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僅僅一個月,我在一間郊外的小茶樓喝茶的時候,意外的聽到一個驚人的消息。
天下第一殺手――蘇默娘和無色不歡決戰(zhàn),不敵身亡。我驚的手中的茶碗也掉在地上。這怎麼可能?蘇默娘,你怎麼可以如此殘忍。你……
我丟下一塊銀子,撥馬便走。
我不相信,娘不會死,她一定還在哪裡等我,一個遍種梅花的世外桃源,一個我們母女可以相守一輩子的地方……
我第一個到達的地方,當然是我住了18年的梅園舊址。就像爹爹說的那樣,這裡已經(jīng)燒成廢墟,我曾經(jīng)回到這裡,等了整整十日,我相信,娘一定還會回來。然後,灰心的我,才騎上馬準備尋遍整個中原大陸。沒想到,纔不過一個月,我和她,就這樣天人永隔。
我站在那片廢墟前,不過一個月,這裡根本沒有任何變化,還是坍塌的泥牆,燒的不成形的梅樹,黑色灰燼和石塊彙集的草屋殘骸。我靜靜的站立,等待著。一個腳步聲輕輕響著。我感覺到,一個男子正在向我靠近。不動聲色的等,殺氣已經(jīng)聚集在自己的右手,紫雲(yún)蠢蠢欲動。
你,是不是蘇負梅?那個聲音在我的身後站定。雖是問句,卻語氣肯定,沒有詢問的意思。
我轉(zhuǎn)過身,看到自己身前,站著一個20多歲的英俊男子,臉上帶著和善的笑意。
你是誰?
京城第一捕――柳適緣。
來抓我歸案?那你可能就要失望了,我不會跟你走。
不。你想錯了,我是來救你?
爲什麼?你確定自己是個捕頭?而不是傻瓜一樣的大善人?
他笑了,晴朗的笑聲直衝雲(yún)霄。錯,我不是善人,只是不想蘇家現(xiàn)在唯一的傳人跑去送死罷了。而且剛巧我們柳家和蘇家是世交,家父和令尊有約在先,若生有一男一女,即結(jié)爲秦晉之好。我怎麼可以看著自己未來的嬌妻去白白送死。
我冷笑。抱歉,你肯定認錯人了。我是蘇負梅――蘇默娘唯一的女兒。卻和你所說的那些一絲關(guān)係也沒有。說完,我便要走人。
他竟然還是厚顏無此的攔我。我的劍激射而出。劍光漫天。
柳適緣不怒不惱,僅用輕功躲避。
我的劍絲毫不留情,不出片刻劍尖已抵在他喉間。
他還是一臉笑盈盈的。不以爲意。
怎麼?你不怕死?
江湖上傳言,蘇負梅只有在要殺的將死之前,才讓他看自己的臉,讓他們做鬼也安心。如若你肯現(xiàn)在讓我看你的臉,我也不怕就死在這裡。
登徒子。我罵道。劍卻收了回去。
疾步便走。
等等。他又追上來。你爹爹拜託我,一定要保你周全。我已發(fā)誓,誓死護你平安。你總不會讓我言而無信吧?
不關(guān)我事。我早已說過,我和蘇家沒有任何關(guān)係,你認錯人了。再不走,我的劍一定不會再留情。
柳適緣並沒有停步。
我不再理會他。騎上馬,飛馳而去。
我的馬帶我到芙蓉鎮(zhèn)的時候,已是傍晚。我聽說,無色不歡在這個鎮(zhèn)上包了間客棧,製備了一口棺材,將我娘安置在裡面,等我去會他。
我踏入那個鎮(zhèn)的時候,鎮(zhèn)裡已經(jīng)沒有一個人。黑黑的陰影在華燈初上的芙蓉鎮(zhèn)張牙舞爪,極盡恐怖之能事,整個鎮(zhèn)子,詭異萬分。
我目不斜視,直往前走,懸掛著的白色燈籠,應(yīng)當便是無色不歡爲我引路的使者。走了沒有半個時辰,轉(zhuǎn)過一個街口,龍鳳客棧便出現(xiàn)在我面前。這是一家臨街的三層小樓,從天頂懸下一串串白色燈籠,每個燈籠上,都有一個墨跡深深的“奠”字。龍鳳棧的招牌上,也掛著奠綾。門口本來應(yīng)該貼一副對聯(lián)的位置,竟然一左一右,貼著兩副美人圖。
我仔細端詳,圖上的美人,桃花面,芙蓉臉,眼波似水,脈脈含情,眉心,正有一點紅記,朱脣紅潤若滴,樣貌竟與我一模一樣。再仔細看時,那門,卻吱呀呀打開了來。一個瘦高的人影,踱步將出。
我鎮(zhèn)定自若,猜測此人應(yīng)當就是無色不歡。劍隨心動,紫雲(yún)在我的腰間,輕輕長吟。
沒想到,當那人站定,竟然就是幾個時辰之前,在梅園苦苦追在我身後的柳適緣。我又羞又怒,只當他是在騙我,手下在不客氣。劍華沖天而起,招招狠辣無比,欲置他於死地。
梅妹,住手。他急切的叫嚷著。忙抽出身後長劍,拼命抵抗。
住手,快住手。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不是無色不歡。我只是擔心你有事,趕在你前面到達這裡。梅妹,你相信我。
一口一個梅妹,叫的可真不客氣啊。我心裡的火越衝越大。右手連抖,使出娘教我的絕學――綿雲(yún)千里,一招一式都用盡全力。
眼看柳適緣就要支撐不住,他突然開口,唱出一曲詞來:“紅酥手,黃騰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杯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託。莫,莫,莫!”當他唱到最後一句,我的劍,已經(jīng)黯然垂下,驚疑滿胸。這首詞,娘雖然沒有唱過,可是我知道,在她每晚臨睡前,秉燭嘆氣時,看的正是這首詞。即便她不說,我也早已猜到,這詞,一定是爹爹寫給她看的。
柳適緣長長鬆了口氣。嚇死我了,還以爲自己這次死定了。幸虧伯父告訴我,這首陸游寫與前妻唐婉的詞,一定是你熟悉的。否則娘子還沒取回家,先把小命玩完了,那可怎麼好?
油嘴滑舌,光是你這招事的舌頭,就夠你死千次萬次了。我忍不住笑了。
柳適緣嘆口氣,哪有哪有,鄙人雖不敢說熟讀聖賢書,經(jīng)綸滿腹,至少也是個正人君子。是你沒有識人的眼光,反倒怪我。看到我臉色不善,急忙轉(zhuǎn)口。我來的時候,無色不歡就不在裡面,只有你孃親的棺材……
我臉色一變,急急推開他,衝進大廳。果然,躺在那口紅木大棺中的,正是和我一模一樣的那張臉。
我愣在那裡,眼淚瞬間爬滿眼眶,緩緩流下。不,不可能,你不會死的,你怎麼可以這麼輕易就放棄我?不要啊。娘……
你還從來沒有聽我叫過一聲孃親,你還從來沒有叫過我一聲女兒,我們母女二人,怎麼可以如此輕易便錯過。不可以的,不可以的,你不要騙我。你是在騙我的,對不對,懲罰我對您如此無情。你起來啊,起來,告訴我你沒有死,你只是在騙我,只是在騙我……
柳適緣從背後輕輕的扶住我的肩膀。梅妹,不要這樣。人死不能復生,你太過於悲切也只是傷身而已。死者已以,活著的人必須活下去。
我輕輕的推開他。我纔剛剛想要蓋一片和原來一模一樣的梅園,剛剛想要和她一起,永遠守著那一片梅花,生生世世永不分離。爲什麼,她不給我機會,讓我實現(xiàn)自己的諾言。我還沒有成爲天下第一的殺手,她也還沒有告訴我,我究竟是誰?她明明答應(yīng)過我,一旦我成爲天下第一殺手,她便會告訴我所有的真相。撒謊,全是撒謊。
我喃喃自語,一面輕輕用手撫摸她已經(jīng)冰冷的絕色容顏。
娘,爲什麼,你不等我。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在找你,找你許久。爲什麼,你還是選擇離我而去,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