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張青紫的面龐。
他不知道此刻怎麼會想起這張臉。
爲了趕車,他出門略早了一些。
走在通往車站的路上,他遠遠看到一羣人圍聚在一處。
出於好奇,他也湊了過去。
人圈中央是個中年男人。
他躺在凍得堅硬冰冷柏油路面上,頭帶一頂皮帽,皮帽斜斜的支撐地上,大片光禿禿的頭皮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中。右手僵硬的護在胸口,蜷縮,一動不動,左手無力的捏著一臺按鍵模糊的手機。
由於時間充沛,昌寧樂得放下行李,立在人羣中充個看客。
隨著人們的議論,他很快搞懂了來龍去脈,這人本是要去往車站買票回鄉的,誰知意外突發心梗,倒在了半路。昌寧望著他,腦海中勾勒出一副一家老小正苦苦等待男人回家團圓的畫面,感覺嘴裡有些苦澀。
“他們再也等不到他了”他想——這種結論出自於大家的口中,就越發可信——“他活不了了”。
昌寧有心爲他做些什麼,可想來想去卻覺得又無能爲力,一來人多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他來出頭,二來他並非醫護人員,倘若因此陷入醫療糾紛,就得不償失了,放眼望去,大概大家所想一至。
尖銳的警笛將氛圍推向**,救護車由遠及近。穿著白大褂的幾個男人進入人羣中,他們依靠儀器探查完病人的情況,之後招呼人將他擡上了擔架。
當他們從自己身邊經過時,昌寧看清了那個中年男人的面龐。
發青的麪皮上已然蒙著一層枯槁的色彩,深紫的眼眶如同被水浸泡過一般浮腫著,蒼白的嘴角涎著晶亮的口水。
當時並沒什麼特殊的感觸,直到聽到圈中一位哥們聳聳肩膀對身旁的人解釋道“他們說他已經死啦。”這才真正觸摸到了死亡。
討厭的感覺如潮涌至,那是一種如同渾身浸泡在福爾拉林裡一般的噁心感覺。
昌寧裹了裹衣領。
死者被擡走了,人羣卻熱鬧起來,彷彿鍋蓋一掀開,一直平靜的湯水瞬間沸騰起來了一般,悲天憫人的調料撒入湯水中,爲氣氛注入了別樣的味道。
大家互相感嘆著世事無常,一時間,商人忘記了金錢,女人忘記了美貌,氣氛一度悲壯和諧。
隨後一陣風颳過,又散開了,南來的北往的,各奔各的前程去了。畢竟熱鬧之後,生活還是要繼續下去的。
最終只餘下一兩人固執的回味,如麻雀般琢食著遺落的某些殘渣碎屑。
原本只是一段插曲,但此刻,當那副青紫的面龐劃過腦海後,昌寧心中卻驀然激起了一絲漣漪。
他感覺心頭堵堵的。
大巴車沒有駛入原定路線,在九里坡附近拐入一條田間小徑,歪歪扭扭的走了一陣後,小徑寬闊了,土路變成了公路。
公路通向一座石橋。
沒人知道石橋的年紀,彷彿自打開天闢地,它便出現在了這裡,由於它的形象太過樸實無華,所以附近的村民實在無法將它當成名跡古蹟般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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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九里坡村子修了公路,石橋就徹底被人們遺忘了。
經風歷雨之後,橋面被一層層風沙黃土覆蓋,和前後的土地融爲一體,一旦遭逢雨雪,黃土就像老頭皸裂的手掌一樣溝壑縱橫,。
近幾個月,村子大規模修整道路,主路不能通行,於是他老人家只得重返崗位。
大巴車就在這座石橋之前停了下來。
昌寧睜開眼睛,明晃晃的光線被窗外的枝椏打碎成一片光點。
他驚訝於自己的熟睡,他一直以爲自己半睡半醒,意識在夢境和現實間遊走,結果卻是連大巴車何時停下都沒有察覺。
窗外,路邊的三棵白楊下站了許多人,或是蹲著抽菸,或是散步聊天,悠悠哉哉。
車內空了將近大半,留在車廂的乘客大多聚在車頭,只餘幾個粗神經的仍舊在座位上呼呼沉睡。
劉雨佔在過道間,斜倚著椅背,和一個馬尾辮女孩聊著天,隨著兩人的笑聲,馬尾辮像蝴蝶粉翅一樣輕盈擺動不停。
除她倆之外,站在車頭的還有一對情侶,一個商人打扮的中年男人,以及帶著小孫女的老太太。
中年商人埋頭忙於筆記本中的公務,其餘幾人則神態安然的說話,談笑之餘,時不時的將目光投向車外。
這時,氣氛便會陷入短暫的沉默。
昌寧微微起身向車前眺望,想要弄清楚車前發生了什麼狀況,猝不及防,偏巧這時劉雨扭過頭來,她的視線掠過昌寧,又若無其事的掃向遠方。
昌寧的臉龐驀然發熱,她看見他了,既然如此,她的反應又是怎麼回事?
昌寧不爽起來。
或許,他想,早在上車時候她就注意到了他,卻又對他視若不見。
這種被人無視的感覺真是。。。。。。
事已至此,再回避也沒意思,於是昌寧站起身來向車前走去。
昌寧的舉動很快引來了車頭的那些人的注意,劉雨也在其中,昌寧擡手打了聲招呼。
劉雨尾音上揚“昌寧?”。
昌寧點點頭。
“幾年不見,你變化真大。”劉雨感嘆。
“你也是啊,我剛剛都沒認出來。”昌寧說著,心中暗暗疑惑,看她的樣子,莫非剛纔並非有意忽視他?這樣想來,昌寧態度柔和了幾份。“咱們好幾年沒見了吧。”
“可不是”劉雨感慨道,“三四年了,你這是要幹嘛去?”。
“去永安市隨便轉轉,你呢?”昌寧不想談論太多關於自己的事,於是反問。
在鄉下,人們問起涉及隱私的事往往如同談論天氣一般隨意,昌寧不擅長應付這個。
“我們今天開學,”
聽她提及到開學二字,昌寧不由得肝顫,他有種預感,話題會向著他不希望的方向發展。
“我在二中呢,你們呢,你們啥時候開學?”劉雨接著問。
“跟你們差不多。”昌寧含糊其詞。“帶的東西多不多?”
“多啊”劉雨苦大仇深道,“放幾天假被褥還得帶回家去,是真麻煩,直接留宿舍裡不好嗎。”
昌寧應聲附和:“是啊,勞民傷財,也沒啥意義。”
“興許是爲了安全問題考慮,學校也有學校的難處。”劉雨說道。
“。。。大概吧”。昌寧說著腦海中浮現出劉雨方纔玩手機的模樣。
正在這時,卻見劉雨做了個手勢,從口袋中掏了出只嗡嗡作響的手機,接通了電話。
昌寧見狀不再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