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朝雨站在黑暗之中。
四周是無盡的寒冷,他可以聽到耳旁吹過的風(fēng)聲,隱約的,似乎還夾雜著低低的人聲。
“誰在哪裡?”他揚(yáng)聲道。
然而卻沒有人迴應(yīng)他。
下意識的他伸手想去轉(zhuǎn)動輪椅,但是他的手卻落了空,他低下頭,驚訝的看到自己竟然是站著的,而且手中沒有依靠柺杖。
原來……我還是死了啊……
慕朝雨心中泛起苦澀。
他終是沒有爭過命運(yùn)。
“慕朝雨……慕朝雨……”耳邊再次傳來低語,好像是女孩子的聲音。
慕朝雨試著尋找聲音發(fā)出的方向。
“慕朝雨,我知道你行的,求求你,快點(diǎn)好起來吧。”女孩子的聲音越來越近,聽上去十分焦急,還帶著哭腔。
不知是不是因爲(wèi)這聲音,周圍似乎變得溫暖起來。
黑暗中隱約出現(xiàn)了一點(diǎn)微光。
慕朝雨加快腳步,向著那光走去。
許多年了,他覺得自己已經(jīng)忘記了該如何行走。
能夠自由自在的,想去哪都可以……再也不用做每一件事都要由別人幫忙、服侍著,強(qiáng)撐著他僅有的自尊……
微光一下子擴(kuò)大,將他吞沒了。
“嘶……”劇烈的痛楚襲來,他覺得像是有把火在身體裡燒。
視線漸漸清晰。
慕朝雨睜開了眼睛。
低矮的房樑上掛著一盞油燈,顯然他剛纔在昏迷中看到的光就是它發(fā)出的。
“你醒了?”身邊響起一個女孩子的聲音。
慕朝雨循聲側(cè)過臉。
牀邊的小凳子上坐著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子,穿著一身破舊的粗布衣裳,頭上包著一圈厚厚的白布,像是受了傷。
相當(dāng)糟糕的包紮方式。
慕朝雨目光落在對方臉上。
女孩子見他醒了,露出驚喜的表情,烏黑明亮的眸子裡還帶著絲水霧,好像才哭過不久。
“你是……”他想要坐起來,忽地紛亂的思緒一下子全都涌上來,慕朝雨用手捂住了額頭。
他想起來了,之前在塔上發(fā)生的一切……
冰冷的利器扎入身體的瞬間,還有掉下塔去時的絕望,一幕一幕的在他眼前閃現(xiàn)。
沒想到他竟然還活著!
就連他自己都覺得吃驚。
“這是什麼地方?”慕朝雨緩緩將手從臉上移開,他的聲音乾澀而虛弱,然而鳳眸內(nèi)的光華卻越發(fā)明亮起來。
這裡看著像是一戶農(nóng)家,他推測自己應(yīng)該是被水流衝到了下游來。
他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來,然而背後的劇痛卻讓他險些暈過去。
“你背後傷的很重,不能起來的!”女孩子急了,站起來按住他的肩,“你這人真是的,好不容易纔撿回來條命,怎麼就不知道珍惜呢!”
聽著對方的訓(xùn)斥,慕朝雨眉頭緊蹙,不知爲(wèi)何,這個女孩子令他有種熟悉的感覺。
“是你救了我?”慕朝雨在劇痛緩和下來後詢問道。
女孩子避開他的目光,“是啊,你昏倒在河邊,我正好路過,就把你撿回來了。”
“你是否有見過一隻白色的……幼犬?”慕朝雨目光朝著四周掃了一圈,他並沒有看到那個期待著的小小身影。
他是在掉進(jìn)湖中後才失去意識的,他記得之前小鳩也跟他一起掉下來了。
女孩子吞吞吐吐道,“沒,沒有,我沒見到什麼動物?!?
慕朝雨閉上了眼,心中的某處,錐心的一陣痛。
小鳩那麼小,在天寒地凍的湖裡,怎麼可能有力氣游到岸邊。
就算它真的游上了岸,以後它還能依靠誰呢。
想起每次自己病發(fā)時那雙驚慌失措的獸眼,總是依依不捨的望著自己,它盼著自己能活下去,因爲(wèi)自己是它唯一的依靠。
是他這做主人的沒用!
見他閉目不語,氣息紊亂,女孩子緊張的不行。
“你要不要緊?”女孩子問,“是不是傷口疼的厲害?我去給你煎藥,你先忍忍。”
說著女孩子站起身,叭嗒叭嗒的跑出門去。
慕朝雨呆呆的睜著眼睛望著房樑,思緒亂成一團(tuán)。
他失蹤了,福郡王府一定會亂成一團(tuán)。
他的父親還被扣在宮裡頭,藥材摻假的案子也會因此被擱置,他不見了,皇上必然會派人徹查……若是一直找不到他,??ね醺椭荒苤匦逻x定一個人做爲(wèi)世子,以後好繼承福郡王的名號。
慕朝雨脣角抖動幾下,露出一個諷刺的表情。
不管是誰繼承了世子之位,就要承受下??ね醺脑{咒,身體也會漸漸變成他這樣子。
有趣……不知荊氏會選誰做爲(wèi)世子呢?
他的大哥還是……二哥?
想起二哥慕義從身後刺向他的一刀,慕朝雨神色越發(fā)深諳,背後的傷口也緊跟著疼起來。
他本以爲(wèi)忍一陣疼就過去了,誰知痛楚的感覺越來越烈,而且持續(xù)不斷,完全沒有消退的跡象,沒多大會功夫,他身上的衣裳全都被汗溼透了。
但他依然面無表情的躺在那裡,努力保持呼吸的平穩(wěn)。
門外傳來腳步聲,吧嗒吧嗒的,像是在拖拉著鞋子。
女孩子端著一隻大號的瓷碗進(jìn)來了。
碗很舊,上面還帶著好幾處破損的口子。
這樣的碗,慕朝雨以前絕對是連碰都不會碰的。
“這種時候了,你就不要嫌棄碗舊啦。”女孩子彷彿猜出他心中所想,捧著碗來到牀前,“還是疼的很厲害嗎?”她擔(dān)憂道。
慕朝雨眼中掠過一絲驚詫。
他的隱忍乃是常年纏綿病榻練就出來的,非是一般人能比的。
有時發(fā)病,就連他身邊服侍的那些人都看不出,他不明白眼前這個年幼的女孩子是怎麼看出來的。
餘玖嘆了口氣,拿起湯勺來舀起湯藥,小心的吹涼。
她當(dāng)然看得出來了,慕朝雨的習(xí)慣她最清楚,越是疼的厲害,他越是安靜。
而且那雙鳳眸中滿是痛楚之色,她又如何看不出?
“把它喝了?!别N玖命令道。
慕朝雨皺眉看著遞過來的湯勺。
髒兮兮的碗,髒兮兮的勺子,髒兮兮的小人……
他自認(rèn)從來沒有見過眼前這個人,但是她望向自己的眼神卻令他熟悉之極,就像……他的小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