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四月末尾。草長鶯飛的季節,天氣晴朗,太陽懶洋洋的掛在天上。
臨風園東廂房裡,單小五將房門打開一條小縫,探出頭往外瞧了瞧,見沒人在外頭,立刻眼睛一亮,拉了拉披在身上的衣服,開了門偷偷往外溜出去。
結果還沒碰到院門,衣襟卻突地一緊,雙腳隨即離了地,背後是一句似笑非笑的調侃,“偷偷摸摸要去哪裡?”
單小五縮了縮脖子,沮喪的低著頭不敢看面前那張佯怒的俊臉,對著手指頭嘿嘿笑的尷尬,“這不人家想去方便方便……”
歸不離將她放下,挑高了雙眉俯視她頭頂的發旋,再慢條斯理的堵住她的話,“院子裡就有,不必出去。”
單小五垂死掙扎:“我……我想去看看小傢伙!”
“小傢伙在娘那邊,你要看可以隨時抱回來。”歸不離瞇著眼,不慌不忙的見招拆招。
單小五窒了下,囁嚅了老半天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來。
歸不離搖了搖頭,用手上的披風將她裹住,再彎下腰輕輕鬆鬆將她打橫抱起,“娘說你要休息夠兩個月才能出去,還有幾天就過去了,先忍一忍。”
“我又不是跑到外面,就在府裡走走而已嘛……”單小五撅著嘴小聲的抗議。
她已經在家裡被‘軟禁’好長時間了。生下小傢伙的頭一個月,她連牀都下不得,天天就只能窩在房間裡哪兒都不準去,而且還不能見風不能碰水!
歸不離跟單夫人看得嚴,她連偷偷犯案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強忍著一個月不洗澡——當她刑滿釋放,獲準能洗澡的時候,單小五幾乎都要懷疑自己頭髮裡已經長滿蝨子了!
“……娘說不準,就是不準,”歸不離頓了下,推開門走進房裡,又在她額上烙下一吻,柔聲道,“聽話。”
單小五隻有哀怨嘆氣的份兒。
被支使去端吃食的遙香跟七巧,剛邁進園子裡就看到歸不離抱著單小五回去那一幕。
不用想,肯定又是夫人逃跑失敗,讓莊主當場抓包了。
兩人面帶笑容對看一眼,各自見怪不怪的端著東西繼續往屋裡去。
這夫妻二人自打小少主滿月後就天天上演官兵抓強盜,單小五這邊前腳一溜走,後腳歸不離就神出鬼沒的把人扛回房裡去。
同樣的情況幾乎一天要演上好幾次,他們夫妻不煩,院子裡伺候的下人也早看膩了。
晚上的時候歸不離總算從單老爹單夫人手裡把自己兒子搶了回來,趁著歸不離去沐浴的空檔,單小五就在嬰兒牀前頭逗弄著小傢伙。
將近兩個月大的小嬰兒已經不似之前剛出生時皺巴巴的醜猴子模樣,因爲伙食好,他幾乎是一天一個樣。從當初的醜猴子變成現在白白胖胖的人蔘娃娃。
現在才兩個月大就已經會用那雙跟他爹一樣的黑色眸子眨啊眨的的猛放電,不知不覺中就把人給勾過了過去。
到底還是自己生的娃兒順眼,單小五每次看到他都覺得成就感十足,忍不住要在他臉上啃個好幾口。好在小傢伙不排斥,被親了一臉口水依舊一副樂呵呵的模樣。
“小傢伙,小宸兒,看這邊。來,看娘這裡哦……”
小宸兒者,歸禹宸是也——也就是歸不離給小傢伙起的大名。
見小傢伙眨巴著圓溜溜的眼珠子看向她,單小五於是將雙手合起擋住臉,接著再猛的分開,配上一副驚喜的表情,“噠~看到沒有?”
如此重複數次,居然也逗得小傢伙咯咯笑個不停。
歸不離回來的時候就看到他的小妻子坐在牀邊,懷裡抱著他兒子,用自己的手指頭去撥弄小傢伙細嫩的手掌。小傢伙咦咦啊啊了兩聲,小手動了動,抱著她的手指頭就不放。單小五得意的哼哼兩下,也不知道說了什麼,逗得他一張小嘴咧得開開的,又圓又大的眼珠子靈活的轉來轉去,模樣非常逗趣。
這副景象讓歸不離突然想起曾經聽說過的一句話:老婆孩子熱炕頭。
原本冷硬的心便不知不覺變得柔軟起來。
單小五擡頭一見是他,立刻擡高胳膊讓小傢伙面對著歸不離,笑瞇了一對大眼,“小傢伙,瞧瞧誰來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聽懂了單小五的話,小傢伙真就扭頭看著歸不離,揮著小手跟他娘做出同一副表情,樂得單小五直往他臉上親。
這次小傢伙不依了,咦咦啊啊的掙扎著扭開臉想要躲閃,歸不離看著好笑,上前兩步將他解救了出去。
單小五手上一空,乾脆就勢趴在歸不離腿上,看著他順手摘下面具,眼神溫柔的拿著去逗小傢伙。
原本她對歸不離這種慈父的表現總是各種接受不能,現在看著,卻是覺得再和諧不過。其中大概有一半要歸功於兩人的血脈天性,再來就是因爲小傢伙長得像他爹,看著同樣賞心悅目吧。
小傢伙正伸手要去抓面具,冷不防單小五突然斜地裡插一手,把歸不離手裡的面具搶到自己手上。見玩具不翼而飛,小傢伙一雙滾圓的眼珠子立刻跟了過去,正好看到自家孃親把他的玩具晃了晃然後藏到身後。當下嘴巴一扁,雖然沒有哭出來,但黑白分明的大眼裡分明寫滿了控訴。
奈何單小五就是不吃他這一套,把面具藏起來後就一臉無賴的與小傢伙對看,惹得小傢伙不滿的啊啊亂叫,不時噴兩點口水給她看。
歸不離看著母子兩人對峙,無奈的搖頭笑了下,從被子裡把面具拿了出來。
單小五立刻皺眉撇嘴,翻過身留個背影給那對父子看,之後還倍感不爽的哼了一聲,“……偏心。”
她就是要吃醋,怎樣?
歸不離彷彿沒聽到似的,好整似暇的把面具塞到兒子手裡,之後才空出一隻手來,摸了摸炸毛小妻子的頭髮權當安撫。
見單小五打定了主意不理他,歸不離想了想,用手將她擋住大半張臉的頭髮撥開,溫暖的大掌貼上她的側臉摩挲,良久才笑著說了一句,“再過一段時間,等你身體完全恢復過來,我帶你去看武林大會。”
原本快要睡著的單小五猛的翻身坐了起來,攀住他的胳膊,雙眼亮閃閃盯著他的臉看,“真的?”
“真的。”歸不離勾著嘴角,點了點頭。
單小五的目光突然落到他懷裡正睜著兩隻大眼珠子看著兩人的小傢伙身上,“那小傢伙怎麼辦?”“爹孃跟戚婆婆會照顧宸兒。”歸不離將她也一同摟到懷裡抱著,輕拍她的後背示意她一切都不用擔心,他早就已經規劃好了。
單小五想想也是,她家老爹老孃自打小傢伙出生,對這個小外孫那是疼到骨子裡去了。簡直恨不能每天二十四小時帶在身邊親手伺候著。
有他們二老幫著帶,單小五倒也覺得可以。
而且若是小傢伙有個頭疼額熱的,還有戚婆婆這個醫科聖手在呢。
只不過小傢伙才兩三個月大,現在要她離開他,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畢竟是從自己身上掉下來血脈相連的肉,估計小傢伙只要嚎一嗓子,她就得撓心撓肺的奔回來捨不得走了。
若是把小傢伙一同帶出去,這也是不可能的事。他才幾個月大,先不說路途顛簸小孩受不受得住。關鍵她自己也是個菜鳥母親,不懂得養小孩。這要讓她單獨帶著,難保不帶出個什麼問題來,所以還是放家裡保險。
想到這裡,單小五|不免在心裡長吁短嘆一番。
怪不得前世那些有了小孩的朋友都說結了婚生了娃一輩子就完了,原來真有這麼一回事。
當了母親的人,一顆心都緊緊的系在孩子身上了,還談個屁的自由啊!
“讓爹孃跟戚婆婆帶著是好,不過我還是想等小傢伙長大點再去,”思前想後,單小五覺得這纔是最好的結果,“現在我不捨得離開他。”
伸手拿過歸不離的面具擋在小傢伙臉上,看著他掙扎著想把擋住視線的東西撓開,單小五總算覺得心情好些了。
“那就等宸兒長大……”歸不離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將她更擁緊了一些,頓了頓又道,“你喜歡就好。”
他本就是爲了逗單小五開心才提出這件事,自然是隨她怎麼高興怎麼來。
至於武林大會那邊,自然有人會去打點,不急。
單小五的迴應是笑著環著他的脖子,擡頭給了他一個大大的香吻,“謝謝相公。”
……依舊是容易滿足的傻丫頭一個。
歸不離摸了摸她的頭髮,臉上雖然沒啥表情,但眼底卻是擋不住的溫暖笑意。
被夾在兩人中間當了好長時間肉餅的歸禹宸小朋友眼睜睜看著自家爹孃不怕帶壞小孩的在他面前卿卿我我,蹬著小腿兒揮舞著小手依依呀呀的大聲抗議著。
歸不離跟單小五同時低頭去看他,後者更是不懷好意的壞笑著在他嫩嫩的臉上吧唧了好幾口,惹得小傢伙哇哇大哭才作罷。
歸不離手忙腳亂的帶著他搖了半天手臂都不濟於事,最後還是單小五良心發現,把他接過去哼著歌哄著,又餵了奶才消停下來。
日子一天天飛快過去,小傢伙是越長越壯實,越長越漂亮。
辦百日宴的時候,七大長老總算肯踏出逍遙島重回現實社會,各自帶著禮物到炎州來給他們家小少主慶賀。
結果因爲太久沒出島,資訊閉塞的七人在路上還鬧出不少笑話,最後還是飛爪看不過去的在前頭隱晦的帶路纔沒走錯地方。
單寶乾早在半個月前就回了炎州準備迎娶綺念,單金霖因爲有事回不來,但也派人送了份大禮。讓單小五訝異的是,作爲代表來送禮的居然是好久不曾見過面的珍珠。
自從上次在京城,珍珠向自己坦白想當歸不離的通房丫鬟,被她嚴詞拒絕之後兩人便一直避而不見。珍珠是不是已經死心她不清楚,但是她沒有跟單家人說破,卻是不想毀了兩人之間最後一份主僕情面。
如今她突然出現,單小五心裡總覺得怪怪的,連帶臉上的笑容也有點維持不下去。
翡翠已經歡喜的迎了上去問長問短,單小五抱著小傢伙,卻是半步也挪不動。
第一個情敵就是自己的好姐妹,你讓她如何能接受得了?
珍珠大概也是發覺了單小五的心思,自嘲的笑了笑,朝她盈盈一拜行了個禮,道過喜之後便垂著頭站到一邊,不再說話。
眼見她面頰消瘦,神情憔悴,身子更是單薄的彷彿風一吹就要飄走似的。到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雖然心裡不喜她覬覦自己的丈夫,但單小五在這一刻還是對她生出了憐惜之情。
至於歸不離,雖然他不知道珍珠向單小五自薦給他當通房的事,但對珍珠卻是一如既往的厭惡。自打看到她出現,那張臉就一直都是黑的。
單小五怕他一個不爽就把珍珠當著衆人的面給爪哇島去,只能時刻緊跟在他身邊提防著。一天下來差點沒把自己活活累死。
好在珍珠帶來的低氣壓並沒有維持太久,小傢伙百日宴過後第三天,她便請辭回京城伺候單金霖。
臨行的時候她讓翡翠幫忙帶給單小五幾樣由她親手做的,單小五最愛吃的點心和一封信,什麼都沒說便離開了。
單小五揮退所有人之後才拆了信,發現裡面更多的是感謝單府一家的話,只在最後提到一句她即將遠嫁他鄉,以後不會再打擾他們一家,並自嘲的求單小五原諒她當初的癡心妄想。
第一個情敵就這樣黯淡退場,單小五心底說不上是慶幸還是失落。
獨自沉默良久之後,她才提筆回了一封信,連同蒐羅出來的一些作爲添妝物品的珠寶首飾一起,讓奔雷騎著快馬趕上去送給珍珠。
——好好把握自己的幸福,一定要快樂哦!
珍珠永遠的好姐妹,單小五字。
馬車裡的珍珠看著手中只有短短兩句話的信,再一看落款處熟悉的笑臉符號,終於忍不住捂著臉痛哭出聲。
小姐,對不起!還有……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