本搬到亭中,蘇譽陪著君拂餵了會兒魚,就著宦侍研好的墨執了筆攤開折本。執夙提了藥壺端來一碗藥湯,同置在石桌之上。君拂磨磨蹭蹭端起藥。
心中萬千情緒翻涌,似烈馬奔騰在戈壁,激起漫天風沙。若是明智,我該立刻離開,那時刺傷蘇譽多麼利落,而今不能得到他,即便是一個人的放手,至少也要放得痛快瀟灑,拖拖拉拉只會令人生厭。
這些我都明白。
可沒有辦法,忍不住地就想知道,他和她是如何相處,她有什麼好,值得他另眼相看,而倘若她對他做出嫵媚的風姿引誘,一貫進退得宜的他是否終會亂了陣腳,就像其他所有被愛情所惑的男子?我還想知道,他會爲她做到哪一步。
但亭中卻是一派寧寂,若是靠得足夠近,一定能聽到毛筆劃過摺紙的微響。
君拂皺眉盯著手中瓷碗,好一會兒,端著藥挪到亭邊,將碗小心放在臨水的木欄之上。
蘇譽低著頭邊批閱折本邊出聲道:“你在做什麼?”
她肩膀抖了一下:“……太燙了啊,讓它先涼一會兒。”
他不置可否,繼續批閱案上的折本。執夙端茶進來,被他叫住吩咐如何將批註好的本子歸類整理木欄旁,君拂目不轉晴盯著碗裡褐色的藥湯,許久,忽然伸手極快地端碗,小心地盡數將湯藥倒進水中。
輕微的交談聲驀然停止,他沉聲:“藥呢?”
她捧著碗回頭:“……喝完了。”
他放下筆:“那剛纔是什麼聲音?”
慌亂一閃即逝,她別開臉:“撒魚食的聲音啊,我把魚食全部撤下去了。”
他站起來,不動聲色望了跟湖水:“……水被藥染黑了。”
把戲被拆穿,她不情不願地囁嚅:“……爲什麼一定要逼我喝藥,雖然是秘術士熬出來的,可你也知道我的身體不可能靠這些東西就能調理好的,它……好不了了啊。”
他皺眉:“你也不是怕苦,怎麼每次……”
卻被她打斷:“可是我想象力很豐富嘛,就算喝下去也不會覺得苦,但感覺很不好的,就像你知道大青蟲不會咬人,吃下去也不會怎樣,但如果我給你做一盤,你也不會吃對不對?”
執夙已經就著石案上的藥壺另倒了一碗,他擡手接過。她擰緊眉頭別開臉,頭更加往後仰,他卻端起碗一口喝下大半。
將剩下的藥送到她脣邊時,她愣愣張口,眼睛睜得大大地將半碗藥都喝完,但看得出神色很是茫然。他伸手幫她擦乾淨脣邊的藥漬:“有人陪你喝,感覺會不會好點?”
她終於反應過來似的,飛快地瞟他一眼,咳了一聲低下頭:“稍、稍微好一點點吧。”
他氣定神閒地看著她:“下次還敢出亂子,我就親自餵給你喝。”
她的臉微微發紅,聽不清在說什麼,嘴脣做出的形狀是:“有什麼了不起,下次就再出個亂子給你看看。”
他卻笑了:“那再加一條青蟲做藥引,你說好不好?”
我以爲那些綿軟情意,早在知曉自己不過是他手中一枚棋子時凍成冰絮,段段碎裂。但看著他對君拂那樣微笑,他的手放在她額頭,那種真心的溫柔,卻令人感到一種巨大的悲哀。
這是我不知道的蘇譽。
心中珍之重之的那個蘇譽,素來無心,從來無情,看似對你眚眼有加,卻從來都把握著恰到好處的距離,那時以爲是高位者的威儀使然,如今想來,只因是演戲罷?演戲當然要若即若離,每一步都是算計,其實全無什麼真心。
原來他也可以那樣笑,連眼底都是愉悅的樣子;也可以那麼用心,彷彿天下的諸多大事,只有她是最大的那件事。
我在一叢不知明的巨大花樹後獨自待了許久,似乎想了很多東西,又似乎什麼都沒想,腦海混亂又空白,渾渾噩噩得連有人接近都沒有發現。
聽到明顯響動本能躲開直剌而來的冰冷劍鋒時,擡頭正看到執夙的臉,劍尖錯開兩尺,她停下來淡淡道:“若非陛下爲給夫人祈福,這些時日戒殺生,秦姑娘可想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幾次?”
我疲憊地搖頭:“這麼說,他早發現了我?”
她卻並未回答,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姑娘當日刺傷陛下,陛下仁慈,不再追究,可陳宮已不是姑娘能闖的地方,還是請回吧。”
我倒真是希望蘇譽放了我是因他仁慈,因這樣我還能祈望他對我有過不捨,哪怕只是半分。可我和他兩清,只因陳國會盟趙國之時,我做了姜國是一切主謀的人證。
其實事到如今,再不死心,再不甘心,又有什麼用呢?
這一生,我沒有想到兩件事,兩件都是關於蘇譽。
我沒有想到,在個男人身邊那樣久,競連他真正的模樣也未曾看到半分。
我也沒有想到,本要去騙一個男人,最終卻是被他騙得徹底。
可能有一天,我終會忘掉他,不管是愛還是恨,到那時,也許就可以找到一個將我放在心底珍之重之的人。我想要找到那樣的人。那樣的話,一定就可以過上單純的、幸福的生活。
最後看一眼這巍峨的陳宮,在夕陽映照下流光溢彩,別是番勝景。別了,昊城。別了,蘇譽。
番外 長安調
七年彈指一揮,依然是曲葉水秀,茶山山清,山清水秀卻籠了層霏霏的煙雨,顯得幽,且冷。
這是陳國的聖山,世代王陵所在之地。
他撐著一把青竹傘,定定立於王陵前,修長的手指緊貼往高高的石碑,衣袖被雨水淋溼,顯出一段模糊的水痕。
陵前石獅威武,還是她當年親手畫的樣子令匠師打造。陵前的香桃木已長得蔥蘢,正逢花期,開出絨球似的花盞來。
這是他與她共同的陵寢,她卻已獨自在棺木中長眠七年。
她已離開他七年。
二十二年前她親征姜國,其實並未尋得傳說中封有華胥引的另一顆鮫珠,假裝諸事妥善的誆騙她,只是爲了讓她安心。雖未尋到鮫珠,但那一次御駕親征,卻讓他帶回一位歸隱已久的秘術師。是他母親生前的至交,懂得許多失傳已久的禁術。
白髮蒼蒼的秘術師看著他欲言又止,道:“因你有慕容安的血統,本就是奇詭的命運,纔可施此予命之術,可至多也只能分十五年予給旁人,要捨棄多少壽數,你是謀大業之人,需想清楚。”
他想的很清楚,他要她活著,生要同裘,死亦同陵。
他一生算計人心,自覺浮世不過棋局,而人心尤爲可笑。人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那些想法設法接近他的人,他們心裡打著什麼樣的主意,沒有誰比他更明白清楚,因勢利導爲己所用,是他從七歲開始就掌握的學問。
這一生,他遇到過那麼多的人,唯有她一人是特別。聰明、善良、純真、美麗,豆蔻年華便對他一見鍾情、深種了情根,踏遍千山萬水只爲追尋他的足跡,一心一意想要嫁給他,那麼單薄的身軀,卻小心翼翼恨不得將他呵護在手心,珍惜地將他看做是她世界裡的唯一。她毫無保留交給他的心意,是這世上最乾淨的感情。
他其實也有過猶豫,是否要將她帶回陳宮,在他看來,她應該像一隻活潑的小雪鳥,翩舞在藍天碧海之間,每一次揮動翅膀都只是爲了追逐歡笑與快樂,但王宮卻是巨大的鳥籠,最擅長是抹殺人的靈性,他甚至想過也許不該招惹她。但她被秦紫煙綁架的那一日,他冒著漂泊的夜雨尋到她,卻看到藏在暗處的猛虎已做好獵食的姿態,鬼火般的螢螢綠瞳緊緊盯住她,而她握著把鋒利的短匕首顫抖地比在自己胸前。腦中那根弦立刻繃得要斷裂一般的緊,碎石般的落雨似直直砸進心中,一陣無法言說的疼痛。那一刻他才終於曉得,這已是一件無法選擇的事,他放不下她,想要得到她,將她放在身邊好好的珍重守護,若從前王宮只是一隻冰冷的鳥籠,他可以將它變作她可以遨遊的碧海和天空。從前他的一切所爲,只是覺得所謂形形色色的世人,歸根結底不過兩種人,要麼成王,要麼敗寇,而所謂恆河沙數的命途,歸根結底也不過兩條路,要麼展翼飛入九重天,要麼俯首與人做鷹犬,所謂的鐵血強勢,不過是他習慣掌握主動權罷了。可茫茫雨地裡,從背後單手樓主她的那一刻,他第一次意識到強大已成爲一件有因有果的事情。他懷中的這個人,他選中了她,爲了好好保護她,讓她健康平安長樂無憂,他必須足夠強大。
可一切不過是他心中祈願,當命運攜著洪流洶涌而來,有誰能夠抵擋?十五年,他只能給她十五年的壽命,多一年都不行,編出一堆謊話來誆騙她,其實並沒有什麼把握,幸好她真的相信了。明明是那麼聰明的人,一直以來,只要是他告訴她的話,她卻都願意去相信。相信她是真的運氣好,相信所有的陰霾都已過去,相信自己能長命百歲,相信他們能一世長安。還用紅箋寫下婚書,對著明晃晃的日光孩子氣地彎起眼角同他開玩笑;“往後若是你對我不好,我就把你休掉哦。”看到他愣怔的神色,又甜蜜的摟住他的脖子,輕輕的,“你一定要一輩子對我好,這樣我們就能一直在一起,一世,兩世,三世,”掰著指頭算得熱鬧,“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一言一語,歷歷在目,想細長的繡花針,不動聲色刺進他心底,每每想起,都是緩慢又綿密的疼。
遇過雲開,天邊聚起火紅的煙霞,投下淡淡夕影。石桌上已集了好幾只白瓷酒壺,王陵不遠處的千層塔上傳來微弱的鈴鐺聲,叮噹,叮噹,響在漸漸蒼茫的暮色裡,像她有時開心的笑起來。桌上的幾束白梅是去年隆冬時摘下,幽香裡帶了一絲酒意。他擡手揉了揉額頭,看著凝露垂頭的冷梅,突然想起那一日。
那一日,他枕在她牀頭小歇,候著她自予命之術中醒來,忐忑地等待她的新生。估摸她大約該醒來了,正要起身來看看她。
不及睜眼,卻感到脣畔一陣癢。目光所及,就見她靠近的臉,手指還撫在他的嘴角,眼鏡磕著,長睫毛輕輕的顫抖,粉色的脣一點一點貼過來。從前的許多次親吻,從未感到她的呼吸,那一刻卻是呼吸可聞。他想著,秘術師沒有騙她,她是真的活過來了。
他等著她偷偷的親上來。
溫暖的脣瓣蜻蜓點水似地在他脣上啄了啄,在她睜眼的一剎他適時閉眼,感到她的目光灼灼在他臉上,似乎在很認真的端詳,以爲他沒有發現,又偷偷的啄了一下、兩下、三下、四下。
最後一次離開時,被他猛的拉住,她嚇了一跳,雙頰一下子通紅,尷尬地左顧右盼,又想起什麼似的撫著鼻子憤怒道:“你居然裝睡!”
他將她的手拿開,笑著看她,“那你趁我睡著,在做什麼?”
她目光左右遊移了好一會兒,自作聰明地一咳,撫著胸口轉移話題:“我跟你講啊,這顆鮫珠真的很厲害唉,我居然能呼吸了。”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還能聞到今晨點了什麼香。”又握住他的手,“還有知覺,握著你手的時候能清楚的感到是這樣的一隻手呢。”特別感嘆地道,“這真是因禍得福啊,對不對?”
他看了她一眼,就著被握的姿勢將兩人十指交纏,嘴裡戲謔,“我覺得你轉移話題的功力還需要再提升一下,對不對?”
她噎了一噎,有點羞愧的低下頭,道:“你不就是想要我承認剛纔親你了......”又強撐著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