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單小五苦哈哈的咬著毛筆桿,坐沒坐相的斜靠在桌面上,翹著一條腿抖啊抖的,神情糾結(jié)的望著頭頂上的祖宗牌位——沒錯,她又被罰關(guān)禁閉外加抄寫佛經(jīng)了。
鑑於這次違規(guī)事項(xiàng)重大,所以她家那隻狐貍大哥早就有所準(zhǔn)備的派人守緊在門外,不準(zhǔn)除了送飯以外的下人靠近佛堂半步,就連貼身丫鬟翡翠也被喝令關(guān)到廚房燒火,而一向疼她的單老爺單夫人這次居然也沒吭半聲,任由寶貝女兒哭天搶地了老半天楞是不爲(wèi)所動,於是單小五悲憤了——尼瑪這是逼著她自食其力??!
當(dāng)然,其實(shí)要她自力救濟(jì)也不是不行,從小就三天兩頭的抄佛經(jīng),她現(xiàn)在是閉著眼睛都能倒背如流了,不用看書默寫速度也是飛快。
問題是,單金霖氣過了頭,要求也跟著變態(tài)起來,這次的佛經(jīng),她不能按照常規(guī)來抄,而是要從最後一篇最後一個字寫起,寫錯一個字就得重寫十遍……
她現(xiàn)在都愁死了,這算個什麼事??!
門吱呀一聲打開,單小五難掩興奮的扭過頭去,“二哥?!?
單寶乾看也不看她一眼,跟外頭的人吩咐了兩聲,慢吞吞的合上門板。接著從袖子裡掏出一整疊抄寫完好的佛經(jīng)在單小五面前晃了晃。
單小五嗷嗚一聲立刻撲了過去,結(jié)果卻抓了空,單寶乾動作比她還要迅速的將東西藏到身後,讓她碰的一聲撞到門板上。
“要?。磕勉y子來換?!眴螌毲Σ[瞇的拿著那一疊佛經(jīng)扇著風(fēng),完全不管自家小妹撞那麼一下到底是生是死,反正單小五骨頭硬,那是從小就衆(zhòng)人皆知的。
“多少?”單小五也不羅嗦,揉著撞疼的額頭從地上爬起來。
“這裡是五十份,倒著寫且字要故意寫的醜,很費(fèi)精力,所以多收三十一兩的精神損失費(fèi),連同昨天你那些‘朋友’在酒樓的花費(fèi),加起來一共是三百六十二兩七錢,”單寶乾放下金算盤,大喇喇的向單小五伸出手,“看在你是我小妹的份上,收你整數(shù)就好。”
“三百兩?”
“是三百六十二兩!”單寶乾挖了挖耳朵,甚爲(wèi)陰險的將自己那天在酒樓‘撿’到奔雷丟下的飯菜錢一事很淡定的給忘掉了。
……單寶乾你丫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啊!
單小五臉上青青白白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敵不過對自由的嚮往,忍著肉疼將前些天從單老爹那邊哄過來的三百兩銀票連同頭上那隻琉璃點(diǎn)金髮簪全交了出去,然後如獲至寶的將那疊佛經(jīng)抱到懷裡。
有了這五十份佛經(jīng),她的苦日子就可以縮短至少一半以上。
於是,銀貨兩訖皆大歡喜,兄妹兩都是一副喜滋滋的模樣。
單寶乾點(diǎn)完了銀票,高高興興的將其收進(jìn)衣服裡藏好。過了一會兒,才從百寶箱衣袖裡摸出來個油紙包遞給單小五,“別說二哥不疼你,喏,外帶給你的?!?
“什麼東西?”
單小五接了過去,還沒打開就聞到一股熟悉的甜香。
“碳烤栗子!”
“二哥,你太好了!”上一分鐘還在心裡詛咒人家,下一秒鐘立刻將人給當(dāng)成了救苦救難的可愛小天使,單小五粗神經(jīng)的湊上去,拽著單寶乾的袖子使勁的蹭啊蹭。
“知道我對你好就行?!眴螌毲斐鲂揲L的手掌搭在她腦袋上,大力的揉亂她一頭長髮。雖然他愛財又摳門,但該疼單小五的時候還是很疼的。
只不過——
“啊,對了這次的栗子就算到下次賬上一起還了,利息算你三分就好?!?
“……”
正在幸福洋溢的嚼著栗子的單小五頓時一口慄肉橫梗在喉嚨,差點(diǎn)沒被活活噎死。
晚飯的時候單小五獲得特赦可以出佛堂到大廳裡吃飯,只不過自打上飯桌她就一直悶悶不樂的,飯也吃的很少。
單老爺雖然被大兒子勒令不準(zhǔn)去探望女兒,但其實(shí)心裡其實(shí)也挺擔(dān)心,這會兒見她就只是有氣無力的捧著飯碗盯著飯菜看卻不動筷,於是便親自夾了些清炒鮑魚放到她碗裡,“乖女兒,試試看這鮑魚,還不錯?!?
單小五哀怨的回過去一眼,扁了扁嘴,“吃不下。”
“誒?”單老爹眼睛一瞪,兩撇小鬍子跟著翹了翹,“是不是生病了?”
“是啊,這滿桌子的,都是你喜歡吃的,以前不是都會吃很多嗎?”單夫人也跟著過來關(guān)心,“要不要請個大夫瞧瞧?”
單小五搖了搖頭,隨即怨憤的瞪了單寶乾一眼,明知道今天做的都是她喜歡吃的菜,居然還提前給她最愛的零食,這下好了,她吃不下了,他卻藉機(jī)大塊朵頤,鄙視??!
“……”
單小五眼角帶笑的接受自家妹紙的鄙視,自顧自的吃著飯,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樣,氣的單小五想掀桌。
單金霖捧著飯碗,臉上掛著洞悉的神情,看也不看單小五,“依我看,不是病了,是吃撐了?!?
神臺底下那一大堆栗子殼,除非打掃的人眼瞎了,否則怎麼可能發(fā)現(xiàn)不了?
單夫人一雙如X光犀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單小五一番,“元寶,你吃什麼了?”
“我,那個……”單小五剛想開口,那邊單金霖已經(jīng)搶先一步慢悠悠的替她回答上了,“糖炒栗子。”
“大哥你搶我臺詞!”好不容易醞釀出來的楚楚可憐被迫破功,單小五瞬間炸毛。
“是你說話慢。”單金霖絲毫不覺得自己有啥不對,說話吞吞吐吐的像個什麼樣。
那邊單老爺看著寶貝女兒跟大兒子槓上,突然覺得有意思於是也跟著插上一腳,“真的是糖炒栗子?”
“是炭燒栗子?!眴螌毲朴频慕o出真相。
單小五怒瞪著他,咯吱咯吱的磨著牙,恨不能將單寶乾一爪子拍死在地面上。
“我吃飽了。”大力的拍下筷子,單小五漲紅了臉,丟下一句話便跑了出去。
單老爺也跟著站起身,拉長了手,“誒誒……乖女兒,回來!”
“我去看看她。”單夫人放下碗筷,優(yōu)雅的站起身,朝單老爺點(diǎn)了下頭,由侍婢扶著也跟著出門去了。
飯桌上只剩下父子三人,一下子冷落了不少。
揮手示意所有下人離開,單老爹捏了捏上脣標(biāo)誌性的小鬍子,眉心皺成了一個川字,“查出來昨天到底是誰了嗎?”
單金霖放下酒杯,優(yōu)雅的用手絹擦拭了下嘴角,垂下眸子接著擦手,“查過了,雖然不知道那兩個男人到底是什麼身份,不過可以肯定,不是‘他’的人?!?
“看起來也是深藏不露的人物,”單寶乾放下筷子,慢條斯理的提過酒盞,“聽翡翠那丫頭跟店小二說,其中一人一直戴著銀色面具,也許這是個突破口。”
“江湖傳聞逍遙島上衆(zhòng)人就從不以真面目示人,每次出現(xiàn)都必以鬼面遮顏,你的意思是,那兩個人跟逍遙島有關(guān)?”單金霖丟開手絹,擡眼望向單寶乾,臉上又是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
“也不是一定,但多少有點(diǎn)關(guān)係吧?!眴螌毲nD了下,一口飲盡杯子裡的酒水,眉心不由自主的蹙了起來,“要是普通的島衆(zhòng)也就算了,可偏偏那個人,戴的並不是鬼面,而是毫無雜質(zhì)的銀面,我懷疑,他在逍遙島的地位應(yīng)該不低?!?
單金霖不語,手裡的摺扇有一下沒一下的擊打著手心,垂著眸子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單老爹看著兩個出色的兒子,大兒子狡詐,小兒子精明,兩人從小就沒讓他操過半分心。但這會兒,爲(wèi)什麼他們說什麼他都一概聽不懂?
“你們兩個,到底在說什麼呢?什麼逍遙島跟面具的?”剛不是在討論他們家元寶被擄走的事情麼?
“爹,這個您就不用知道了,”單金霖刷的一聲打開摺扇,笑瞇瞇的舉起酒杯朝單老爺示意了一下,隨即仰頭一口喝光,“總之,您只要放心跟娘過日子就好,元寶妹的事情我們會處理好的?!?
“行,就交給你們兩個了?!?
從某些層面來說,單小五的粗神經(jīng)也是遺傳自單老爺,所以作爲(wèi)粗神經(jīng)之父,單老爹很平靜的接受了大兒子的建議,該吃吃該喝喝,不再發(fā)問。
過了一會兒,僕人匆匆來報,說是本城縣令大人來訪,單老爹吃了一驚,連忙放下碗筷迎接去了。
恭喜發(fā)財四個人跟在他後面,躲在客廳裡聽了半天牆角,接著便回了院子裡,將兩人會面的情況一一報告給了單金霖,說到全知縣帶著全富貴不情不願的給單老爹道歉的時候,四個人更是一臉的得瑟,彷彿全富貴道歉的對象是他們一般。
彼此單金霖正無事在涼亭裡看書賞荷,單寶乾則是在一旁數(shù)著今天的戰(zhàn)利品,聽到這裡也忍不住對他家大個豎起了大拇指。
“大哥,真有你的。”
居然能讓全知縣帶著兒子親自上門來道歉,可想而知,昨天大哥說去縣衙找全知縣聊一聊,確實(shí)‘聊’出了不少內(nèi)情跟心得吶。
單金霖頭都沒擡,只是揮揮手示意恭喜發(fā)財幾人退下,自己則是慢條斯理的又翻過一頁書,淡定問了句,“難道全富貴那張腫的跟豬頭一樣的臉不是你的傑作?還有半夜他撞鬼給鬼壓的翻不了身的事情……”
微微側(cè)臉瞥向自家兄弟,他瞇起眼玩味一笑,“二弟,若要論手段,你比爲(wèi)兄也差不得多少?!?
“呵呵……”
單寶乾並不答話,只是眉開眼笑的低頭點(diǎn)著銀票,顯然是將一切都默認(rèn)了。
另外一邊,自從離了飯桌,單夫人便追到了單小五房內(nèi),又是如往常般落落長的說了一大堆,奈何單小五都是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只顧趴在桌面上裝死,根本聽不進(jìn)她在說什麼。
今兒個在佛堂裡抄了一天佛經(jīng),雖說有單寶乾的那五十份救濟(jì),但另外的一半依舊耗去她不少時間跟精力,以致於單小五現(xiàn)在天還沒全黑就想爬上牀去挺屍。
單夫人還以爲(wèi)她在鬧脾氣,一直在身邊嘮叨著勸解她,於是除了犯困之外,被唸叨的各種心浮氣躁的單小五更是各種想逃出府去,計劃著直接上怡紅院找那些打小混熟了的姐妹,在那邊借張牀好好睡一覺補(bǔ)補(bǔ)眠。
“好了,娘我知道了,”不耐煩的揮了揮手,在聽了足有大半個時辰的唸叨之後,單小五終於還是頂不住率先舉白旗投降了。
苦著臉精神不濟(jì)的將腦袋移在單夫人肩膀上,單小五打了個呵欠,“我真沒鬧脾氣……不!我是說,我保證以後都不會隨隨便便就跟大哥二哥叫板生氣,一定會很淑女很聽話的好不好?”
“吶,這可是你說的,娘可沒逼你?!?
“是是是,這是女兒自願的,一切跟娘沒關(guān)係。”單小五隻顧著點(diǎn)頭將責(zé)任往自己身上攬。
“你這丫頭,不是我說你,”單夫人任她靠著,好氣又好笑的在她額頭上點(diǎn)了下,“一個女孩子家老是爬上爬下的到處亂跑,要是萬一傷到哪裡破了相,你也不小了,到時候嫁不出去可怎麼辦?”
單小五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半睜著眼道,“怕什麼?不是還有大哥呢,他說過會養(yǎng)我一輩子的。”
“聽聽這像什麼話!”單夫人一著急,伸手便去擰單小五的耳朵,直把她捏的嗷嗷叫才罷手,“什麼叫還有你大哥?你大哥他也要成家立業(yè),到時候娶了媳婦回來。哪一天我跟你爹兩腿一蹬就這麼走了,你以爲(wèi)這家裡還能有你這小姑子多少地位?”
單小五皮皮挫的摸著耳朵,討好的湊過去抱著單夫人的手臂,“娘,你這是在擔(dān)心未來嫂嫂們會對付我嗎?”
單夫人拍開她的手,一臉的恨鐵不成鋼,“你啊你啊,真是……真是……唉!”
“好了啦,娘,您就別擔(dān)心了。”單小五狗腿的從凳子上站起來,繞道單夫人身後替她捏著肩膀,“以你女兒我這麼精明能幹又有人緣,您還怕我能被欺負(fù)去了不成?我不欺負(fù)別人,別人就該念阿彌陀佛啦!”
“看你得瑟的。”單夫人沒好氣的瞪了她一眼,又忍不住按了按額頭,“你這丫頭總是說不聽,看我這腦袋都讓你氣暈了?!?
“娘你只怕不是頭暈,是乏了吧?!彪p手轉(zhuǎn)移陣地,單小五控制著力道替單夫人按摩著太陽穴,“讓女兒先替你捏捏,待會再讓琥珀她們送你回房歇息可好?”
“跟只野猴子似的,盡挑些不好的學(xué),一說你就給我轉(zhuǎn)移話題,”單夫人無奈的搖著頭長嘆一口氣,“算了,娘說不過你,就隨你去吧,只是切記千萬要照顧好自己,女孩子家的,要……”
“謝謝娘,小五最喜歡娘你了?!?
搶在單夫人又開始長篇大論之前,單小五急忙打斷她,雙手不遺餘力的來回旋動按摩,一邊則是搜腸刮肚的將肚子裡想到的所有笑話拿出來講,時間一長,倒也惹的原本一臉無奈的單夫人跟著笑出了聲。
珍珠進(jìn)來將油燈點(diǎn)上,明亮的燭光將母女兩的身影拉的老長,投射在窗上,屋內(nèi)不時傳來女子歡快的笑聲,在逐漸暗下來的天幕裡,顯得尤爲(wèi)溫馨寧靜。
過了這麼長時間還沒聽到消息,原本以爲(wèi)自家夫人沒搞定寶貝女兒,正準(zhǔn)備前來助陣的單老爺站在月洞門前,看到這一幕,捏了捏小鬍子,便揮揮手,含笑帶著單福轉(zhuǎn)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