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了外面?zhèn)鱽淼捏@呼聲,明珠感到非常意外,因爲她想不出有什麼人這麼大膽,敢硬闖皇帝的鑾駕和侍衛(wèi),她看了看安樂公主,發(fā)現(xiàn)安樂的臉繃得緊緊的,在燭光的映照下,有些青紅不定。她又看了看皇帝,卻發(fā)現(xiàn),皇帝反倒是一派從容自然,用筷子夾起了一根碧盈盈的菜葉,放到嘴裡慢慢的咀嚼著,好像是在集中全部精力體味那佳餚的鮮美。
不知怎地,看到皇帝這麼輕鬆,明珠的心裡也就覺得踏實了起來??伤齽倓傮犃艘豢跉?,就聽到皇帝在叫她的名字:
“明珠。”
“啊,在。”明珠趕緊應道。
“你好像有點兒害怕了,是因爲你不知道現(xiàn)在門外發(fā)生了什麼,是嗎?”皇帝的態(tài)度真的就像是一位長者那麼和藹。
明珠笑了笑:
“嗯,陛下真是明察秋毫,的確是這樣的。”
“那你現(xiàn)在怎麼不害怕了?”皇帝又問。
“我看陛下一點兒都不擔心,當然就不怕了,這裡是皇宮,裡裡外外都是陛下的侍衛(wèi),如果陛下都不擔心,那就說明沒有什麼可害怕的了。”明珠說的是真心話。
皇帝淡淡一笑:
“你很信任我?”
明珠想了想,也笑了:
“的確是?!?
“明珠,我問你一個問題,赦你無罪,你大膽回答,好嗎?”
聽了皇帝話,明珠心裡一慌,看向了安樂公主,安樂的臉也變得雪白了,很顯然,她也怕皇帝會問明珠什麼要害的問題。就見安樂皺了皺眉,厲聲說道:
“父皇不要理會這個丫頭了,她能懂得什麼事情,就算問了,我想她也答不上來。”
皇帝微微搖了搖頭:
“不,我這個問題,她一定答得上來。明珠,你老實告訴我,你信任我,是因爲在心裡把我當成了夫君呢,還是當成了父輩呢?”
明珠和安樂都愣住了,因爲她們都沒想到皇帝竟然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來,這也太不正常了吧?明珠看了看安樂,安樂則把臉扭到了一邊,顯然關於這個問題,她也給不了明珠任何指示。明珠和安樂的神情,都已經被皇帝盡收眼底,所以皇帝又是微微一笑:
“你就大膽說吧,我已經說過了赦你無罪?!?
“是。”明珠應了一聲,決定實話實說,“說實話,我是把陛下當成了長輩的,”明珠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有兩個父輩的長輩,一個是我的繼父,一個是鍾叔叔,我只要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就不會害怕,而和陛下在一起的感覺,和跟他們兩個在一起的感覺非常像。”
明珠不知道自己這麼說會不會惹皇帝生氣,但是她現(xiàn)在的確已經對皇帝很有好感了,而且是那種女孩子對父輩親人的好感,所以如果讓她硬著頭皮說,自己把皇帝當成了夫君,那她真說不出來。
皇帝聽了明珠的話之後,笑了,笑容異樣的溫暖:
“好孩子,謝謝你,當一個人老了之後,最想聽到的,可能就是這樣的話了,聽到晚輩們說最信任的人就是自己。剛纔你說到了你的繼父還有一位叔叔,那你的父親呢?”
皇帝那溫柔的聲音好像有什麼魔力似的,在一瞬間就融化了明珠心中的堅冰,明珠低聲說道:
“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沒有父親了。”其實事實上,明珠從來就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可是這裡畢竟是大唐,說出這樣的話就等於承認了她的母親不守婦道,明珠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人誤會自己的母親的。
“是這樣,可憐的孩子。”皇帝嘆息了一聲,“明珠,你看這樣行嗎?你我今天能談這麼久,也算是有緣,你也別做什麼侍寢宮人了,我收你做女兒,以後我來做你的父親,你願意嗎?”
“啊!”明珠瞪大了眼睛,目瞪口呆的望著皇帝,這個變化也太戲劇性了吧?她又看了看安樂,安樂也充滿了震驚和不解:
“父皇,你這是要幹什麼?”
“我只是憐惜這個孩子懂得孝道,所以想收她做義女,這沒什麼吧?”皇帝淡淡的問道。
“可是,這……”
“怎麼?我一國之君,九五之尊,連這點事情也做不了主嗎?”
安樂被皇帝說的啞口無言,心中氣惱可是也無可奈何,所以只好煩躁的揮了揮手:
“好吧,你隨便吧?!?
“那好,”皇帝從自己的腰畔解下了一塊玉佩,遞給了明珠,“孩子,這個是爲父送給你的見面禮,你該給爲父磕頭了吧?”
“這……”明珠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這個變化也太戲劇性了吧,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該接受還是該拒絕,明珠正在猶豫之間,忽然和皇帝的目光衝撞到了一起。在這一剎那,明珠被皇帝那充滿了悲哀和無助的眼神震懾住了,她突然覺得,自己所面對的不是皇帝,而是一位已經進入了垂暮之年,渴望親情的老人。
明珠再也無力去違背皇帝的意願了,她站起來恭恭敬敬的跪在了皇帝的面前,雙手接過了玉佩,鄭重的說道:
“女兒見過父親。”
“好孩子,起來吧。”皇帝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看到明珠起來之後,他又望向了安樂公主:
“皇兒,你現(xiàn)在去幫我頒一道旨意,通告到長安城中所有皇族府邸,就說我已經收方明珠爲義女,以後任何人等對她都得以公主之禮相待。好嗎?”
皇帝的話聽得明珠心驚膽顫,她可知道安樂公主這個人嫉妒心有多強,現(xiàn)在皇帝這麼大張旗鼓的收自己做女兒,她一定不會高興的,所以明珠趕緊說道:
“不用了,就我們自己知道就行了……”
皇帝含笑搖頭,笑容仍舊是那麼溫和:
“皇家的事情,哪能那麼簡單呢?皇兒,去吧?!?
安樂的臉色愈加難看,看她的樣子,是一點兒都不想去,但是她不想惹怒了皇帝,所以最後還是強忍著怒火站起了身來,走了出去。
過了好一會兒功夫,安樂才又走了回來,冷冷說道:
“聖旨已經傳下去了?!?
皇帝很由衷的笑了:
“這就好。”
而此時,臨淄王府內卻陷入了無邊的猜疑之中,本來李隆基和李成器都在焦灼不安的等待著宮內的消息,突然,有人深夜來傳聖旨,一開始,他們還以爲安樂已經動手了,可是聽完了旨意的內容之後,李隆基和李成器都呆住了,甚至都忘了領完旨意之後,要站起來,最後還是在太監(jiān)的提醒下,才站了起來。
送走了太監(jiān)之後,兩人面面相覷——皇帝把明珠收做女兒了?這究竟是什麼狀況!
安樂公主已經回來好一會兒了,看皇帝仍舊望著自己給他倒的那杯酒發(fā)呆,不禁催促道:
“父皇,您快點兒嘗一嘗,我專門爲您帶來的這杯酒吧。”
皇帝仍舊望著酒杯,良久才幽幽的說道:
“皇兒,父皇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什麼事?”
“明珠已經已經做了我的女兒,那就是你的妹子了,從此後,你一定要善待她。”
“父皇!”安樂喊了出來。
“答應我?!?
安樂現(xiàn)在不想再節(jié)外生枝,只想讓皇帝快些把酒喝下去,所以很不情願的說道:
“好,我答應。”
“光答應不行,你還要許下誓言!”
“你,”安樂生生把那口惡氣嚥了下去,“好,我發(fā)誓,我一定會善待方明珠,否則天打雷劈!”
“好。”皇帝點了點頭,“我最後一件事也做完了,”說著話,舉杯就喝。他答應的太快了,以至於明珠和安樂都沒有反應過來,因爲剛纔皇帝一直用各種藉口拖延著不喝這杯酒,所以她們兩個都以爲皇帝已經起疑了。
而就在這一瞬間,明珠再也按捺不住了,她忽然站起來摁住了皇帝手背,不讓他把酒端起來,同時口中喊道:
“陛下!”
皇帝沒有掙脫開她的手,也沒有看她,甚至都沒有對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感到意外,只是淡淡的說道:
“你又忘了,你不該再叫我陛下了,你應該叫我父皇?!?
“是,父皇,您今晚喝的不少了,別再喝了好嗎?”明珠出言阻攔道。她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阻攔,自從她回到大唐之後,毒死中宗,扶持李隆基成爲太子,然後拿到霓裳羽衣一直就是她的終極目的,可是此刻,她卻再也不想毒死皇帝了,因爲她現(xiàn)在知道了,他雖然不是一個好皇帝,但卻是一個好人,他不該死!
看到明珠阻攔皇帝飲酒,安樂勃然大怒:
“方明珠,你大膽,竟然敢阻攔皇帝飲酒!”
明珠還想說什麼,可是皇帝卻反過來摁住了她的手:
“皇兒,你不用急,這杯酒我肯定會喝,我只是先跟明珠說幾句話,然後我就把它喝了?!?
“陛下,您別喝這杯酒……”明珠還想阻攔,可是皇帝卻打斷了她:
“孩子,我知道,你不讓我喝酒,是因爲這杯酒中有毒。”
明珠心中一凜,而安樂公主也變了臉色,擡手就舉起了桌子上的一個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