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那天要吃豆腐,這是沈瓷老家的習俗,這些年雖然她一直沒有回去過,但有些風俗還是保持了下來。
爲這她還提前幾天去菜場常買的那個豆製品攤上預(yù)定了一塊豆腐,下了班剛好順路過去拿,攤主還特熱情,送了她兩張百葉,沈瓷便又順道買了些鴨血和肉糜,回去打算做個豆腐腦。
做豆腐腦很簡單,很快就成了,揭鍋盛了一碗,熱騰騰的,上面她又切了些蔥花和花生碎撒上去,端到客廳正準備開動的時候,電視上剛好播放甬州新聞。
“……本市著名企業(yè)家,慈善家,星光集團董事長阮劭中先生,此前因爲胰腺癌入院,今日下午在病房不幸離世,終年59歲,膝下只有一女,此前已將大半遺產(chǎn)都盡數(shù)轉(zhuǎn)到女兒名下……”
沈瓷手裡的勺子一沉,掉到碗裡。
屏幕上的畫面閃了一下,她看到鏡頭裡出現(xiàn)了阮蕓的身影,趴在阮劭中的牀前哭得背過氣去,最後暈倒被人扶出病房。
很快屏幕下方開始滾動播放一些觀衆(zhòng)的留言。
“哭暈過去的應(yīng)該就是她女兒吧,自己最親的人走了,就算留給她再多遺產(chǎn)又有什麼用?”
“人生最痛苦的事應(yīng)該就是與親人辭別,陰陽兩隔。”
“希望逝者安息,生者能夠堅強地活下去,也希望天下所有父母親和孩子都能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時光,因爲人生不過短短數(shù)十年,能夠投胎成爲一家人不容易…”
現(xiàn)在觀衆(zhòng)的留言真是一條比一條感性,沈瓷有些看不下去,打算換個頻道,可剛拿起遙控器手機就響了起來,掃一眼,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外省座機號碼。
“喂…”她接起來,順手又換了頻道。
那邊很快傳來一道急燎燎的聲音,是個男的:“喂,小慈嗎?是小慈對吧,我是大舅,你先別掛電話啊,你爸在我這,他有事跟你說…”
沈瓷只覺後背一陣寒涼,那邊很快就換了人,這次是乾啞的嗓門,比剛纔的更急。
“慈,慈啊…”上來先哭了一通,男人的抽泣聲在電話裡聽著特別噁心。
沈瓷吞口氣,她知道自己躲不掉,早晚都會找上門。
“別這樣,好好說話,不然我現(xiàn)在掛電話!”
“行行行,我好好說,好好說。”那邊喘了口氣,“上回給你打電話你掛得太快我都沒來得及講完,你媽不大好了,前陣子老說肚子疼,去村裡衛(wèi)生所也查不出什麼名堂,可這幾天晚上整夜整夜的疼,在牀上嗷嗷叫的打滾啊,今早讓你大舅送來鎮(zhèn)上的醫(yī)院瞧了一下,醫(yī)生說可能是胃裡的毛病,像是癌啊,這真要是癌可怎麼辦,磨死人的病啊,家裡也沒錢給她看,你說這一直拖著也……”
沈瓷聽明白了,她媽得了了不得的病,像是快死了的病,可家裡沒錢給她看,電話輾轉(zhuǎn)打到她這來,意思已經(jīng)不言而喻。
吞口氣,手又不自覺地擰緊手機。
“我已經(jīng)跟她沒什麼關(guān)係了,上回電話裡也已經(jīng)說過,別再來找我,就算是她死了,報喪都別報到我這,我不關(guān)心,也不在乎!”
“你這算什麼話?她怎麼說也生你養(yǎng)你了,是你親媽,得病了你不得給她看?”
“生我養(yǎng)我?”沈瓷冷笑,重重地壓了一口氣,“好,就算她生我養(yǎng)我,可這生養(yǎng)之恩早在我16歲之前都已經(jīng)還完了,當初她能做到賣女兒的份上,我還欠她什麼?她哪有過一點當媽的樣子?”
塵封多年的往事被勾起來,沈瓷整個人都在發(fā)顫。
誰欠她?她又欠了誰?
“所以我謝謝她,替我跟她道聲珍重,以後別再打這個電話!”沈瓷欲掛機,那邊卻突然換了一個聲音。
“你個死丫頭說的是人話嗎?你媽再不對也是你媽,鬧到天邊你也撇不開這個責任,而且我早前就聽說你去城裡發(fā)了財,還把你弟弟接過去了,現(xiàn)在你媽病了,把她接去看下病能怎麼樣?”現(xiàn)在說話的是她嫡親舅舅。
沈瓷覺得那地方的每個人都很自私,說話做事永遠都只站在自己的立場,今天她大概是說多了,其實真的不應(yīng)該跟這些人牽扯太多。
她拿起手機直接掛斷,隨後關(guān)機。
茶幾上的那碗豆腐腦已經(jīng)快擱涼了,沈瓷捧起來坐到沙發(fā)上,將上面浮的蔥花往旁邊吹了吹。
其實她一點都不喜歡吃蔥花,可每次做這個都要往裡撒一點,記憶中小時候母親也總在小年夜煮豆花,煮滿滿一大鍋,老式的竈頭,大鐵鍋,她在堂口燒火,母親站在旁邊往裡撒蔥花,然後第一碗總是先盛給弟弟,還要往裡滴一兩滴香油。
那時候多窮啊,小年夜吃豆花已經(jīng)是奢侈,滴香油更是奢侈之中的奢侈,而最後一碗才輪到沈瓷,一般母親盛的時候都會用鐵勺先在面兒上掃一掃,把湯裡一點肉糜往旁邊撇,然後再下勺盛給沈瓷。
當然,她碗裡是絕對不會滴香油的,這是沈衛(wèi)纔有的待遇,可一轉(zhuǎn)身那調(diào)皮孩子總是從自己碗裡挖一大勺蓋到沈瓷碗中,那一勺裡面有剛淋上去的香油,好多肉糜,還有母親撒的蔥花……
所以沈瓷有時候想自己的性格得多膈應(yīng),明明不喜歡吃蔥花,可每次都要撒,撒了又不吃,還得費工夫把它們都往旁邊撇……
她這純屬自己給自己找罪受,活作!
阮劭中離世那天星光的股價再度跌入谷底,有報道稱阮蕓手裡那些股份在短短幾天之內(nèi)已經(jīng)蒸發(fā)了上億。
對你而言是至親之人的離世,而對那些看客和記者來說只是一則新鮮出爐的新聞,網(wǎng)上大多數(shù)報道都是圍繞星光近期虧損的,列出一條條冰冷的數(shù)據(jù),之前更有好多股民因爲知道阮劭中入院而拋售了手裡星光的股票。
沈瓷看著那些言論不免覺得遺憾,人心都已經(jīng)麻木了,看問題的角度總是被大流操控。
阮家葬禮延遲了一天才辦,也就是除夕那天。
因爲阮劭中走得也算挺突然的,上上下下沒太多準備,加之家裡也實在沒人了,阮蕓當天就因爲低血糖暈了過去,葬禮那天醒是醒了,可整個人狀態(tài)極其差,這也完全可以理解,她母親走得早,幾乎是阮劭中把她養(yǎng)大的,如今唯一的親人離世,她哪受得了這樣的打擊。
好在還有鍾佳麗在一旁幫襯,從頭到尾以阮家女主人的身份籌辦喪禮,畢竟現(xiàn)在她有名分了,喪禮上她需要攙著阮蕓立於靈位前,受衆(zhòng)人叩拜慰問,也需要穿著喪服跪在靈柩前守靈,因爲鍾佳麗現(xiàn)在是名正言順的阮太太。
按喪禮流程,上午祭奠下去入殮,墓園的地址也不知道是誰泄露了出去,所以很多記者一大早就去蹲點了。
方灼那天被委派去墓園跟拍,沈瓷主動提出來和他一起去,那天還特應(yīng)景,到了中午的時候突然開始下雨,天氣陰陰沉沉的,不過去的記者都被攔在了外圍,很多卻還爭著搶著要往前面擠,墓園的管理人員只能動用了很多保安站成一圈,把記者儘量往外隔。
沈瓷不想擠,畢竟這是阮家的喪事,沒有誰願意把喪事放在衆(zhòng)目睽睽之下辦,吵得逝者也不得安寧,所以她就安安靜靜地站在人羣中間看著。
先是骨灰入坑,立碑,隨後阮家人磕頭,阮蕓從頭到尾都僵直著身體,臉色蠟黃,神情呆滯,磕頭的時候跪在地上很久,最後是被旁邊人拖了起來,而鍾佳麗從頭到尾都一直在哭,哭聲迴盪在雨中不免讓聽的人感到唏噓,當時場面十分悲慟,而周圍一圈相機的閃光燈在雨裡還不停閃。
之後是親友上禮,阮劭中在商場也算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所以朋友很多,但這次只邀請了近親和平時往來比較多的一些朋友,據(jù)說這是鍾佳麗的意思,她主張喪禮一切從簡,不希望太過喧譁會擾了阮劭中的亡靈,而與阮家走得最近的便是陳家,所以最先上前的便是陳家人,由陳遇領(lǐng)頭,後面是黃玉苓,陳韻,最後是陳延敖,一行人排著隊獻花叩首,然後再繞到一旁阮蕓和鍾佳麗面前慰問幾句。
黃玉苓是頂心疼阮蕓的,甚至還抱了她一下:“節(jié)哀順變,等事情辦完了,讓阿遇帶你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都沒撇旁邊的鐘佳麗一眼,就算鍾佳麗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名副其實的阮太太,但在黃玉苓眼裡,她永遠都是那個上不了檯面的三線小明星。
阮蕓沒說話,只木然地點了下頭算是回禮,而陳遇微微頷首:對阮蕓說:“有任何我可以幫忙的,儘管開口。”畢竟兩家人一直走得很近,他和阮蕓也算一起長大的,如今看她這個境況,出於朋友的立場也應(yīng)該幫忙。
聽陳遇這麼說,黃玉苓立即又在旁邊幫腔,還握住了阮蕓的手:“對對對,有事就找阿遇,你這時候應(yīng)該找個可靠的男人在旁邊陪襯著。”
眼看話越扯越多,後面陳延敖不動聲色地皺了下眉,輕輕扯了黃玉苓一下:“這場合不適合說這些,行了,過吧,後面好多人等著呢。”
黃玉苓這才鬆手,往前走,而陳延敖在經(jīng)過鍾佳麗面前的時候刻意停了停,目光往她臉上偏斜過來,但只短促的幾秒,見她哭得厲害,他稍稍點了下頭。
沈瓷觀察能力極其細緻,這源於她從小敏感的性格和還算敏銳的直覺,直覺告訴他,這兩人之間肯定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