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慶澤攔住了連傑英與童循之後,壽宴照常進行。衆人喝得起勁,全無注意到大廳一隅的樑上坐著一瘦小少年。
少年的衣服大得不合身,袖子長長垂下遮住了手,穿得並不利落卻很乾淨。皮膚黝黑,臉龐不大,眉毛卻粗濃地突兀,一雙明亮的眸子,並不特別好看卻圓溜溜的,散著靈光。十七、八歲模樣,神采奕奕,打量著底下的人。
他在這兒已經睡了很久了,方纔被一陣打鬥驚醒,饒有興致地看了幾眼,不想尹慶澤將此攔了下去,頓覺無趣。趁人不注意,少年輕手輕腳地從樑上跳了下來,幸而多數人不在廳內,而且大半已經喝得爛醉,自己又藏得偏僻,無人發現他的動作。他心下暗喜,大方地順手拿起酒壺,對著壺口咕嚕咕嚕全喝了下去,又抄起一旁的水果,扔進嘴裡,裝模作樣地歪著身子走路,像是醉了的客人一般,果然,沒人認得他,自然也沒人敢攔他,下人看到反而替他攙著。
少年天旋地轉般迷糊道:“茅房,茅房?!?
他故意朝著下人吐出酒氣,攙著他的人捂著鼻子指著一邊道:“那兒,往那兒左拐就是啦!”
“哦,多謝!多謝!”少年重重拍著那人的肩,又將人一推,笑著提著微醺的步子搖搖晃晃地來到了後院。
尹陽天八十大壽,大夥兒都到前頭忙活著去了,園子裡倒顯得安靜。
少年右腳輕輕一蹬,懸空轉兩圈,好個“靈猴上樹”,絲毫聽不見樹葉沙沙之聲。少年遙見西面煙霧盤升,心知那便是廚房了。輕鬆躍下樹來,往西面走去。期間看到一汪池水,魚羣嬉鬧,清澈見底,假山或環繞或立於水中,真真假假,不乏趣味。
遊賞之間,不遠處傳來打鬥聲,少年一驚,忙施展輕功向那偏院飛去。他站在牆頭,院子內的場景一清二楚,一白頭老翁赤手空拳將清遠幫的三名弟子打到在地,苦苦**癱在一處起不來。一個約摸十八、九歲的粉衣妙齡少女持劍橫胸與白頭老翁對峙著,右斜上方站著個年齡小一些的姑娘,也是橫著劍拼死護主。
少年看得仔細,粉衣少女一襲烏黑長髮隨風飄起,柳葉眉下一雙如水的眼睛隱含波瀾,雕刻般小而精緻的鼻子,櫻桃小嘴,美麗動人,即使是面露慍色、暗含嗔怒也不減風采。不由喃喃自語:“妙人兒?!?
只聽粉衣少女嬌聲喝道:“什麼人?可知這裡是什麼地方,容得你在此撒野!”
那白頭老翁不屑地瞥了瞥少女:“別說是清遠幫,就算是上天入地,老子我愛去哪就去哪兒!我勸你還是乖乖地跟我走,反正不管怎樣,我家的大王蛇就是吃定你了!”
不等少女做出反應,白頭老翁雄厚的掌風已經蓄勢待發,要向少女襲來,少年暗道不好,忙一提氣,一招“踏雪無痕”穩穩地落在在白頭老翁前,踢開他的掌風。
白頭老翁微微一愣,沒想到是個年紀輕輕身材瘦小的少年,他哈哈大笑起來:“哼,原來是個乳臭未乾的臭小子,要不是這眉毛,長得倒蠻俊俏的,怎麼?她是你的相好?”
那個粉衣少女聽著這話,看著少年的背影,臉頰瞬間紅了起來,越顯得嬌俏迷人,可氣卻又講不出話來。
少年略顯尷尬,故意整了整袖口,說道:“老人家,你這麼說我倒是沒事,可幹嘛這麼開人家姑娘的玩笑呢?我和這位小姐互不認識?!?
“什麼老人家?!我很老嗎?”白頭老翁怒道:“你個臭小子,敬酒不吃吃罰酒!看招!”一記大拳衝少年打去。
少年哪知白頭老翁爲何這麼生氣,情急之下只得迎戰。
少年身子一側,右手本想抓住白頭老翁的拳頭,可沒想到這老頭的內力深厚,還沒靠近一寸便覺得有股力量往外推著自己,只得臨時變換招數,左腿踢向白頭老翁的腰際,使出個“橫掃長江”才勉力對抗。
白頭老翁可不是泛泛之輩,他將腰向裡一縮,運氣震開了攻勢。
少年暗叫不好,此人內力深厚,功夫不弱,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可自己若不幫忙,這位年輕貌美的姑娘只怕會有不測,只好使盡全力對付白頭老翁。一招不行再來一招。
幾招下來,少年擋地頗爲吃力,他心想:這下完了,不出三招便被白頭老翁看透了自己,還如何取勝?。靠伤碾娂鞭D,馬上眼珠子一溜兒,叫道:“暗度陳倉!”
白頭老翁眼睛一亮,不知這臭小子要使什麼詭計。就在這眨眼的時間,少年捉住機會靠近白頭老翁的身,一隻手擰住他的衣領,一隻手搭著他的肩,白頭老翁不明來意,正準備運掌推開他,少年一憋氣,整個人藉著白頭老翁的肩膀飛身而起,搭在肩膀的那隻手猛力拽起白頭老翁,欲來一個“倒轉星移”,白頭老翁不料這小子用這種招數,可是仍然顯得氣定神閒,以深厚的內力穩穩地站在地上,非但沒被拽起,反而兩手一伸,把少年拉了下來,少年眉頭一皺,咬緊薄脣,送他一腳。
白頭老翁爲了避開這腳只得放開少年往後退去,可就在脫手的瞬間,出掌如風,也將少年打出了丈外。
粉衣少女急忙上前扶起少年,可沒等兩人站穩,粉衣少女已被白頭老翁點了穴道,被帶到院牆之上,隔空傳來白頭老翁的聲音:“臭小子,輕功不錯,可惜功夫太差,內力也不足,老子不陪你玩了!”
最著急的還是那個持劍的丫鬟,正待追去,少年忙止住她,說:“你趕緊去通知你們幫主啊!”
丫鬟聽了急急點頭大步跑開了,少年再次施展輕功,追那白頭老翁而去。
丫鬟跑得極快,不料後背被人一扯,罵道:“誰敢擋我路!”朝後一拳招呼過去,一襲白衣輕輕側身一躲,道:“是我?!?
丫鬟一見來人,差點驚呼出聲,白衣男子問道:“黃鶯你慌慌張張幹嘛去,幕珊呢?”
黃鶯這才反應過來,急道:“快救救小姐!她被一老頭劫了去了!”
“什麼?”白衣男子慘白的臉上露出慍色:“哪個方向?”
黃鶯指著西面哭道:“往西面去了!”
白衣男子聽罷,立即輕身一躍,幾個起落,不見了蹤跡。黃鶯稍稍定了定心,這才發現樹下擱著的銀傘,叫了個“二”字又忙嚥了下去,腦子熱乎乎的,好一會兒纔想起來往大廳報信去。
黃鶯慌慌張張地跑到尹慶澤面前,大口大口喘著氣,把尹慶澤嚇壞了,忙上前問道:“珊兒怎麼了?你拿著這傘又是作甚?快輕聲答話?!?
黃鶯忙將傘往身子後藏去,低下聲音,哭道:“小姐,小姐被擄走了!”
“誰幹的?!”尹慶澤勃然大怒,雖壓低了聲音,離得近些的人卻都聽得清楚,紛紛側目。
“一個老頭,往西面去了,說是要喂蛇呢!”
尹慶澤怒不可遏,對尹若楊道:“你留下看著,叫裴威帶上人馬跟我去尋珊兒!”
“爹,我也去!”尹幕楊急道。
尹慶澤瞪了他一眼,硬生生將他的話駁回,然後呼了呼氣,朝後門出去。
青石板大街兩側的商鋪鱗次櫛比,小商販擺攤叫生意的聲音不絕於耳,人潮涌動,好不熱鬧。
馥仙閣二樓憑欄而坐著一位身著藏青色長袍的中年男子,胸脯橫闊,面目平和,眉宇之間,炯目之中皆可見其內斂深邃。
其身旁坐著兩名年輕男子。一人稍長,弱冠之年,相貌堂堂,濃眉大眼,雙目散發精光,身材挺拔,右手邊放一柄長劍,青色劍穗隨微風輕擺,英姿颯爽。另一人年紀偏小,只十五六歲,略顯稚嫩的臉上英眉微蹙,雙目遊離,手中把玩著不沾茶水的空盞,單手託著腮幫子,不知在想些什麼。
年長男子將小少年手中茶盞奪去,道:“你師兄自己跑去玩了,不帶上你,煩悶了?”
小少年不屑地切了一聲,道:“你師弟自己跑去玩了,不帶上你,煩悶了?”
年長男子朝小少年彈了一個腦袋瓜子,痛得他哇哇大叫,笑道:“是,大師兄我煩悶了,得拿你開刷,否則,會憋出病來?!?
小少年恨恨道:“師父!你看看秋翌!”
中年男子莞爾道:“翌兒,你身爲大師兄,怎的這般沒有規矩。”
秋翌板直了身子,道:“師父教訓的是,徒兒會給師弟們做一個好榜樣的?!彼低党∩倌陹亗€眼色過去,小少年卻不接著,扭過頭去,嘴角翹得老高:“風一山偷偷跑哪兒去了,會不會又闖出什麼禍來呀?”
“阿寧一一”秋翌拉長了聲音道:“又沒規矩了,我叫風師弟叫風師弟,你叫風師弟要叫風師兄。”
張寧咯咯笑道:“是是是,大師兄教訓得是,風溼一一兄,啊,哈哈哈,哈哈哈!”
中年男子聽著他倆你一句我一句,有的沒的應和著,嘴角抽抽,差點沒笑出聲來,道:“真是失策,忘了今日是清遠幫尹老前輩的八十壽辰,我們就不該走這條道回去,讓一山又找著機會出去野了?!?
秋翌道:“師父你就不該帶他下山來,往年這時候都只帶著我去拜訪周師伯,這次帶上阿寧也不爲過,畢竟他也到了二八之年,可是風師弟不一樣,您怎的這次對他就心軟了呢。”
張寧一邊頻頻點著頭,深表同意。
中年男子眉眼含笑,頗帶寵溺,道:“難道不是你和阿寧首先同意的?”
張寧連連擺手,道:“師父,您怎麼不瞭解呢,您若是不同意,我們也沒法子??!”
中年男子聽罷大笑道:“敢情你們是想著壞人都由我來當,卻沒想到這次我偏就同意了。”
秋翌和張寧紅了臉,低頭悶聲不吭。
中年男子道:“這孩子定是跑到清遠幫壽宴上去耍了,想來壽辰一過,人也就回來了。不過,這次尹老前輩也許會辦得久一些,我倒無妨,你們倆定是要憋得慌了?!?
“不慌不慌,徒兒有的是樂子呢?!鼻镆畹溃瑥垖幰惨慌詰椭c頭。
中年男子搖搖頭:“你們心裡想什麼我怎會不知,暗地裡耍什麼手段爲師可一清二楚呢,這些把戲,我在你們這年齡也不是沒玩過。”
秋翌張寧二人對視一眼,不敢笑出聲來,中年男子道:“你們兩個,玩歸玩,可不能失了分寸,尤其是你。”他朝著秋翌囑咐道。
秋翌正色道:“謹遵師命?!?
中年男子很是放心地扶須笑道:“早去早回,我這兒等你們?!弊约簬С龅耐絻盒难e清楚,回想起自己年輕時的模樣,感概萬千。
兩人剛興致勃勃地起身,只見一羣人馬飛奔而過,爲首那人甚是眼熟,秋翌驚奇道:“師父,那不是清遠幫的尹幫主麼?!?
中年男子沉思著點點頭。
張寧道:“清遠幫不是正在給尹老前輩過壽嗎?怎的尹幫主會帶這麼多人跑出來,像是有急事,看他神色緊張,應是大事?!?
中年男子不留痕跡地點了點頭,皺眉道:“一山怕是要跟去的,走,我們也前去看看。”他頓了頓,又道:“先別暴露身份,我們且跟在後頭看清情況再說?!?
“好?!眱擅茏討?,三人隨即馭馬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