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教授,好了?”
劉博士見始鏡走出來,略有些詫異。
這麼短時間就將八號的脊髓全部抽乾了?
始鏡瞇著眸子,他擡頭看了眼這個沒有一縷陽光,被白熾燈照得冰冷的地下實驗室,心裡一陣疲憊。
這樣的日子,何時纔到頭啊!
“靶豪身體狀況不好,這個時候抽脊髓風險太大,等再過兩天吧!”始鏡說完,就勾著頭走了。
他的背影,似乎矮了一截。劉博士疑惑看向實驗室裡,明明昨天他給八號做檢查的時候,她身體身體各項指數都挺正常的啊…
當晚,始鏡將自己鎖在工作室裡,將所有數據拿出來重新研究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始鏡精神疲憊走出實驗室,朝程清璇所在的樓層走去。
來到程清璇的房間內,始鏡直奔主題,說:“我相信你的話。”
程清璇嗯了一聲,不覺得意外。
“如果我的兒子真是未來的將軍,我若真的用你的命去換取一個壞人的性命,那說出去,只會讓我子孫後輩都擡不起頭來做人。”始鏡被困在這裡,無法成爲始天一的依靠,那也決不能成爲始天一的污點。
“程小姐。”這是始鏡第一次喊她程小姐,而不是冰冷無情的一句八號。
程清璇擡起頭,靜靜看著他,目光裡浮著一圈疑問。
“抱歉,我沒有能力給你自由,但我會跟老闆商量一下,爭取讓他再多給我們一些時間。只要我們能研究出成品血色藍,到時候你沒有利用的價值了,他自然會還給你自由。”
程清璇嘴脣蠕動了幾下,最後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從程清璇房間出來,始鏡不打一聲招呼,直奔上研究所的頂層。
他站在楚夜的辦公室門外,剛準備敲門,卻聽見楚夜打電話的聲音從辦公室裡傳出來。辦公室隔音效果很好,楚夜的聲音並未經過掩飾,卻也只能隱約聽到楚夜斷斷續續的講話聲。
“死了?怎麼搞的,我不是叫你們看好她的嗎?”
“只有控制住她,始鏡纔會爲我做事,這個試驗計劃不能缺了始鏡!你現在告訴我她死了,你也想死是不是?”
“連個生病的女人都看不住,沒用的東西!”
“把她給我埋了,這事絕對不能傳到始鏡耳朵裡,還有,把他兒子給我看好了,千萬別讓部隊的人發現你們的存在…”
…
剩下的話,始鏡已經聽不到了。
他耳朵嗡嗡的作響,雙腿快要支撐不住他的身子。
死了…
他的老婆死了…
始鏡心裡的天徹底塌了!自己被楚夜控制住,做了他好幾年的傀儡,爲的就是有朝一日研發出血色藍成品,好跟孩子老婆團聚。現在老婆死了,他做的這一切有什麼意義?
始鏡啊始鏡,你就他媽是個蠢貨!
始鏡跌跌撞撞跑下樓,臉色煞白,像是刷了一層白粉。劉博士見他面色很不對,關心問了句:“始教授,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是不是最近太累了,累的話就休息兩天,身體纔是革命的本錢啊,可別給拖垮了。”
始鏡聽著劉博士絮絮叨叨的關懷聲,心臟痛的劇烈。“小劉,沒我的允許不許打擾我!”將自己鎖在工作室裡,始鏡靠著試驗檯旁邊坐下,他雙手插進發絲間,死死揪住自己的頭髮,悲痛的臉上一片愴然之色。
他的希望都沒了,茍延殘喘活著有什麼意義?
劉博士很擔心始鏡,便一直呆在外面的工作室裡,到了夜裡七八點,始鏡忽然拉開門走出來。這時的他,已經收起了滿臉悲痛,只一雙眼裡,還噙滿了陰鬱。
劉博士立刻起身倒了杯水遞給始鏡,“喝點水吧始教授,喝點水會好受點。”
始鏡接過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他多看了眼自己的助理,好奇問:“小劉,你爲什麼會進研究所來工作?”
“還不是家庭拮據,這裡工資待遇很豐厚,我家裡有一個單親媽媽,還有一個才十六歲的小妹妹,都得靠我養著。我需要錢,所以就來了。”劉博士無奈的說。來了之後,他才發現這裡似乎跟他想象的不一樣,但他擋不住高薪的吸引力,還是昧著良心堅持了下來。
“呵…”始鏡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笑意有些森冷,“這就是個吃人的地方。”
劉博士愣住。
這是始鏡第二次說這種話,這的確是個吃人的地方,還是個吃人都不吐骨頭的地方。
“始教授,你爲什麼會來這裡工作?據我所知,你之前是國家生物學院的院長,以你的聲望跟本事,會來這裡替老闆工作,我真的很吃驚呢。”當時在研究所見到始鏡,劉博士可是大吃一驚。
始鏡是這個圈子裡的泰斗,他也是劉博士的偶像。
能跟偶像一起工作,劉博士受寵若驚,工作中也很認真。
“如果願意,誰願意來這裡…”始鏡又倒了一杯水喝,他喝完水,低頭看了眼手錶,對劉博士說:“明天你去趟z市,幫我給我部隊裡的兒子送點東西去,我有些忙,分不開身。”
劉博士自然是一口應下,“好,那有什麼話要我帶給他的嗎?”
始鏡沉默了許久。
劉博士耐心等著,好一會兒後始鏡才說:“告訴他,永遠都不要忘了他是一名軍人,萬事不可衝動。還有,麻煩你告訴他,他是我跟他媽媽的驕傲,我們永遠愛他。”始鏡說完就走了,也不知道是去了哪裡。
劉博士講這話放在舌尖仔細品嚐,明明是一段很溫馨的話,他卻覺得沉重……
休養了兩天,程清璇竟然被特許可以出去曬半天的太陽。
她被帶到地面後,見到坐在草坪上的汪澤伊時,才明白這難得的機會也是他給自己爭取來的。
程清璇坐在輪椅上,身上穿著研究所裡的衣服,在這十月末的天氣未免顯得有些單薄。
“穿得這麼少出來曬太陽,也不怕著涼。”汪澤伊站起身,提起地上的服裝袋子,從裡面掏出一件墨綠色的長衣來。“來,伸手,我給你穿上。”
程清璇依言擡起雙臂,任由汪澤伊替她穿好衣服,全程都沉默著不說話。
汪澤伊蹲在程清璇的輪椅前,仰頭看著程清璇,發現程清璇的氣色一天比一天差,汪澤伊無比痛恨起自己來。他爲什麼這麼沒用呢?連自己最疼愛的小姑娘都保護不了。
程清璇是懂汪澤伊的沉默與傷痛的目光的,她知道,這或許是他二人最後一次呆一塊兒了。
始鏡不殺她,那個大老闆一定會派其他人來抽取自己的脊髓,她現在只能做一件事——等死。
“璇璇,如果…”汪澤伊話說到一半突然止住,程清璇低頭看著他的臉,揚眉問了句:“如果什麼?”
“如果我要親自抽取你的脊髓,你會恨我嗎?”說完這話,汪澤伊心都要碎了。今日老闆找到他,給他下達了命令,要他明日親自主持大手術。
是的,他,這個曾許諾過要娶程清璇的男人,即將在明日,用自己的手術刀化開程清璇的血肉,抽出她體內的所有脊髓,拿走她的生命!
程清璇臉上的表情有幾秒鐘的僵住,目光裡剛生出來的幾許暖氣,瞬間全部支離破碎。
張張嘴,程清璇嘆了一口氣。
這一聲嘆息,算是將程清璇與汪澤伊的所有情分全部抹除了。“人都是自私的,都想活下去。你想,我也想。”程清璇目光從汪澤伊臉上移開,她仰頭看著金燦燦的太陽,再開口時語氣淡淡地,多了些疏離與冷意,“阿澤,不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那會讓我覺得你是無辜的。”
“璇璇…”
男人喚程清璇的口吻帶著無奈與痛苦。他的確怕死,他若不答應大老闆的要求,那麼他只有死路一條。
他是個懦夫,他想活,他做不到爲程清璇付出一切!
他痛恨這樣軟弱的自己…
“璇璇,對不起…”汪澤伊跪在她的面前,聲音似是帶著哭腔。
程清璇目光如同一潭死水,沒有生氣,毫無波瀾。
一聲對不起,頂個屁用!
程清璇雙手撐著輪椅扶手,咬著牙齒站了起來。她一步步蹣跚著走回研究所,每一步,都將她在拉遠她與汪澤伊青梅竹馬的情誼……
敬遵始鏡的囑咐,劉博士整理完所有資料,便提著始鏡給他的東西,驅車出了研究所。他開著車沿著盤山工路走,沒一會兒,就在半路上遇見同樣開車來研究所的始鏡。
劉博士衝始鏡按了按車喇叭,高聲說:“我現在就去z市,始教授,你要用的資料我都整理好了,放你在桌子上!”
始鏡在車裡點了點頭,兩輛車飛速錯過,一個朝自由地開去,一個正駛向地獄修羅場……
“停車!”
門衛攔下始鏡的車。
始鏡搖下車窗,拿出自己的工作牌給門衛看,又覈對了指紋,門衛這才放他進去。
始鏡將車開到研究所下面,他看了眼身後的門衛,見他們都背對著自己站崗,才推開車門走下來。他揹著一個包,進了研究所,不一會兒,他又揹著那個包沿著研究所牆壁四周走了一圈。
監控器裡,楚夜看到這一幕,有些好奇。
楚夜叫來手下,命令說:“去看看始鏡在搞什麼鬼!”
“是!”手下剛推開門下樓,楚夜往監控屏幕瞥了一眼,見到了令他毛骨悚然的一幕。
只見,始鏡脫下西裝,露出腹部上的一排雷管,那雷管上連著幾根線。他高舉起自己的右手,手中握著一個黑色的小按鈕。站在研究所大門口的正中央,始鏡衝監控器豎起一箇中指,大罵一句:“去他媽的狗屁血色藍,楚夜,老子受夠你了,咱們一起統統下地獄吧!”
楚夜沒聽清楚他的罵聲,卻也被他的舉動嚇得後背發涼。
“楚夜,去死吧!”
草坪上,程清璇聽到了始鏡的怒吼,也聽到一陣驚慌的腳步聲從身後急速奔來。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程清璇還來不及反應,下一秒,她便被從身後奔來的汪澤伊撲倒在地。
漫天的火光亮起,眨眼間奪走了太陽的光輝。
接著——
轟的一聲。
有人被炸得四分五裂,那棟屹立在森林裡好幾年的研究所,被火光吞沒包圍,全部崩潰瓦解。
整片地面都在抖動。
程清璇感受到劇痛,那種痛意帶著灼燒感與震盪感。
可更詭異的是,她的身體卻一點點變得輕巧起來,就像靈魂飄蕩在空中,沒有一點實在感。接著,彷彿有一股吸力,將她從這個時空裡,扯入另一個無名之地。
汪澤伊身上的衣服炸得面目全非,他吐了一口鮮血在草地上,低頭看懷中人的時候,卻發現程清璇的身體逐漸接近半透明狀態。“璇璇?”汪澤伊可能到這駭然的一幕,驚得都忘了身上的疼痛。
幾秒鐘之後,懷中人的身影徹底消失的無影無蹤。
見證了這奇蹟的一幕,汪澤伊心裡的震撼與駭然,久久無法平息……
2055年,十一月。
冬天到了,十歲的幽居愛上了騎馬項目。
這一天,他在馬術場騎了一下午的馬,臨近四點才覺得累了。他跳下馬背,摘掉頭上的帽子,少年巴掌大的俊臉已經逐漸綻開,眉目精緻,似是畫筆勾勒,每一處都恰到好處。
脫了騎馬服,幽居回到家中,先是洗了個澡。
母親又一次出國了,這次出國已超三個月,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回來。父親整日醉心於工作,每次歸家都快是夜晚十一點,印象中,一週之內,幽居最多能見到幽修一兩次。
幽家的餐廳佈置的十分華麗,擺滿了繁蕪不一的裝飾品。
雕花玉瓶裡,插著兩株開得嬌豔的玫瑰。豪華長方形宮廷餐桌上,擺放著一杯紅酒,一盤牛排,一盤削好的水果,一套質感上乘的刀叉餐具,與一塊疊成玫瑰形狀的白色餐巾。
幽居上身穿著一件純白的襯衫,下身著一條黑色長褲,配一雙黑色皮鞋,外披一件黑色款大衣,就連黑髮也疏離的精緻。卡其色圍巾只在他脖子上圍了一圈,那張得天獨厚的臉蛋很是好看,小小年紀,卻沒多少生動的表情。
“小少爺,晚餐準備好了。”
“好。”
幽居走到餐桌主位正對面的位置坐下,他看了眼玉瓶裡嬌豔的玫瑰,這纔打開餐巾,疊起一角,擱放在大腿上。
幽居慢條斯理地進食,偌大的屋子裡站滿了人,卻十分安靜。
所有傭人與管家都在一旁候著,有個新來的傭人悄悄看了眼黑衣小正太,忍不住對一旁的女傭低聲竊竊私語,“他怎麼一個人吃飯啊?”
女傭目光不悅瞪了眼新來的女傭,糾正她的錯誤,“記住,要叫小少爺,不可以直呼小少爺爲他。”
“我記住了。”新女傭連忙認錯,還是忍不住問了句:“大少爺跟少奶奶了?怎麼不見他們?”
“少奶奶很少在家,大多數時間都在國外。少爺工作繁忙,每晚都要應酬,小少爺幾乎都是一個人用餐。”說起這個,女傭心裡就覺得小少爺可憐。明明是個貴族小少爺,日子卻過得跟個孤兒似的。
當然,這些話女傭是不敢說出口的。
幽居耳尖的聽到他們的竊竊私語,心中無喜無悲。
有些東西,習慣了就好。
“我吃飽了。”幽居擦擦嘴角,起身上了樓去二樓的電影放映室。
放映員找出最近新上映的片子來,問他想看哪一部。幽居單手撐在扶手上,頭偏著,臉頰微微擱在手背上,他看著屏幕,問道:“海上鋼琴師有麼?”
“小少爺,那是老片子,我這裡之前是有的膠片的,後來少爺看過一次就不見了,估計是被他收走了。”現在的電影院都採用數碼播放,可幽修卻獨愛膠片電影。
幽居目光微動,“那我去找找。”
他起身走出放映室,來到三樓幽修的主臥。
幽修臥室側牆有一道門,推開便是一間收藏室,裡面放著他所珍藏的東西。幽居料到他應該是將膠片放在珍藏室內,便推開門進了去。幽居打開一個大櫃子裡,裡面放著好幾卷膠片,他找了找,在最下層找到了海上鋼琴師。
幽居拿出膠片,正準備打開門出去,結果門剛被打開一條縫隙,就聽到有人的腳步聲傳來。
不一會兒,康欣扶著走路不穩的幽修進房。
幽修躺在大牀上,醉醺醺的時候很安靜。
康欣解開他的扣子,脫掉他的衣服,給他蓋好被子,起身準備走。幽修卻拉住了她的手,將她一把扯進自己的懷中。接著,幽居看到他們開始接吻了,然後,康欣身上的大衣被脫下,跟著落地的還有她身上的緊身裙。
幽居張大了嘴,眼裡露出類似驚恐的神色。
他不傻,他懂牀上那兩個人是在做什麼。
可…
可媽媽跟爸爸還沒有離婚啊!
爸爸跟小姨,怎麼可以做這種事?
衣服被剝光了,康欣忽然回過神來,謹慎問了句:“小幽呢?”
“管家說他在看電影。”
“阿修,我們還是別在家裡做了,要是被他看見…”
“欣欣,別拒絕我,不要拒絕我…”幽修將康欣禁錮在自己的懷裡,康欣還想說什麼,全被幽修用吻蓋住。
幽居手指捏緊膠片,指關節泛起慘敗,他咬著粉脣,瞪眼看著牀上交。歡的男女,心裡噁心的想吐。他輕輕關上門,靠著門閉上眼睛,眼前閃過的仍是成年人白花花的**…
耳旁充斥著父親與小姨的喘息聲,幽居忍了很久,終於在聽到幽修一聲聲‘欣欣,我愛你’之後,幽居徹底爆發了。他一把拉開門,衝牀上的人罵了句:“混蛋!你這麼做,對得起我媽媽嗎?”
幽修跟康欣同時嚇一跳,幽修趕緊拉過被子蓋住康欣的身體,才瞪著幽居,“你怎麼在這兒?”
幽居跑過去將膠捲砸到幽修頭上,才伸出手指,指著神色驚慌的康欣,說:“不該在這裡的不是我,是她!”
“揹著我媽媽跟我爸爸上牀,小姨,你不要臉!”
聽到不要臉三個字,康欣臉上最後的一滴血色也盡失了。
幽修自己被砸了不要緊,但他不能忍受康欣被侮辱。幽修把被單上的膠片撿起來,狠狠扔向幽居,幽居不躲不藏,剛好被膠片砸到額頭。頓時,那白潔的額頭便破了,流下血來。
“啊!”
尖叫的人不是受傷流血的幽居,而是康欣。“阿修,你打他做什麼?”
幽修手指指著大門,衝幽居喊:“滾出去!小畜生!”
幽居雙手緊握成拳頭,小小身板氣得發抖。他滿臉鐵青,紛紛不平的雙眼剜著牀上的男女,幽居狠狠吸了口氣,張嘴朝幽修臉上吐了口唾沫,然後在幽修罵畜生的聲音中,狂奔出臥室。
咚咚咚——
管家跟傭人聽到腳步聲扭過頭來,就見一身黑衣的幽居風一樣跑出客廳,穿過中庭,跑了出去。
“小少爺!”
管家跟在後面追趕,等他跑出去,門口哪還有幽居的影子?
管家低下頭看,發現地面有血跡時,臉色微變。“快來人!小少爺受傷了,快去把他找回來!”家裡的保衛齊齊出動,開著車出去找人。
“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怎麼還受傷了?”管家帶上兩個女傭,也跑了出去找人。
找了一圈不見幽居,管家急的滿頭大汗。
那新來的女傭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幕,便說:“我方纔好像見到少爺帶著一個女人回來了,不過那女人不是少奶奶。小少爺是不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
一聽這話,管家立刻便明白了是發生了什麼。
指定是少爺沒忍住,把二小姐帶回家來了,又好巧不巧的讓小少爺撞見了。
“別想了,快給我找!”
*
幽居一口氣跑了很遠。
冬天的風肆意在這個城市裡,每一道寒風掛在幽居的臉上,卻在他心裡留下一道墨色烏痕。
他就那樣漫無目的的奔跑,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裡去。
那個家,根本就不是個家。
母親常年不歸家,歸家了也不怎麼搭理他。父親雖然住在家中,卻像個隱形人似的,兩人一個月也見不著幾面。現在好了,父親出軌了,找上的還是自己的小姨,這個家簡直就是一鍋藥膳湯,放滿了各種藥材,還全他媽的都是些毒藥!
血從額頭流下,有的落進了他的眼睛裡。
幽居胡亂用手抹去血跡,又一頭扎進冷風中……
嘀——
嘀嘀——
“怎麼回事啊!躺大街上碰瓷啊?”
“要不要報警啊,這人趟中間不動,若是被車給碾死了,豈不是連累人司機嗎?”
一條大馬路上,聚起三四輛車。其中有轎車,也有貨車。車子的正中央,躺著一個女人,那女人衣服有些破了,身上隱約還有血跡,也不知道是她的,還是別人的。
她靜靜躺在馬路上,不動、也不呻吟。
看上去挺像個死人。
若非她的胸膛在起伏,這些司機一定會以爲她死了。
遙遠縹緲的意識裡,忽然傳進來一陣刺耳的喇叭嘀嘀聲。
程清璇睜開眼睛,詫異的發現自己竟然躺在一條大馬路中央。
怎麼回事?
她不應該身處研究所嗎?
不是發生爆炸了嗎?
“醒了?”有個司機走下車,走近她,見程清璇長得實在是好看,剛還兇狠的嘴臉頓時變得溫柔起來,“小姐,能起來嗎?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要我給你叫輛救護車嗎?”
程清璇艱難撐起身子,才發現自己的腦袋在蕩動。應該是在爆炸中,被震傷了腦子。
“不用了,謝謝…”她單手撐在地上爬了起來,走到一旁的公交臺上坐著。
見她的確無礙,司機這才坐回自己的車。
那些圍觀的車子散開了,大馬路上又只有了她一個人。
程清璇用手揉腦袋,覺得實在是痛。
她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發現只有大衣衣袖子被火光的餘威波及到,破了一塊。她頭髮也有些被殃及,發尖都捲了,被燙捲了…
她心說,那爆炸的威力要再大些,不用去理髮店也能做個離子燙了。
原汁原味的離子燙…
程清璇坐了會兒,才站起來往前走。身體被關了幾個月,又一直被抽血,她走路時都有些力不從心,雙腿都是軟的。走了兩步,便要歇上十幾秒。走到一條狹窄的馬路口,程清璇看了眼這個地方,莫名覺得有些熟悉。
半島二路…
這裡…
程清璇還來不及思想,忽然看到一個消瘦的孩子從路旁邊的小道里衝了出來。那孩子跑得很快,全程勾著頭,連身後來了一輛大貨車都沒有看見。
想也不想,程清璇一邊出聲提醒他,一邊朝他跑過去。
“危險!”
聽到這聲危險,幽居終於有了些反應。他停住腳步,扭頭望向身後。
刺眼的燈光,將他的臉照的蒼白,臉上的血液,也越發殷紅。就像一盤白色顏料上,灑了一長條紅色的顏料,鮮豔極了。
嘀——
司機發現幽居的時候,忙踩剎車按喇叭,卻來不及了,因爲距離實在是太近了。
死神的鐮刀揮舞起來,一點點靠近幽居的喉嚨,向他索命。
這一刻,幽居也嚇到了。
他長長的精緻黑眉挑起,粉脣張開,緩緩吐出一口熱氣。
他嚐到了一種味道,不是死亡的味道。
那味道更像是…
像是…
太陽。
身體落入一個懷抱裡,那個懷抱,溫暖,真的好像太陽。
幽居整個人被程清璇抱了起來在原地轉了一圈,下一秒,他的身體呈拋物線被扔向路邊的草坪上。程清璇險險避過貨車,但因爲用力太過,整個人無力倒在了柏油路上。
貨車司機害怕惹事,便加快車速,逃離了事故現場。
幽居摔在草地上,體內五臟六腑震了震,他死了一樣躺在地上,手指微微顫了顫。
他呆呆的看著面朝下跌到在地上的程清璇,愣了好久,才慌亂地爬過去。幽居想將程清璇抱到安全地帶,但他受了傷,加之力氣小,只能連拖帶拽的將她拖到了路邊的草地上。
到了草地上,幽居纔將程清璇的身子翻過來。
程清璇的臉在地上蹭破了皮,有些狼狽。幽居俯在她身上認真打量她,覺得這個小姐姐長得好好看。
程清璇意識出現了短暫的昏迷,她悠悠醒來時,剛好對上的一對酷似黑曜石一樣純淨的雙眸。少年的這雙眼睛,讓她想到另一個人。程清璇愣了愣,才擡起手一巴掌將幽居的臉推開,“別想吃姐姐豆腐,姐姐對小娃娃不感興趣。”
幽居坐在草地上,被她這話給鎮住。
冤枉,他絕對沒有想佔她便宜的想法。
他還未成年呢!
幽居揉了揉自己的腰,車子是沒有撞壞他,但程清璇這一扔,他身上的器件也快壞了。“謝謝你,救了我。”幽居抹了把額頭,揉痛了傷口,他忍不住低低地嘶了口涼氣。
程清璇跟著坐起來,她瞥了眼幽居流血的額頭,說了句:“又沒死,一點小傷哼哼唧唧的,像個小姑娘。”
幽居:“…”
就因爲這話,日後幽居受再大的傷,也儘量忍著不叫喚。很多年以後,他爲救程清璇,手被戳成窟窿,也沒有喊過痛。
見幽居不說話,程清璇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小傢伙長得挺好看,看起來應該不大,估摸著也就十來歲。他的眼睛很好看,嗯,很像幽居的。他的鼻子也很好看,也挺像幽居的,他的嘴巴…粉嫩粉嫩的,就更像幽居了。
程清璇心裡嘆了口氣,自己莫不是孤獨久了,看到個男的就覺得像是幽居?
“我就住這附近,我姓幽,姐姐你不介意的話,可以跟我一起去我家,我家有家庭醫生,他可以給你包紮傷口。”幽居不敢去看程清璇破了相的臉蛋,那會讓她愧疚。
程清璇沒聽見他說其他的,滿腦子裡,就只有一個幽字在轉…
她目光古怪望著小傢伙,喉嚨上下一陣滾動。
“姐姐,你怎麼了?”
幽居見程清璇從一個毒舌女人變成了一木頭女人,還有些傻呆呆的,幽居還以爲她被車裝傻了。程清璇並沒有傻,只是有點被心裡的想法給嚇到。她忽然一把摟住幽居的雙臂,程清璇目光灼灼望著幽居的小臉蛋,近乎小心翼翼問:“你剛說,你姓什麼?”
幽居本來就被她摔傷了,她再度用力捏他的胳膊,身體就更痛了。孩子的眼裡擠出幾滴生理淚水來,但還忍得住。
這小姐姐是屬牛的嗎?幽居悶悶的想。
看到他眼裡的淚,程清璇才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了。她鬆開幽居的胳膊,問:“很痛?”
幽居想點頭,又想到剛纔程清璇罵的那句像個小姑娘,趕忙忍著痛意搖頭。搖完頭,額頭更痛了,幽居用手擋住額頭的傷口,眼裡的淚珠子更多了。
看出他是在強忍,程清璇心痛的不行。
這若真是她的幽寶,那她可得對他好點兒。
她拿下幽居擋住傷口的手,低頭親了親幽居的額頭,摸摸他的頭髮,程清璇溫柔地說:“這樣,就不痛了。”
幽居微微一愣。
好溫柔的語氣,明明剛纔她還是那麼的不近人情。
“你姓幽?”程清璇重述之前的問題。
幽居輕輕點頭。
“叫什麼?”
“幽居。”
轟——
程清璇徹底懵了。
啥東西,這小傢伙真是幽居?
程清璇目光上上下下在幽居身上來回地看,心情那叫一個複雜。她的幽居一米八五,這小傢伙,撐死不到一米六,這小侏儒怎麼可能是她的幽寶!
程清璇擔心自己搞錯了,又謹慎問了句:“哪個幽,哪個居?”
幽居不懂程清璇爲什麼這麼在意自己的名字,但還是像個乖寶寶一樣應道:“幽谷的幽,居無定所的居。”是的,他的名字從來不是什麼好寓意。有家似五家,不正是居無定所麼?
程清璇沉默。
這小侏儒還真是她的幽寶…
所以,她這是遇到了小時候的幽居?
“誰跟你說的你的名字是居無定所的意思?”程清璇不喜歡這名字的意思,居無定所,狗屁!
她就是幽居的定所!
幽居抿著粉脣,不知道該說什麼。
潛意識裡,他知道父母都不怎麼喜歡自己,對有些事情的想法總是很悲觀。他想不出來,自己名字裡的居字,除了居無定所這個意思以外,還有什麼其他的意思。
“杜甫有一首詩叫《佳人》,詩裡有這麼一句話: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也許你父母給你取名叫幽居,是因爲這個原因。”
聞言,幽居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程清璇瞧見他不開心,忐忑地問:“怎麼了?”
“佳人是指女孩…”他是男孩,父母給他取這名字,自然不是這個意思。
程清璇見到幽居眼裡瞬間黯淡下去的光輝,心裡忽然很不好受。她想要做點什麼,做點能讓少年幽居感受到溫暖的事。
程清璇忽然拿起幽居的右手,在他掌心寫下四個字。她記得,就是這隻手,爲她擋了一刀,還留下了疤痕。程清璇寫的筆畫並不多,但幽居卻沒認出來她寫的是什麼。
幽居一臉迷茫望著程清璇,小聲問:“小姐姐,你寫的什麼?”
程清璇伸出食指,重新在他掌心寫了一遍。
幽居仔細感受,等她寫完,他說:“我只猜到兩個字,一個是居字,一個是心字。告訴我,你寫的是什麼好不好?”
程清璇讓他把右手掌心收起來,捏成拳頭,她要他將她方纔寫的字收起來,要他記住一輩子。
蒼白的臉上勾起一個溫暖的笑,程清璇才說:“永居我心。”
幽居右手掌心一暖。
他怔怔看著程清璇臉上的笑,那個笑容,像陽光,永烙於他心裡的深處。
他懂得程清璇的意思,她是想告訴他,他名字裡的居字,不是居無定所的居,而是永居我心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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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跑得氣喘吁吁,纔好不容易找到幽居。
他跑過來,喘著氣喊:“小少爺!可算是找著你了,你快跟我回去吧,你都受傷了,你就算要氣,也等醫生給你上了藥再氣,成嗎?”管家用商量討好的口吻跟幽居說話,生怕惹怒了這位爺。
“小姐姐,你也受傷了,跟我一起回家吧!”幽居想說叫上程清璇,卻見程清璇忽然驚慌站了起來,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小姐姐!”幽居想跟上去,卻被管家拉住。“小少爺,你可別亂跑,你這還受著傷呢!”
幽居一邊被管家拉著手,眼睛卻一直盯著程清璇。
他眼睜睜看著程清璇跑進了路旁的小道里,直到看不到身影了,這才死了心。
幽居被管家牽著走了,程清璇才從小道里走出來。她目送幽居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這才低下頭看自己的腳。她的腳,又開始變得虛浮透明起來,腦袋裡也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程清璇抱著頭,下一秒,身體消失在花叢中。
轟——
又是爆炸聲在響。
程清璇悠悠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再次回到了汪澤伊的懷裡!
汪澤伊見她重新出現在自己懷裡,忍住喉嚨裡的血液鐵鏽味,艱難問了一句:“你…你剛纔,消失了五六秒鐘…你去哪裡了?”問完,汪澤伊終於忍不住咳出血來,血滴落在程清璇臉上,是溫熱的。
“我又穿到了未來。”
“難道我的身體會一直這樣反反覆覆的穿越嗎?”程清璇可不像這樣,這樣太讓她不安了。
汪澤伊趴在她身上,幾乎是沒有力氣了。
他臉都白了,背上的衣服全部被炸裂,皮肉翻滾開來,一片觸目驚心。粗重的呼吸掃在程清璇頭頂,程清璇一把推開他,跪坐起來,她看到他背上的傷,也被嚇了一跳。
忽然間,程清璇對汪澤伊所有的不滿與嫉恨都散了。
“阿澤,你撐住啊!”
汪澤伊哼了哼,他帶血的手指在草地上拖出一道長血痕,爆炸過後,這裡的青草都變成了黑色的枯草。汪澤伊翻了個身,仰頭看著天,身下流了很多很多的血。
他這次是真的要栽了。
“血色藍…的作用不是…無窮的。總有能量耗盡的一天,我猜…咳!”血從他嘴裡往下落,程清璇趕緊給他擦掉,追問:“什麼?”
“我猜,只有新生,才能…才能打破這種循環…”
程清璇剛想追問這話是什麼意思,這時,又有紅光從前方撲來。
那是始鏡安放在研究所地下層的炸彈爆炸了。
程清璇下意識撲倒在汪澤伊身上,將他護在身下。無盡的火焰從遠處奔來,帶來熾烈的熱浪,後背一陣灼燒,接著彈藥威力襲來,程清璇整個人被震得拋向空中…
眼球裡映著一團紅色的火焰,熊熊火火燃燒著,她怔怔看著那屹立的研究所徹底化爲廢墟。
跟著被摧毀的,還有那些專家跟始鏡,自然也包括本就時日不多的楚夜。
程清璇看了眼藍天白眼,閉上眼睛,要死了麼?
…
2072年。
那是一隻細長的手,指關節修長,骨節分明卻顯得有力,那手本該是完美的。偏偏,手背上有著一條駭目的長疤痕。
那右手拿起櫃檯裡的一塊機械手錶,優雅地戴在左手腕上。
幽居站在落地鏡前,一雙手撫平領帶,然後才穿上西裝外套。寬肩窄腰,被剪裁得當的西裝勾勒出最完美的身形,直筒黑褲下,一雙長腿修長筆直,拉到t臺上做模特,並不比專業的模特遜色。
四年過去,幽居那張好看的臉越發出挑,眉骨清晰分明,越有顛倒衆生的本事。他原本細長的眉毛,如今也生得濃黑,眉頭略微修剪,眉峰濃密,眉尾微微上揚。
平直眉並不顯得他刻板,只會讓人覺得他凜冽威嚴。
最後看了眼落地鏡裡的人,幽居纔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出公寓。
他成電梯下樓,助理撐開傘舉過他的頭頂,“幽總,下雪了。”
幽居看了眼飄飛的雪花,愣了愣,才說:“是初雪。”
“是的。今天比平時要冷,幽總一定要注意添衣,可不能感冒了。”助理說著,打開車廂後門,幽居彎腰坐了進去,助理這才收起傘從另一邊登車。
車子開向昊泰酒店,他們今晚要去參加淩氏集團兒子凌季琛的婚宴。
路過穆蘭夫人的公司,幽居忽然說:“開窗。”
司機猶豫了,“外面風很大。”
“開一點就好。”
司機不敢再多說,便搖下車窗來。
幽居看著穆蘭夫人公司,想到了許多往事。
他收回目光,凝望著自己的左手,有些詫異。爲何中指上的戒指,在微微的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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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相遇了!
要暖了!
撒花!
之前有個bug,說幽居發現幽修跟康欣的事是在十二歲那年,這裡改一改,改成十歲。幽居發現幽修與康欣的事是在十歲,也是在十歲遇見小羽的,暗戀了十二年的人也是小羽。,十四歲的時候幽修跟康欣結婚,幽居才離家出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