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練開始,問題很快暴露出來。
李斌良安排一中隊長扮演袁萬春,安排二、三中隊長分別扮演耿鳳君和耿鳳臣,關偉當然演自己的角色,而陳雲清則由他的弟弟陳雲亮來扮演。
演練一開始就出了問題,當關偉和陳雲亮在扮演茶樓老闆的刑警引導下,從外邊進入散座大廳時,大家都隨著走進來,頓時發現,這散座大廳一覽無餘,如果藏個什麼人,應該一眼就能發現。
可是,關偉和陳雲清當時卻沒有發現耿鳳臣。
關偉解釋說:“當時,耿鳳臣一定藏在哪個包間裡。”
有這個可能。可是,既然是綁架案,作爲老偵查員的大案隊長陳雲清和副隊長關偉,闖進來之後能對別的包間看也不看,就直奔事發的茶室嗎?
關偉:“當時,我們只顧著解救人質,別的都顧不上了。”
有點兒勉強,但是,你拿不出證據來否認,只能存疑。
第二個問題來了,而且,這個問題特別不好解釋。
“陳雲清”——陳雲亮和關偉闖進茶室,槍口對準了“耿鳳君”。
可是,茶室很小,茶室的門更小,只能容一人通過,一個人闖進去了,橫身一站,後邊的人很難找到合適的位置,那麼,兩個人的槍口是怎麼指著耿鳳君的呢?現在,“陳雲清”的槍口指向了“耿鳳君”,隨後闖入的關偉使勁兒擠了一下“陳雲清”,才把槍端起來。
可是,這麼一來,問題就產生了,因爲,現在是“陳雲清”在左方前邊一點的地方,關偉在右方後邊一點的地方,那麼從外邊闖進來的耿鳳臣爲什麼不先打站在後邊的關偉,反倒撇開他,開槍打前邊的陳雲清呢?
更有意思的是,扮演耿鳳臣的刑警闖進來後,居然把關偉撞到一旁,自己也踉蹌一下,才向陳雲清“開槍”的……
陳雲亮先提出了疑問:“關哥,你在後邊,耿鳳臣爲什麼不打你,偏打我哥呀?”
關偉:“這……我也不知道啊,大概,是看你哥在前面,槍口離耿鳳君近吧……當時太亂太急,我也記不得所有細節了,反正,大體上是這麼回事。”
“可是,他打死我哥,爲什麼不回手打你,反倒往外跑啊,再說,你在後邊,他怎麼從你身邊跑出去的呀?”
關偉冒汗了:“雲亮,你這話啥意思啊,難道我騙你?我說了,當時太亂,我也不是每個細節都記得很清楚……對,他開槍打死陳隊的時候,我的槍口也在對著耿鳳君,所以就順勢開火了,剛開完槍,要掉回來對付他耿鳳臣,他卻猛地一撞,我沒準備,一下被他撞開,他就逃跑了!”
解釋得很勉強,缺乏說服力。陳雲亮還想追問,卻被李斌良把話接過。
“對,事情往往是當局者迷,關隊長當時全力應付局面,哪能把所有細節都記住。總之,我們要從這起案件中接受教訓,不能重犯這種錯誤……來來,現在我們就總結一下,這起案件有多少教訓要總結……”
話題被引開,關偉鬆了口氣。
教訓總結完,李斌良從入室、熟悉環境和外圍偵查入手,又來到包間門外,對如何進入包間、控制對手等都進行了綜合演練,然後帶大家來到茶樓外,轉到徐進安身上。
茶樓外的街道旁,徐進安比比畫畫地說:“我當時正在城南加油站給車加油,接到關偉的電話後,立刻開車往這邊趕,來到門口,就是那兒,我怕引起注意,就把車停到那邊,然後步行往這邊跑過來,剛下車,就聽到茶樓裡邊傳出槍聲,我知道壞了,一邊拔槍一邊往茶樓跑,就在這時,耿鳳臣從裡邊跑出來……”
徐進安講到這裡語塞了一下。
因爲,大家看到,徐進安講話的時候,恰好走到茶樓對面,如果耿鳳臣從茶樓跑出來,那就恰好跟他撞了個對面。
可是,他說過,一連幾槍,都沒有打中耿鳳臣,而且,手中有槍的耿鳳臣只顧逃跑,也沒向他開火。
徐進安:“啊,耿鳳臣從裡邊跑出來的時候,我走到那兒,就前面,咱們走過來的地方,他一看到我,扭頭就往那邊跑了,我向天上鳴了一槍,讓他站住,他不但不聽,反而跑得更快了,哎,就在前面,一拐彎就不見了!”
有人現出懷疑的目光,但是,沒人把話說出來。
李斌良也沒有深究,繼續分析總結經驗教訓。
實戰演練順利完成,大家都覺得很有收穫,不過,心裡也都留下一些疑點。
晚上下班後,陳雲亮剛走出大樓,關偉就從旁邊湊過來,一拉他的胳膊:“走,雲亮,跟關哥喝幾杯去!”
陳雲亮疑惑地看著關偉。
關偉:“咳,雲亮,關哥心裡不好受啊。雲清大哥的事,我本已經淡忘了,可是,今兒個到遠香茶樓一番演練,又把我心裡的傷痕挑破了,走,陪關哥喝幾杯去!”
陳雲亮想了想,跟關偉去了酒店,酒菜上來,喝下一大口後,陳雲亮先開了口。
“關哥,我跟你一樣,今兒個去遠香茶樓,心裡特別不是滋味……對了,現場演練時,我怎麼覺得不太對勁兒,如果像你說的那樣,我哥哥先衝進茶室的,他應該在前面,你在後邊,怎麼耿鳳臣打我哥不打你呀?”
“咳,你問我,我問誰去呀?我想問耿鳳臣,可沒地方找他去……對了,你想想,我們衝進去的時候,槍口對槍口,我哪有工夫細看誰站在哪兒啊?反正,我和你哥槍口正對著耿鳳君呢,耿鳳臣不知就從哪兒出來了,一槍就把你哥打倒了……雲亮,關哥跟你哥是生死弟兄,他死後,我發誓要把你當親兄弟照顧,可現在聽你的話,是不是懷疑關哥呀?”
陳雲亮看看關偉,懷疑的目光消逝了:“不不,關哥,我懷疑誰也不能懷疑你呀!”
關偉:“那就好,來,咱們再喝一杯!”
二人撞杯。
同一個晚上,李斌良又把何政委、魯鵬、趙民找到自己的辦公室,對演習的情況進行了總結,在李斌良發現的疑點基礎上,大家進行了深入分析,又發現了更多的疑點。
趙民:“我看,這綁架案本身就充滿疑點,袁萬春在奉春的勢力遠遠超過耿鳳臣兄弟,就憑他們倆,敢用暴力對付袁萬春?就算當時得逞了,袁萬春事後也完全可以向公安機關控告啊,要想翻過來也不是件難事啊。再說了,袁萬春走到哪兒都帶著保鏢,爲什麼那天就沒帶呢?”
這個疑點,李斌良已經想過了。
何政委:“那個茶樓老闆報案也有問題。如果我是耿氏兄弟,幹這種事不會找茶樓,即使找茶樓,一定挑特別可靠的地方,茶樓老闆一定是自己人,而不是舉報我的人。”
李斌良也想過這個問題。
趙民:“解救的環節也不對頭。關偉說,他和陳雲清衝進去時,看到耿鳳君的槍口正頂著袁萬春的腦袋,看到他們後,立刻把槍口指向關偉,被關偉先開槍擊斃,這太不可能。正常來說,一個綁匪控制了人質,他看到警察,首先會以人質爲擋箭牌,跟警察周旋,怎麼擡槍就要打警察呢?再說了,要是真開槍的話,也應該先把袁萬春擊斃呀,怎麼能什麼也沒幹,反被警察一槍斃了呢?”
說得也很切中要害。
魯鵬:“還有,袁萬春,身上,沒有,血。”
什麼?這可是李斌良沒想到的。
“魯局,怎麼回事?你說說,袁萬春身上沒有血?你怎麼知道的?”
“事發,當時,我在,外地,審查時,趙民,被排除,在外。我,回來後,覺得,不對頭,就私下,問了問,好幾個人說,那天,沒看到,袁萬春,身上有,血跡。”
嗯……這確實不對呀。袁萬春就在耿鳳君身旁,耿鳳君被擊斃,他身上怎麼一點兒血都沒濺上呢?再說了,陳雲清也死在茶室,也沒濺到他身上血?這可太蹊蹺了。
而且,審查時,主管刑偵的副局長和主管大案的副大隊長都被排除在外,也太不正常了。
趙民:“當時,魯局外出抓逃了,我呢,因爲平時跟耿鳳臣有來往,就有人讓我回避,找了個不大不小的案子,說我能力強,派我帶人盯著,所以,也就不可能參與審查了。”
何政委:“再後來,魯鵬回來後,知道了這事,老是問這問那,結果,他就出事了,去了魯山派出所。”
明白了。
幾人又研究了一會兒,都覺得雖然有所收穫,但是,時機仍然沒成熟,現在,還遠遠沒到動他們的時候,還得繼續同他們僵持下去。
趙民:“媽的,明明知道他們是內奸,是殺人犯,卻還得把他們當戰友,真是太難了!”
何政委:“難也得這麼辦。堅持一段吧,我相信,時間不會太久了。”
李斌良:“對。爲了不驚動他們,我還要組織刑警大隊繼續現在的演習。”
按照商定的方案,李斌良次日又來到刑警大隊,根據《致命失誤》中的案例,繼續組織大家分析討論,實戰演習,繼續像昨天那樣對存在的疑點深究不止。
他注意到,徐進安和關偉的緊張不安漸漸鬆弛下來。
既摸清了情況,又沒有驚動他們。目的達到了。
更讓人高興的是,刑警大隊的同志們紛紛反映,這種實戰演練,對他們今後處置同類案件減少傷亡很有意義。
這是意外收穫。
演練剛剛結束,李斌良又接到一個通知,參加市政法委電視電話會議。
參加會議的有整個奉春市所屬的各縣市區公檢法機關的領導,中層幹部和刑偵部門的全體民警。懸掛的會標下,市委蔣書記和市公檢法司四個部門的領導端坐在主席臺上。
會標上寫著:奉春市政法機關打黑除惡鬥爭動員大會。
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市公安局長林蔭主持了會議,並做了重要講話。
林蔭首先指出,所以搞這次會戰,一方面是上級公安機關的部署要求,另一方面,也是奉春治安工作的實際需要,同時,也是因爲《湖州晚報》的報道所使。他拿出那份《湖州晚報》指點著說:“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再無動於衷,就是瀆職和犯罪。我們必須迅速行動,徹底查清並打掉我市的黑惡勢力,還奉春人民一片平安淨土。”
接著,他分析了當前黑惡勢力的形態,將其分成幾個層次。第一層次是一些形成時間不長,處於萌芽狀態的,他說:“這種情況比較好解決,只要我們態度堅決,掌握證據,可以很快把他們打掉。對這種情況,我們要堅持露頭就打的原則,絕不能讓他們坐大,形成氣候。”第二層次,他指出,“這一層次的黑惡勢力往往已經形成一段時間,並且在社會上有相當影響,他們有的爲了保護自己免受打擊,還努力滲透公安政法機關,和我們政法機關、主要是公安機關的執法者拉上關係,這樣的黑惡團伙,相對而言,要想打掉就有相當難度了。”最後,他說到了第三層次:“這個層次的黑惡勢力,形成往往有相當長的歷史,他們以暴力和違法犯罪起家,往往積累了雄厚的經濟基礎,並且已經成功地滲入到政界,也同樣和我們公安政法機關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他們的保護傘,已經不是個別警察或者檢察官、法官,而往往是這些機關的個別領導,有時,甚至是一個單位,一個部門,甚至,還有比公安政法機關更高、更強有力的機關,得到個別高層分子的保護。而且,由於歷史較長,他們又善於保護自己,往往有了一些名譽和地位,也就是頭上有了光環。另外,由於他們勢力強大,僅憑名聲,就足以對他人產生懾服作用,所以,一般不再採取裸的暴力手段,所以,也很難抓到他們的罪證,也就是說,他們已經進入了洗白階段,打掉這樣的黑惡勢力難度最大……”
聽著林局長的話,李斌良產生了強烈的共鳴,他深切地感到,林蔭的講話,就是自己的心裡話,就是自己要講的話。而且,認真聽起來,他的話還顯然有一定指向。
激動中,李斌良心裡也產生一絲憂慮:“他們的保護傘,已經不是個別警察或者檢察官、法官,而往往是這些機關的個別領導,有時,甚至是一個單位,一個部門,甚至,還有比公安政法機關更高、更強有力的機關,得到個別高層分子的保護。”這會不會使一些人產生聯想……
大屏幕上出現了另一個人的面孔,他坐在林蔭旁邊,臉微微揚著,沒有表情,也看不出他心裡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