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國仁和長『毛』分別站在不遠的兩個地方,眼裡都閃著一種精亮的光,他們身後的王思耄和軍醫還有阮靈,低著頭看不到表情。
這時候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趙半括身上,他頓時感到有些沉重,開弓沒有回頭箭,走還是留,他得好好考慮一下。
但長『毛』不給他機會,直接罵道:“菜頭,屁大點的事難道要磨到天亮?來不來,給句話。”
幾乎是同時,趙半括看到廖國仁的眼睛好像閃了一下,扭到一邊快速看了看長『毛』,又對到了他臉上。趙半括心裡一動,幾乎就想脫口說隊長我跟你走,但還是壓制住了。
經歷過太多戰爭和死亡,他早已經把理『性』和圓滑清楚地分開。
在軍隊裡,盲目的衝動是絕對不可取的,太理『性』的爲人也不可取,想要好好地生存下去,唯一的辦法,就是裝圓滑,換理『性』。
生死大於天,沒了命什麼都會歸零。這點他在南京已經深刻體會過,他曾經的師長,就是因爲太理『性』,丟不下軍人的氣節,最後和進攻南京城的鬼子同歸於盡。師長的確死得壯烈,但在他看來,不值。
不過話說回來,一直到現在,他還是不明白當時自己的選擇和師長的選擇誰對誰錯,他唯一清楚的是,自己還活著。
他也經常想起師長最後的話:“軍人,有些事情就算沒有意義,也必須去做。”
他的眼前一下就模糊了,印象裡的師長和眼前的廖國仁重疊在一起,而這時候的選擇竟然和當時那麼相像,他應該怎麼辦?
長『毛』又催了一句。好像看出了他的動搖,廖國仁依然什麼都沒說,但眼裡的神采眼看著暗了,沒過幾秒,他轉身大踏步往前走去。
趙半括頓時有點心酸,他擡頭叫了聲:“隊長,我……”忽地黑暗中飛過來一個東西,砸到了他腳下,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拿著指北針,快滾。”
趙半括愣住了,他沒想到廖國仁會這麼決斷,卻又把他看得這麼透。他沒話了。這邊長『毛』走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結結實實地搖了搖,說道:“能伸能屈,纔是真英雄。”
趙半括不知道該說什麼,苦笑了一下,撿起指北針。昏暗裡王思耄哼了一聲,拉著阮靈跟了過去。阮靈還是很安靜,卻在轉身的時候深深地看了趙半括一眼,趙半括看不懂那眼神代表什麼。
唯一讓他覺得可笑的是,軍醫竟然對著長『毛』和他呸了一聲,吐了口唾沫。但趙半括看見,轉過身以後,老草包的背明顯佝僂了起來,往前走了幾步,竟然又回頭看他們。
趙半括定定地看著,以爲他會改變主意跟他們一起,但他的身體晃了幾晃,最後還是堅定地朝廖國仁追了過去。
幾個人的身影漸漸遠了,長『毛』愣了幾分鐘,說了句這龜兒子,然後嘿嘿一笑,伸手拐過趙半括的脖子,嚷道:“走吧,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明天回家。”
家?趙半括忍不住暗歎一聲,心情變得十分複雜,擡頭去看,廖國仁他們已經不見了。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悶頭走了很久,找到了一棵大樹,長『毛』說就是它了,打頭爬了上去。趙半括很快也躺在了樹幹上,內心有些傷感。他還沒能接受他們這幫人就這麼分開的現實,爲什麼一定要找那鬼東西?爲什麼要相信阮靈的話?難道隊長忘記自己說過不要相信阮靈嗎?如果沒忘爲什麼還要堅持?
也許是身爲遠征軍承載的信仰,也許是什麼其他承諾,最大的原因,可能還是隊長跟小刀子那份割捨不掉的兄弟情懷。
趙半括不清楚答案到底是什麼,他只知道,他跟廖國仁的緣分盡了。他很可能會繼續活著,而那些人,也許再也見不著了。至於今天的選擇是對是錯,那是活著的人才有資格想的事情。第二天,冰冷的雨水把趙半括從『亂』夢中激醒,睜眼就看到長『毛』叫嚷著坐起身,往上看漫天都是黑雲壓下來,瓢潑一樣的山雨毫不客氣地往他們身上砸。這時候,裹在身上的雨衣已經完全貼在了軍服上,那種黏滑刺骨的感覺讓人非常不舒服。
罵了句,趙半括站起來摔開雨衣,再看長『毛』,竟然跳到地上脫了個精光,一邊對著天大叫,一邊用力搓身上的泥灰,還不停地衝他招手,一副大家一起來的狂態。
趙半括本來心裡壓抑得要命,這會兒看到長『毛』無拘無束的鬼樣子,突然心裡一鬆,想到沒了任務的羈絆,又馬上要踏上回家的路,也就放開了,三下五除二扒光衣服,就像野人一樣,不管不顧地瘋了一回。
直到他們再也叫不動,身體也乾淨得搓不出泥,他們才穿上衣服,大字躺在地上,感覺痛快得要命。又歇了好一陣子,簡單吃了些乾糧,等雨停了,攤開廖國仁給他們的地圖,用指北針確定了一下方位。
現在他們離最早的任務起始地已經不太遠了,再翻兩座山,順著邁裡開江的支流往東,就能到達靠近怒江西邊的江心坡山脈。那裡,是真正屬於他們的中國遠征軍控制區。
到了這一刻,趙半括才真正感覺到,他真的要回去了,真的要遠離這片鬼魅的叢林,遠離這支要命的隊伍,不用再面對詭異的任務,捲進複雜的博弈裡去。
但同時他又想到了廖國仁,心情猛地沒那麼輕鬆了,忍不住祈禱那幫人能順利救回小刀子——如果他真的還活著,最重要的是別和怪物對上。轉而他想到了自己,如果就這麼回去,他們就算是逃兵,到時候怎麼對軍部交差?
把疑問丟給長『毛』,長『毛』慢慢收著地圖,停了一會兒,發狠道:“廖國仁他們還不一定能活著出去,這時候想那麼多幹嗎?先走著!”
趙半括還是覺得不妥當,忍不住追問道:“萬一他們帶著小刀子回去了,咱們是不是就不能歸隊,要一輩子當逃兵?”
長『毛』笑了一下,說道:“怕個鳥,他們回他們的,難道還會來揭發我們?這點情分還是有的。”
看他胸有成竹的樣子,趙半括想依他的滑頭,肯定能想好說辭把軍部糊弄過去,只要隊長不搞事這關就算過了。至於逃不逃兵的,他也坦然起來,現在跟著長『毛』,雖然可能以後當平頭百姓偷偷『摸』『摸』過日子,但總比沒命好。
正想著,遠處突然嗡嗡地有了躁動聲,他們下意識擡起頭看,但樹木遮掉大部分視線,只能感覺到有東西在慢慢移動。
估計是覺得距離已經拉得夠遠,長『毛』只是罵了句陰魂不散,就一屁股坐了下去。趙半括拍拍他,在他旁邊坐著,兩個人一時間都有些失神。
沒有沉悶的怪響,沒有陰沉的天,這時的巨大叢林裡好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趙半括想起進入野人山以來的種種,沉默寡言的古斯卡、總是衝在前頭的大牛、牛得要命的曹國舅,甚至是沒什麼存在感的草三,他們都讓他心情沉重。
用手肘碰了碰長『毛』,趙半括悶悶地道:“咱們說說話,一下子這麼清靜,我還真他娘不習慣。”
長『毛』轉過臉,表現出驚詫:“你個龜兒子還過不了好日子了,你想說啥子?”
“讓你說就說,哪那麼多廢話。”趙半括罵了一聲,看見長『毛』滿不在乎的臉,忽然有種熟悉的感覺一閃而過,但又說不上是什麼,也就只是等著他起頭。
歪著腦袋,長『毛』揪了根草在嘴裡叼著,說道:“菜頭,你是幾歲當兵的?”
趙半括就想起父親把自己送上戰場的日子,一晃眼那麼多年了,心裡嘆息一聲,說道:“十七歲,還是棵小豆芽菜,你呢?”
長『毛』笑了笑,說道:“老子比你早,十五歲就當兵了,連槍都抱不動。那時候成天在外面耍,徵兵的排長看我長手長腳,直接拉了就走。”
趙半括也跟著笑了笑,當時的環境下,這是普遍現象,沒被當成壯丁拉走就不錯了。他又問道:“那你怎麼跑到新三十八師來了?”
長『毛』躺了下來,蹺著腿,閉著眼睛吊兒郎當地說道:“我以前在第五軍,跟著杜長官幹。”
什麼?杜長官?趙半括心裡咯噔一下,猛地看向長『毛』,怎麼他是杜聿明的人?大家都知道杜將軍和孫將軍不太對付,那他怎麼會參與到任務裡來?
電光火石間,趙半括想起了炸地雷陣的事,本來就一直覺得長『毛』那麼幹非常奇怪,現在知道了他的出身,心裡更好奇起來:“你是杜將軍的人?那當初你在地雷陣那麼玩是什麼意思?”
長『毛』咦了一聲,眼睛睜開了:“哪那麼多爲什麼,你倒管得寬。廖冷臉是孫師長的兵,我他娘是杜長官的狗,各爲其主明白嗎?老子那麼幹?都市小說,不過是想看看你到底跟的誰。其他八個人老子都知道底細,那老草包雞巴上幾根『毛』我都知道,只有你是半道進來的,誰知道炸了半天你他娘兩頭都不佔,『操』。”
趙半括有些愣住了,到底什麼意思,他跟誰不跟誰的有什麼關係?這支隊伍的成員有多複雜他隱約明白,但完全不知道居然還有杜聿明的影子,他一下覺得整件事也太他娘玄乎了。
長『毛』嗤笑了一下,又好氣又好笑道:“你還真他娘是個菜頭。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遠征軍的規矩,只要是支隊伍,就起碼有兩個太上皇,一個效忠黨國,一個聽參聯合軍『政府』。怒江大潰敗杜長官犯了錯,孫師長走了對路,雖然老子聽的是杜長官,但昨天晚上居然孫師長手下的廖冷臉要犯杜長官的『毛』病,非認死理,我再跟著他豈不是白癡?”
“等等。”趙半括漸漸換過了腦子,疑『惑』地道,“你不是說,你來之前是孫將軍的副官把密碼告訴你的?”
長『毛』歪頭看他,似笑非笑,有一種撒謊很多年後才被戳穿的小得意和嘲諷。兩人一直對視著,最後長『毛』嘆了一口氣,說道:“你個哈兒,非要說得那麼明白?”
之後長『毛』說了很長時間,趙半括終於明白了。部隊裡一個長官一個想法,各人發展各人的嫡系,這裡面複雜得很,利害關係也很多,長『毛』作爲杜將軍的人,肯定有自己的立場。他一個沒派別的人一下子要弄懂顯然不可能,現在他只知道,一路上廖國仁對長『毛』的忍讓和長『毛』的囂張,都是有原因的,高層長官的不和諧,落到下邊,就演變成古怪的暗勁。
而現在,他和長『毛』站在了一條船上。
不過杜聿明竟然會在這支隊伍裡安『插』他的人,看來他對這次任務也非常重視。他們到底想要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