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上官德祐問斬的日子。
天空彷彿被覆蓋了一層厚重的絨布,陰沉、灰暗,壓抑的讓人喘不過氣來。整座京城都籠罩在一片灰色裡。
街上的路人行色匆匆,好似臉上都一致帶著不可忽視的悲傷,他們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而去。
大家都知道自己爲什麼而悲傷?爲什麼而心痛?
唯獨那個被所有人矇在鼓裡的人,什麼都不知道。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不與外界接觸。
“啊.....”這已經是上官菱惜今日第三次走神,將滾燙的茶水端在手裡,卻毫無所覺,直到手掌被燙出一大片紅印,才驚叫出聲。
手中的水杯被她甩開,“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瞬間裂成碎片。
“怎麼了?小姐怎麼了?”聽到聲響的盼香端著餐盤連忙跑進來,焦急的問。
“沒事兒,被水燙了而已。”上官菱惜擺擺手,無奈笑道。
如今的她,真是越來越沒用了,連端個茶杯都能摔碎。她無數次的想要讓自己振作起來,想變回以前那個活潑開朗的樣子。
只不過被男人騙了感情而已,正所謂吃一塹長一智,沒有一次失敗的感情,人是永遠也不會成長的。
她想像一個大俠一樣瀟灑的抽身而退,可,那也只是想想而已。
她知道,自己這輩子是栽在皇甫昊辰的手裡,被他玩弄於鼓掌之間而不得自救。如果尋不到回去的方法,她只能在這個冰冷無情的皇宮裡,鬱鬱寡歡,孤獨終老。
因爲那個人在這裡,她想逃,卻不知逃往何處。
上官菱惜彎起一抹自嘲的笑:天下之大,卻都是他的天下,沒有她一點的容身之地。
“小姐怎會如此不小心呢,您現在懷著孩子,得處處當心纔是啊。”盼香蹲下|身子,一邊小心翼翼的撿著地上的殘渣碎片,一邊不停的嘮叨。
“盼香......”上官菱惜看著外面陰沉的似要落雨的天空,似呢喃,似傾訴:“不知道爲什麼,從今早開始,我就一直心緒不寧,外面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了?”
“噝......”盼香一聲痛呼,手中的碎片“啪”的落在地上,上面隱隱可見一絲血跡。被割傷的手指鮮血溢出,看上去有些猙獰。
“怎麼這麼不小心。”上官菱惜轉頭,剛好看到盼香想要藏到身後的手指,她連忙起身,用手邊的絲帕緊緊的包裹住她正流血的手指,埋怨的說。
“小姐,我沒事......”盼香的眼眶微微泛紅,心裡既痛又傷。
就算瞞著她又如何?就算管住所有人的嘴又如何?正所謂血親之情脈相連,有些事情,不是你的刻意隱瞞,就能遮住真相的。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總有一天,真相會大白天下!!!
“盼香,你怎麼了?眼眶怎麼紅紅的?是不是青岡欺負你了。”看著盼香越發紅腫的眼睛,上官菱惜心疼不已。
這丫頭,爲了照顧自己,對自己的終生大事閉口不談,一心一意的照顧自己,從來沒有半句怨言,無怨無悔的陪在自己身邊。自己欠她的也越來越多。
在上官菱惜的心裡,儼然已經將她當成了自己最親的親人,而在宮外的家人們,不知他們,過得開心嗎?幸福嗎?
她好像,已經好久沒有見過他們了?不知,他們是不是過的比自己幸福。
偶爾的時候,是不是會想起,在這磚紅瓦綠的高牆內,還有一個他們曾經疼愛的女兒?
看著小姐仿若又想起了什麼傷心的事情,盼香隨手將手帕纏了幾下,起身將上官菱惜扶到貴妃榻上,說道:“小姐,我做了你最喜歡吃的金絲蒸餃和紫燕小米粥,我端過來給你嚐嚐?”
“我吃不下......”上官菱惜擺手,想起家人們,她更加的想念以前在將軍府的日子,又哪有胃口吃東西。
“小姐,你今早就沒用早膳,這麼下去,身子會受不住的。”盼香的眼眶再次紅了起來,看著小姐日漸消瘦的身體,她心痛到無以復加,卻什麼都不能爲她做,只能在這裡乾著急。
今天還是......
想起即將與世隔絕的上官德祐,盼香悲從中來,脫口而出道:“小姐,你這個樣子,怎麼對得起九泉之下的將軍,怎麼讓少將軍走的安心啊......”
平地一聲驚雷,上官菱惜錯愕的擡起頭,一雙鳳眸詫異的看著盼香,似幻聽需要確定一般,問道:“你剛纔...說什麼?”
“我......”盼香還突自沉浸在悲傷中,直到看到上官菱惜的瞪大的雙眸和緊抓住自己雙臂顫抖的雙手,才驚覺,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沒...沒有。”盼香心虛的低下頭,不敢看她。
“盼香,看著我,將你剛剛說的話,再說一遍!”上官菱惜板起臉,厲聲道。
盼香驚詫,小姐從來沒有對她說過這麼重的話。
“什麼叫‘怎麼對得起九泉之下的將軍’,‘怎麼讓少將軍走的安心’,是不是將軍府出了事,你究竟瞞了我什麼。說啊!!!”上官菱惜抓著她的雙臂怒吼。
難怪她今天一天都心緒不寧,難怪她一直覺得有什麼事情發生。家裡,究竟出了什麼事!
“小姐...嗚哇哇......”盼香被上官菱惜厲聲怒吼的樣子嚇到了,又或者是她不想再隱瞞下去,一張清秀的小臉上佈滿淚痕,哭的梨花帶雨。
“將軍...將軍大人,死了......”
上官菱惜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地,原本還有些紅潤的小臉,剎那間慘白一片,抓著盼香雙臂的手,不斷的收緊,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壓制她心底那如潮水一般洶涌而至的瘋狂。
“你說,什麼?”依然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上官菱惜不可置信的問。
“將軍被人誣陷通敵叛國,已經在前幾天,死在了大理寺的牢房裡......”盼香一邊哭,一邊說,看著上官菱惜越漸慘白的臉,下面的話,她已經說不下去了。
上官菱惜踉蹌的後退數步,雙手撐著桌椅,身體止不住的開始顫抖,貝齒緊咬著脣瓣,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在口中瀰漫,更加刺激了她的神經。
肚子裡的孩子,彷彿感受到了母親的驚慌錯亂的情緒,在她肚子裡不安的躁動著。
上官菱惜伸手撫摸自己的肚子,安撫著孩子的情緒,直到孩子安靜下來,她才擡頭,看著盼香,問:“還有呢?”
上官菱惜異於常人安靜的態度,讓盼香恐慌。
小姐不該是這樣的表情的,她應該哭,應該鬧,而不是安靜的站在那裡,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一樣於己無關。
她將自己的情緒全都壓抑在心底,她在強迫自己,這樣的小姐,纔是最可怕的。等到某一件事,讓她極力壓制的憤怒、恨意、情緒全都爆發出來,那樣的後果,她不敢想象。
“小姐......”盼香啞著嗓音叫她,上前握住她的手,擔憂道:“小姐,你不要這個樣子,如果心裡難受,就說出來,好不好......”
而上官菱惜,卻像是沒聽到一般,只靜靜的看著她,等著她的答案。
盼香知道,自己勸不了她,便將自己知道的全部,都告訴她:“夫人和府裡上下所有人受牽連,發配邊疆,男的充軍,女的...貶爲軍女支。”
“少將軍,少將軍因爲在宮裡殺了一個宮女,今日...今日,午門問斬。”
說著說著,眼淚再次毫無預兆的流下來,好好的一個家,就這麼被毀了。
上官菱惜強忍著才壓迫住自己滿腔的悲痛和恨意,雙手緊握成拳,連指甲陷進肉裡,都毫無所覺。
良久,她啞著聲音,問道:“這一切......都是皇甫昊辰下的令,是不是?”
盼香愣了一下,點頭。
是他下旨徹查將軍府,在發現書信之後,不問緣由的把將軍和府裡所有人押進監牢;宮女被殺,他沒有徹查原因便將少將軍判死刑;將軍明明是被陷害的,他卻不派人徹查,替將軍洗刷冤屈,最後逼得將軍在牢裡自縊。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上官府的悲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盼香恨得牙癢,卻什麼也做不了,告不了狀,申不了冤,只能在心裡一遍一遍的罵著皇甫昊辰是個昏君。
當看到盼香點頭的那一霎那,上官菱惜只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用匕首一刀一刀的劃開,那種疼,不至撕心裂肺,卻將疼痛無限擴大,蔓延整個身體,連細胞都跟著一起疼。
他爲什麼要這麼做!他們上官家究竟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他要那麼殘忍的對待他們!
她以爲,她得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她以爲,就算他是一國之君,也不會殘暴不仁,不分是非黑白的殘害忠臣良將;她以爲,就算他變心了,他也還是那個俊灑出塵的皇甫昊辰......
卻原來,都是她的自以爲是。
人的和貪念是無止境的,站在權利和地位巔峰,擁有了可以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資本,就可以肆無忌憚的使用。
她終於知道自己在他心裡的位置:於他而言,自己只是他登上那巔峰之位的墊腳石,待再無任何用處之時,就棄如敝履,不管不問。
上官菱惜,你真是傻的可以,堂堂一個二十一世紀現代人的靈魂,居然被個千年前的古人耍的團團轉。
強迫的壓抑著滿腔的怒意和恨意,上官菱惜收起臉上所有的表情,對著盼香說:“跟我去見皇上。”
聲音平淡冰冷的沒有一絲溫度。
“...是。”盼香滿臉淚痕的應道。
兩人剛走出內殿,就聽外面傳話的太監高聲道:“皇上駕到,雲妃娘娘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