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
夜深了,天牢卻依然燈火通明,只爲了迎接一個人的到來。
那一雙藍眸依然是那樣美麗,卻一動不動,美得空洞。他已經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很久了,從回來之後,他就沒有再變過。
有誰想到,他還會再回到這裡?他以爲這一次會是永別,然而也確實是永別,不過是另外一種形式的永別了。
直到現在,手中那塊藍寶石似乎還殘留著尼路手心的溫度。臨死之前,他拼命想拿給他的就是這麼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這塊藍寶石象徵的是他這些年來的所有努力,包括情報網、店鋪、當鋪、所有財產都在這小小的石頭上,但是如果可以的話,他多麼希望能夠拿這一切換回他的生命。
這個傻子,他怎麼就那麼傻呢?他早就該知道了,這麼傻的人根本不適合生活在這樣黑暗的,充滿血腥、詭計與屠殺的地方,只因爲他的私心,只因爲希求能夠將最後的一點良知放在他那裡,所以他自私地選擇將他留在身邊,而現在,他終於因爲自己而死去了。
“今天所有行刺的人都處死了。”因爲這樣一句話,藍眸中才有了波動,是嗎?死了?都死了纔好。
“朕明天會安排人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只要那個人沒有死,怎麼可能安全?
“你還有什麼話說嗎?”
半晌,元無敵才聽見凱恩的話,“我想見她,最後一面。”
中元城的清晨,天色灰濛濛的,偶爾才見到一兩個行人,香江之上還有一些沒有上岸的花船,因爲某些達官貴人還沒有從溫柔鄉中醒來,昨夜,香江之上還是一派歌舞昇平,與如今邊疆人民跌沛流離相比,真有幾分商女不知亡國恨的感覺。
皇宮中有一小隊人行色匆匆地走出,他們個個戴著帽子,默默地帶領著馬車行出,即使天色昏暗,他們還是低著頭,似乎唯恐被發現出身份。這樣詭異的現象,就算間或有人看見,也很識相地走開,唯獨有兩個人,見到他們不閃不避。
纖細的人影被另外一個人攙扶著,在靠近馬車的時候,被領車的人攔了下來,然而他還沒有說出公式化的拒絕,在看見那女子秀出的令牌之後,連忙哈著腰退開。
簾子被掀開,早有所準備的人睜開了眼睛。
那女子開了口,“凱恩。”
白蓮看著那一雙藍眸,點了點頭,用脣形說了一聲謝謝,隨後被退出了車廂。
再次看到他,元無月有種輪迴錯落之感,不由想伸出手來確認,卻被僵硬地閃開,“凱恩?”
“月,我今天是有些話想告訴你。”
“我也是,我也有話想對你說。”她以爲他們那一別就再也沒有機會見面了。
他一向是喜歡看見她的笑容的,然而如今卻覺得有些刺眼,他頓了頓,還是忍住了到口的話,“你先說吧。”
罷了,就讓他再看幾眼這笑容吧,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他握緊手中的藍寶石,這東西本來是要讓尼路逃走時候用的,如今尼路去了,就給她吧,如今這世道,也離亂世不遠了,但願能夠對她有所幫助。
元無月也感覺到了她的生分,但她沒有介意,忽然伸出手,將凱恩的大手拉了起來,放在她自己的肚腹之上,凱恩因爲她的動作,不由一驚,反射性地想縮回手,元無月自然沒有放手,“你猜猜,這裡面是男是女?”
只是一句話,便將凱恩轟得頭暈目眩。
“你說什麼?”他也許是聽錯了。
“這是我們的孩子。”她輕聲說,如今的局勢太過緊張,她不得不小心翼翼。父皇如果知道了孩子的存在,那就糟糕了。
看著凱恩震驚的神情,元無月皺眉,“你不高興嗎?”見凱恩不說話,元無月終於還是放開他的手,苦笑道:“也是,這孩子來得真不是時候,就連我二哥都這麼說了,可是,我還是狠不下心拿掉他……”
有一隻大手摟上了她的肩膀,有些僵硬,但還是慢慢收攏,讓她依靠在他的胸膛之上。
“你,打算生下來?”
“恩。”
“即使我不在你的身邊?”
“就是因爲你不在,所以我更想生下來。”
“那樣,你會很辛苦。”
垂眸看著那張近來因爲消瘦而下巴變尖的小臉,凱恩一字一句地說,聲音有些沙啞。
“我不怕辛苦,我只怕,你不要我了。”
元無月的手輕輕拽著凱恩的袖子,有些耍賴地道,“你不會不要我的,對不對?那封休書只是應付父皇的權宜之計,不算數的哦。”
她竟是有所察覺了麼?
“說,你還要我的,是不是?”
她捧起他的臉,執意要一個答案。
藍眸望進那一雙清澈的眸子,許久,他才輕啓薄脣,“我會回來找你的。”
沒錯,他原本是打算就此長別,可是,因爲孩子……不,其實他根本不想離開她,其實在心裡,他一直希望她能挽留自己。
手不由撫摸上那依然平坦的腹部,“多大了?”
“一個月多月了。”因爲那輕柔至極的動作,元無月紅了臉。“對了,你剛纔想和我說些什麼?”她裝作不在意地問道。
手中忽然被塞進了什麼東西,她垂眸,是一塊極美的藍寶石,就像他的眼睛,“這是什麼?”
“沒什麼,只是你有困難的時候,你可以拿著它到西京人開的鋪子裡去。”
“哦。”好像是很好的東西,收了。
白蓮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公主,天快亮了。”
元無月不捨地離開那溫暖的懷抱,這一別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相見了,即使是在這個時候,她都不敢問他,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我走了。”
“等一下。他,葬在哪裡?”
“……他種的那棵樹下。”
“很好。”
就這樣了?元無月的眼中閃過一抹失望,就在她要起身之時,忽然被扭過了頭,一張俊臉在她的眼前放大,那是輕柔至極的吻,卻銘刻在她的心中。
“等我。”
“好。”
在反覆地吃完吐、吐完吃之後,最初的欣喜已經漸漸爲沉默所取代,元無月變得越來越沉默,也越來越消瘦,支持她的便只有臨別前的那兩個字。
即使再難受她都告訴自己,一定要吃,不能餓著孩子,一定要好好照顧好自己和孩子,等他回來。
可是即使如此,依然無法克服生理上的噁心感,看了許多大夫都沒有用,更何況,二哥本就是一個不輸給什麼御醫的好大夫,如今也只能靠自己了。
夜很深了,元無夢一直沒有睡著。
自從畢成走了之後,她覺得
自己就像行屍走肉一般,對外界的感知很低,吃不下也睡不著,每天都過得渾渾噩噩的。
月光傾瀉在牀尾,她就這麼盯著那一處浮光看著。
小青忘記關上窗戶了,最近她似乎很是心不在焉,發生了什麼事情嗎?她並不是很想知道,小青沒有說,她也就沒有問。
那跳動的浮光之中的塵埃是這樣自由自在,即使沒有翅膀,它們也可以遨遊天際,而她雖然貴爲公主之身,卻只能被囚於一室之內。
忽然地,她想要去看看月亮,她已經很久沒有擡頭去看月亮了。
披上披風,輕輕推開門,夜,靜悄悄的,她又移了幾步,打算找一個好一點的角度賞月,然後她聽到一些奇怪的騷動。
初時,那聲音細細的,分不清是什麼聲音,隨後那聲音大了一些,像是哭泣。
她這纔回頭看了看身處的位置,許久沒有思考的腦筋停頓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哦,對了,這是她的貼身侍女,小青的房間。
她在哭?爲什麼?
尼路不是已經放了嗎?難道她在想念他?有可能。
元無夢腦海中有關於凱恩和尼路兩個人的近況還是從小青的身上知曉的。她足不出戶,也對世事漠不關心,當然也只有從她們身上獲取信息了。然而最近這段時間,元無月已經很久沒有到她的房間來了,小青也變得怪怪的,都是思念作祟麼?
她不應該多管閒事的,現在的她連自己的心都救不了,可是她還是忍不住推開了門。
門開了,明亮的月光趁機流瀉了一地,也讓元無夢猛地撞見那一雙含淚翦瞳。
行至那驚呆的人身邊,元無夢輕輕撫摸上那哭得通紅的臉頰,柔聲問道:“怎麼了?”
完全沒有想到已經許久沒有主動踏出房間,對一切事情都漠不關心的主子會突然關心她,小青想說些什麼,卻一時岔了氣,咳了起來。
“別急,慢慢說。”元無夢替她順了順氣,順手倒了杯茶,“有些涼,先含著,慢慢喝。”
小青接過茶杯,卻只是愣愣地看著她。
“怎麼了?”
“沒什麼。”她已經太久沒有聽到主子這樣溫柔的關懷了,心中一動,眼淚幾乎又要涌上。
沒有手絹,元無夢只能以手拭去那不斷涌出的淚水,“小青,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小青也算是從小跟在自己身邊,何曾看過她這樣傷心欲絕的模樣,元無夢發覺,這些日子日子以來,自己真的太忽視她了。
“主子……”小青將含著的茶水吞進肚子,好苦,就和她的眼淚一樣苦,“尼路……死了。”
一瞬間,元無夢睜大了眼睛,“他們……不是已經被赦免了嗎?”
“就在那一天,有人行刺,他……爲了保護王子,被劍刺中了……”只要想到那個畫面,她就覺得自己的心好痛。
慢慢地自懷中掏出一個錦囊,從中勾出一縷髮絲,金髮,“這是他給我的。”
她已經把自己的心給了他,他卻這麼不負責任地死去了,叫她怎麼能不傷心?
元無夢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在這段渾渾噩噩的日子裡,她的身邊除了小青、無月,便是這個身形嬌小卻外柔內剛的丫頭,前些日子見到兩個孩子親密無間的樣子,她甚至已經盤算著要爲她準備一些嫁妝,誰知……真叫一個世事無常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