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了,如用濃墨潑開的夜色籠罩下來,殿檐上的風燈灑出的迷光散落成晨靄。濛濛的顏色,染著迷霧的悽迷。
送著皇后跟鄭怡媛出了御書房,易無風站在門口,看著她們的身影越走越遠。直到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易無風纔是轉身回到書房中。
坐回到書案前,易無風用力的捏了捏自己發疼的額頭,鬆下一口氣,靠在背後的龍椅上。
萬里江山,傾盡天下的權勢盡在他手,可很多時候,他還是覺得有種隱約的孤單。在算計別人,跟被別人算計中,不停的輪迴著處境。看宮裡的女人,沒有哪一個不是爲著他的寵愛而活,卻又是沒有哪一個對他有著真心。
他明明擁有著那麼多,卻有好似什麼也沒有。
不由自主的,易無風腦海中浮現了這樣一張波瀾不驚的臉。沒有別具用心的刻意討好,也沒有欲擒故縱的故意疏遠,她總是恬淡的,平靜的,淡漠到讓人覺得心安。越是想著,易無風心中越是念的緊。
朝著門口喊了一句,
“來人,擺駕……”
還沒等的易無風說完,玉公公躬著身子踱步進來,跪在易無風的書案前,
“參見陛下,啓稟陛下,鄭國公求見?!?
“鄭國公?”好不容易平復下來的心緒,隨著鄭國公的到來,再一次在易無風心底翻江倒海。不用猜想,易無風也知道鄭國公此次是爲何而來。緊緊的擰了擰雙眉,掃開一片不耐的厭煩,易無風別過玉公公一眼,
“宣吧?!?
“諾。”瞧出易無風心底的煩躁,玉公公小心翼翼的應下一聲,退步出去。
再折回御書房中的時候,身後儼然跟著鄭國公顯出中年福相的身軀。徑直的走到易無風跟前,直挺挺的跪下身子,
“微臣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吧?!钡膾哌^鄭國公一眼,易無風展開剛擰起的眉,輕應一句。
“謝皇上?!睉暥?,鄭國公站在易無風跟前。
儘管已經知道鄭國公此番是爲何而來,易無風還是故意做著樣子,明知故問,
“天色已晚,不知愛卿前來所謂何事?”
既然易無風問起,鄭國公就不再兜彎子,再次跪回到易無風跟前,
“微臣此次前來,是爲小女的事情。玉陽王身份尊貴,微臣自知小女匹配不上,所以儘管是鄭家嫡女的身份,微臣也甘願讓她爲妾。若是玉陽王當真如此的不待見小女,大可將她送回我鄭家,讓微臣好生教養。但玉陽王怎可濫用私刑,還是對自己身懷六甲的妾侍?!?
義正言辭的吐露著良鑰的罪行,鄭國公說的義憤填膺。皇后帶著鄭怡媛前來討要公道的情形,此時在鄭國公身上,又在易無風眼前重演??v然心中煩悶的很,易無風卻是不得不耐著性子,好生安撫著鄭國公,
“對於側妃之事,玉陽王確實是太過過分。剛剛皇后已經跟朕稟告過,朕也答應懲治玉陽王。畢竟王妃剛剛過世,玉陽王跟王妃又感情甚篤,難免會做出一些不尋常的事情來。過些時日,平復下來便好?!?
“話是如此說,但微臣擔心,小女都沒有那個命數能夠捱到平復的時候?!辈凰苹屎竽屈N好打發,鄭國公不依不饒的接著話。
“呵呵,愛卿言重了?!笨催^鄭國公一眼,易無風笑了笑,
“玉陽王在胡鬧,側妃肚子好歹懷著他孩子呢。不會如愛卿說的那般嚴重,明日下朝後,朕會將玉陽王召來,好好訓斥一般,讓他好好悔改。然後給愛卿一個交代,愛卿覺得如何?”
“那陛下打算如何處置玉陽王?”沒有讓易無風矇混過去,窮追不捨,鄭國公逼問一句。
“那愛卿打算如何?”被鄭國公逼問的也有些惱了,易無風的臉色慢慢冷卻下來,
“冤家宜解不宜結,側妃如何進的玉陽王府,愛卿亦是心知肚明。王妃又無端仙逝,京城有流言紛紛。莫非愛卿真的想讓玉陽王將側妃休了?其實愛卿心中也明白,如若沒有朕壓著,他良鑰將你鄭家的女兒休了也不是什麼難事?!?
說到最後,易無風冷冷的瞥過鄭國公一眼,吐出一句。
“微臣該死?!泵鞔_易無風話裡的怒意,鄭國公立刻磕下頭,
“微臣只是護女心切,求陛下恕罪!”
“罷了,你到底也是爲人父,心疼女兒也是人之常情。但玉陽王正承受失妻之痛,行爲有失也是人之常情。何不互相諒解一番,明日我讓玉陽王上門給愛卿賠罪,隨愛卿處置。愛卿一見好就收吧,總歸側妃是要在玉陽王府過一輩子的?!币姷泥崌珣B度軟和下來,易無風的語氣也柔軟下來。
“是,一切全憑陛下做主。”打過一巴掌後,再給一顆糖。易無風后邊的撫慰之舉,果然還是有著成效的。當下鄭國公就答應下來,不再鬧騰。
“好,朕回頭就召見玉陽王,愛卿就先回府吧。至於怎麼處置玉陽王,愛卿明日自行斟酌便是。”只想著快快打發了鄭國公,易無風坐回到書案前,擺了擺手。
聽明白易無風的意思,鄭國公也不再多留,立即就跪安離去。
等的鄭國公走後,易無風馬上將玉公公召了進來,
“去,將良鑰傳召進宮。”
“是?!彪[隱也聽到一些三言兩句,玉公公也猜到是怎麼一回事,不敢耽擱,立是領命下去。
等了約摸半個時辰的功夫,良鑰跟著玉公公大步的邁入御書房中。走到易無風的案前,良鑰跪下身子,
“微臣參見陛下?!?
沒好氣的掃過良鑰一眼,易無風涼涼的應下一句,
“起來吧。”
“謝陛下?!鞭拺痪?,良鑰站起身。
不想跟良鑰賣著關係,易無風坐在書案前,冷冷的盯著良鑰,
“你可知道,朕爲何將你宣進宮?”
“呵呵?!笨酀男α诵?,良鑰不假思索的吐出一句,
“想來是皇后跟鄭國公鬧到陛下跟前來了吧,陛下無需顧及,只管處置微臣便是?!?
“你……”沒想到良鑰說出這樣的喪氣話來,良鑰一口氣堵在喉嚨口,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僵了許久,易無風一把站起身來,與良鑰相互對立著,
“慕婉的事情,朕也很痛心。但是,她畢竟是鄭家的嫡女,還懷著你的孩子。你怎麼能,怎麼能對她動手呢。”說著話的時候,易無風是有些心虛的。良鑰跟慕婉的感情,他是知道的,而鄭怡媛能嫁入玉陽王府,沒少的他的推波助瀾。
“是啊,她是鄭家的嫡女,可是,那又怎樣呢。沒有了慕婉,她是誰,懷著孩子又如何,都跟微臣沒有關係了?!彼坪跏撬懒诵囊粯?,良鑰頹然的看著易無風,頹廢的答。
“你荒唐。”實在忍不住,易無風嚴喝過良鑰一聲,
“你們結的是兩家的親,你如今打在鄭怡媛身上,就是打在鄭家的身上,這個道理你不懂麼?”
“懂?!绷艰€答。
“懂你還這樣做?”
“呵呵。”面對著易無風的責問,良鑰只是苦澀的笑了笑,不再作答。
良鑰的哀色,看的易無風心裡也微微發酸,不忍再苛責下去,軟下聲色,道,
“罷了,明日你帶著鄭怡媛回一趟鄭家,好好跟鄭國公賠個不是吧。朕跟鄭國公點過了的,他不會爲難你的,也不敢爲難。此次到底是你先爲難別人家的女兒,低個頭,也是應該的。”
易無風此舉,可算是給兩家都找了一個臺階下??墒?,良鑰並不想下這個臺階,猛的擡起頭,定定的看著易無風,
“陛下,若是微臣不想低這個頭呢?”
“你……”一句話過來,將易無風堵的再次說不出話來。
不理會易無風的語結,良鑰繼續開口,
“陛下,你知道慕婉是怎麼死的麼。是鄭家的人,是皇后。他們殺了我妻子,我卻還要善待他們的女兒,還要跟他們低頭。陛下,天下間有這樣的道理麼。如果我低下了這個頭,黃泉路上,我拿什麼面目去見慕婉?”
“良鑰,誰告訴你是鄭家跟皇后下的手?”爲良鑰的話,易無風也怔了一怔,茫然的看著良鑰。
“慕婉告訴我的?!绷艰€拿,將一直收藏在身上的那捲衣料拿了出來,低到易無風跟前,
“這是慕婉撕下自己的衣角寫下的血書,陛下請過目?!?
“朕看看?!睆牧艰€手中接過衣料,易無風仔細看了一眼,神色愣了愣,
“就算如此,也不能說明就是皇后跟鄭家下的手?!?
“陛下!”見的易無風此時此刻還在爲鄭家辯解著,良鑰不禁有些失望,而後想了想,亦是明白過來,
“是呀,鄭家乃是乾元朝的第一世家,鄭家父子又掌握著鎮北大營的十萬大軍。長女又是皇上的髮妻,於公於私,皇上都應該不相信的。慕婉算什麼,皇上一時興起封的郡主,區區一個沒有任何家世的玉陽王妃,她算什麼。哈哈,哈哈哈?!?
“良鑰!”聽出良鑰字裡行間的諷刺,易無風臉色變的難看起來,瞪過良鑰一眼,
“別以爲朕器重你,你就可以如此放肆!”
“那就請陛下賜臣一死吧!”不理會易無風眼中聚滿的怒氣,良鑰一下子跪了下來。
“你別以爲朕不敢?!迸瓨O而喝,易無風大力的拍了拍桌案,
“來人啊。”一聲喝下,門口的侍衛立馬涌了進來,跪在易無風跟前,
“陛下有何吩咐?”
終歸,易無風還是不忍心,沒有真的將良鑰處死。只是極力的忍著自己的怒意,一字一句的咬出脣舌,
“玉陽王御前失儀,罪大惡極,念其失妻之痛,特往開一面。罰玉陽王在府中思過,不得踏出玉陽王府一步。來人,將玉陽王押下去!”
“是。”等的易無風一聲令下,涌進來的侍衛即刻押著良鑰,走出御書房。
臨出的房門,良鑰腳步頓了頓,轉頭看過易無風一眼,眼中滿是失望,還有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