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天氣漸暖。當楊柳風帶著微醺的玉蘭花香吹進教室,拂過一張張昏昏欲睡的臉時,好學生莊曉也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搓搓臉,振奮精神,莊曉努力睜大眼睛,看著講臺上不緊不慢講解著古文釋義的老夫子。
今天講的是蘇軾的《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蘇軾的詞大多豪放,“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唯有這首悼念亡妻的詞,“不思量,自難忘”,說不盡的婉約哀傷。
莊曉一向喜歡詩詞,那些經歷了時間沉澱的千古絕唱,那些經過古人反覆推敲的詞句,從脣齒間緩緩吐出,彷彿蘭花綻放般驚豔。尤其偏愛婉約悽美的詩詞,在心中默唸,自己似乎就是那個深情的女子,求而不可得,錐心痛,撫面泣。
可惜,偏偏他們的語文老師是個喜歡咬文嚼字的老夫子,據說還是前年實驗中學花大力氣從某處挖來的。本來安排教高三,教了一段時間後,高三學生紛紛反映“聽不懂”,於是按照他本人的意願和本著“教育從新生抓起”的原則,來到高一年級授課。
其實老夫子的確很有才華,也很有個性。他上課從不帶講義,引經據典,出口成章,說到興奮處,更是手舞足蹈。只是太喜歡引用拗口的古文,聽得人云裡霧裡,兼之老夫子顯然對婉約派不感興趣,好好地一首《江城子》,被他講解得乾乾巴巴,毫無美感,令人索然無味。
要是換個風流倜儻、羽扇綸巾的書生該多好。莊曉開始YY。
如水月華一瀉千里,空蕩蕩的房間裡,一瘦高中年男子一襲白衣,孑然而立。這分明是個女子的閨房,綺羅帳、梳妝檯、文房四寶、鴛鴦繡,處處流露出女主人對生活的熱愛。那男子面容悲愴,顫抖的手輕輕撫摸過書桌上的字畫繡品,慢慢走到梳妝檯前,手撫鏡面,頭抵在手背上,喃喃說著什麼,單薄的背微微顫抖。
莊曉心中不忍(迷惑,這關我什麼事啊),正欲上前,忽聽得男子幽幽地說:“你怎麼還不回來,我等了你那麼久。”
“夫君。”這兩字分明出自莊曉之口。
那男子飛快轉身,卻是脣紅齒白翩翩少年郎(什麼時候變的),他上前一步,驚喜:“曉曉,你回來了。”微挑的桃花眼裡竟有淚光閃爍。
“我。。。。。。”莊曉還沒來得及解釋,就被一個黑衣人擋住了視線。
“我纔是你的夫君。”低沉的聲音難掩壓抑狂躁。
“什麼夫君?我什麼都不知道。”莊曉困難地擡頭看向眼前的黑衣少年,終於憋出這句話。他實在太高了,自己踮起腳還不到他胸口。
黑衣少年猛地抓住莊曉雙肩,大吼:“你忘記了嗎?你不記得我了嗎?你醒醒,醒醒啊。”猛烈地搖晃,莊曉頭昏腦脹。
天哪,我這是得罪誰啦,遇上這麼個狂躁型精神分裂癥患者。莊曉哀嚎。
“醒醒,醒醒。。。。。。。”耳邊細碎的聲音鍥而不捨地傳來,不勝其擾,莊曉終於清醒,對上秦燕巨大無比的臉。
莊曉驚叫一聲,快速退後,卻沒料到自己還坐在椅子上,頓時摔了個人仰馬翻。
教室裡一片鬨笑,老夫子氣得鬍子直翹,用手指著訕訕地從地上爬起來的莊曉:“你,你。。。。。。”
莊曉重新坐回椅子,不敢看臉色鐵青的老夫子,只好把頭埋在書本里一動不動裝死。
還好老夫子雖然迂腐,卻有著老紳士般的風度,“你你你”了半天,也沒有什麼體罰的意圖,只瞪著眼不說話,不像有的老師直接粉筆頭、黑板擦就招呼過來。
莊曉也不敢輕舉妄動。正僵持間,下課鈴響了,莊曉猶如聽到了天堂的聲音,大呼了一口氣。
老夫子長嘆一聲:“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甩袖而去。
莊曉埋怨秦燕:“好好的你叫我幹什麼呀?”教室裡睡覺的人多了去了,如果不是秦燕叫醒她,她也不會被驚嚇到,也不會出那麼大個醜。
秦燕無比同情地看著她:“你睡覺就乖乖的睡吧,說什麼夢話呀,還那麼大聲,整個教室都聽到了。老夫子盯了你半天你都沒反應,我只好做這個惡人啦。”
“夢話?什麼夢話?”
秦燕的臉突然變得十分詭異,眼神邪惡,莊曉一個激靈,有著不好的預感。果然,秦燕輕輕吐出兩個字,把莊曉轟得如焦似炭,老臉通紅:“夫君!”
教室外春光明媚,下課後的學生都跑出去享受難得的好時光,走廊上,操場上一片歡聲笑語,襯得陽光照不到的教室分外陰暗寒冷。
春日的暖陽也溫暖不了莊曉流淚的心,陰暗的教室也無法表達莊曉無盡的悔。獨自趴在桌上畫圈,一個圈,兩個圈,發黴長毛長蘑菇。
自從練習瑜伽吐納法以來,莊曉的睡眠質量一向好,除了生病那次,幾乎無夢。這次是怎麼啦,不光在課堂上睡覺,還說夢話,說的還是那麼丟人的“夫君”。莊曉哀哀地想:“難道春天來了,我這26歲的老心開始思春了嗎?”
可她怎麼也想不起夢裡的人和事。“夫君”?莫非這思春的對象竟是蘇軾嗎?
羞愧,羞愧,繼續畫圈,發黴長毛長蘑菇。
一道高大的黑影出現在桌旁,莊曉懨懨擡頭,其實不擡頭她也知道是張嘯。
果然,張嘯說:“給我講講那首詞的意思吧。”
莊曉坐起身,咬牙切齒:“你也來笑話我!”
張嘯卻俯身湊近莊曉,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我說的是真的,我對那首詞很感興趣。”
莊曉狐疑地看他一眼,卻見張嘯臉上一本正經,沒有絲毫的戲謔。還是沒好氣:“我今天心情不好,改天啦。”
張嘯放低姿態,黑眸閃動:“給我講講吧。”
天哪,這小屁孩怎麼學得那麼快,連她的獨門秘笈——小鹿般的無辜眼神都學會了。莊曉舉手投降,好吧好吧,既然學生這麼認真,她這個做師傅的也不好推辭。莊曉定定神,示意張嘯在隔壁桌椅上坐好,想了一下,徐徐道來。
兩人一生一死,隔絕十年,音訊渺茫。剋制自己不去思念吧,卻本來難忘。妻子的孤墳遠在千里,沒有地方跟她訴說心中的淒涼悲傷。即使相逢也料想不會認識,因爲我四處奔波,灰塵滿面,鬢髮如霜。
晚上忽然在隱約的夢境中回到了家鄉,只見妻子正在小窗前對鏡梳妝。兩人互相望著,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只有相對無言淚落千行。料想那明月照耀著、長著小松樹的墳山,就是與妻子思念年年痛欲斷腸的地方。
面對這樣的深情,解讀都似乎是一種傷害。看著雙眼微闔,沉浸在自己營造的悽美意境中的莊曉,張嘯慢慢起身站到她身邊,腰漸彎漸低,兩人的臉越靠越近,幾乎可見莊曉粉嫩臉上的細小絨毛,他本就黑亮的眸色愈見深沉,幾如一潭深淵。
上課鈴突然響起,同學們嬉笑著衝回教室,驚醒了沉溺中的莊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頭:“先講到這裡吧,下次再細說。”
張嘯也若無其事地直起身:“好吧,下次一定要記得啊。”
秦燕坐到椅子上,看了一眼張嘯的背影,八卦精神上來,低低地對莊曉賊笑:“張嘯又來向你請教問題了?你倆關係還挺好吶。”
這個罪魁禍首一點都沒有懺悔的自覺!莊曉憤憤地白她一眼:“人家是問我《江城子》的含義,又沒有討論書法。”
秦燕圓臉一紅。自從那次出版報後,秦燕就迷上了書法,經常跑去找梅紹峰,討論柳體顏體什麼的,畫漫畫的時候還喜歡在上面題詞,寫一些酸酸的小詩。爲這個,莊曉沒少笑話她醉翁之意不在酒,當然,也極力給他們創造相處的機會。現在(3)班的板報基本上由梅紹峰和秦燕兩人“承包”了。
秦燕紅著臉:“老師來了,不跟你說了。”作出心無旁騖的樣子正襟危坐,莊曉暗笑。
哪個少女不懷春。思春,正說明自己是十六歲的花季美少女,莊曉這麼寬慰自己。所以當週介衛揶揄她:“誰是你的夫君?”時,她擡眼望天,只當沒聽見。
有時候莊曉真的懷疑,周介衛纔是實驗中學的“八卦之王”,要不然怎麼自己班裡的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耳目。特別是自己的糗事,他總會在第一時間跑來笑話她。
當紫藤蘿勁瘦的枝幹上長出第一個花苞的時候,這天下午,陽光燦爛,莊曉陪著蘇錦蘭去考託福。
莊曉沒有報名,她笑著對蘇錦蘭解釋:“自己有幾斤幾兩自己最清楚,做了幾套模擬卷,不管是單詞量還是語法寫作,我都還差得很遠。而且我現在的課業也不輕,做不到首尾兼顧。倒是你,”莊曉擔憂地看著蘇錦蘭,“不是都說黑色七月嘛,你考託福會不會影響高考?”
蘇錦蘭輕鬆地一擡下巴:“高考其實沒什麼可怕的,現在我們高三年級整天不是做試卷就是講解試卷,沒勁得很。要是不找些事情做做,就實在太無聊了。”
莊曉笑她自大狂,她卻得意地說:“人不輕狂枉少年哪。”
這樣率真的蘇錦蘭真讓莊曉羨慕,相比之下,她就像個小老太婆,顧忌著這個,擔心著那個,比26歲還要老。
托福考試持續了3個多小時,等蘇錦蘭走出考場時,太陽已經偏西了。莊曉迎上去:“考得怎麼樣?”
“當然沒問題,我可是每次模考都在600分以上的呢。”蘇錦蘭大言不慚。
饒是如此,莊曉還是注意到她的髮鬢已被汗水浸溼,劉海溼溼的黏在額頭。看來蘇錦蘭還是很緊張這次考試啊。
注意到莊曉的目光,蘇錦蘭不介意地撩一下劉海,說:“走,我請你吃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