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荒僻處的皇陵之中,也別有一番過年的滋味。
妥冉領著幾個手腳利落的廚子,拿陛下賞賜的食物做了些可口的飯菜。先端了一些過來給鄧貴人品嚐。
“貴人,請嚐嚐奴婢的手藝吧!”
鄧綏正看著窗外的夜色出神,轉過身,就聞到了飯菜的香味?!罢媸请y爲你了。這樣荒僻之所,缺衣少食的,卻能準備出這樣可口的團年膳?!?
“貴人有所不知,這些食物都是陛下特意讓人送來的?!蓖兹叫σ饕鞯溃骸氨菹逻€著人送來了幾套衣裳和飾品,都是給您準備的?!?
“陛下有心了?!编嚱椥χ溃骸耙律咽罪椧簿土T了。這些食物可不能咱們獨自享用。今天是除夕,理當和守衛在皇陵的戍衛們共享纔是。就當是陛下犒勞他們的辛勤了。”
“貴人放心,奴婢就是這麼辦的?!蓖兹较沧套痰牡溃骸艾F下大傢伙都吃的高興呢?!?
“那就好。”鄧綏看著這麼多的美食,也覺得有些餓了?!摆s緊坐下,咱們倆也好好團團年。雖說孤身在外,可這樣好的時候,總不能辜負了?!?
“貴人說的是呢。”妥冉擺好了碗筷,笑盈盈的說:“貴人快嚐嚐奴婢的手藝?!?
“你趕緊坐下,和我一起吃?!蓖兹嚼谧约荷磉叄骸斑@樣才熱鬧嘛!”
知道鄧貴人的性子,妥冉也就順從了。“奴婢給貴人滿上酒。貴人還不知道呢吧,這酒也是陛下御賜的。素日裡守護皇陵,此處是不許飲酒的。所以也就沒有存酒,陛下如今賞了這些,一準兒是給貴人盡興的。”
“唉!”鄧綏嘆了口氣:“話雖如此,但是妥冉,你知道嗎?此刻我更願意在宮裡而非在這裡。明知道事情有多兇險,我卻幫不上忙……”
“貴人擔心陛下,正如陛下擔心貴人是一樣的?!蓖兹綔睾拖鄤瘢骸跋雭碣F人若是還留在陛下身邊,才叫陛下不能專心的處理這些事情呢。如今貴人留在這安全之所,倒是能讓陛下儘早料理好朝政,早些接貴人回宮。”
鄧綏想想也是,便唯有點頭?!霸摳吲d的時候不說這樣掃興的話,來咱們喝酒?!?
妥冉笑著點頭與鄧綏滿飲此杯。
“果然是好酒。”鄧綏不由得嘖嘖:“看來今晚,你我得一醉方休了!”
樑上的人,正在夜色之中埋伏,只等著屋裡的人酒醉,便可伺機下手!
而這個時候,絲毫沒有預料到心上人有危險的皇帝,正沉醉在溫柔鄉中。
王若瑩只準備了一些很簡單的小菜,比之團年宴上的那些,甚至會讓人覺得寒酸??善沁@些華而不實的小菜別有一番滋味。
皇帝吃著爽口,不免停不下來。
“陛下可喜歡這些簡單的小菜嗎?”王若瑩心裡明明有答案,卻故意這樣問。
“自然是喜歡。”劉肇擡頭衝她微微一笑:“比御廚的手藝好得多,朕吃著落胃。”
“陛下喜歡就好。”王若瑩替他斟滿酒杯:“臣妾以爲,小菜最重要的便是滋味,倒不必做的那麼精緻,只是看著好。往往平平淡淡的纔是真?!?
“是啊。”劉肇端起酒杯喝下去,會心一笑。
記得在嘉德宮的那些日子,鄧貴人總是會準備一些這樣的小菜招呼陛下。起初她不明白這是爲什麼,後來看得多了,漸漸也有所體會。
一來小菜新鮮,讓陛下吃著舒坦。二來……正是鄧貴人這一份與衆不同,才陛下記憶深刻。
“陛下有好些日子沒來臣妾的迎春殿了?!蓖跞衄撔▲B依人一般的依偎在皇帝懷裡,語調顯得有些悽婉?!俺兼€以爲陛下早就把臣妾忘了?!?
“這宮裡的妃嬪之中,就屬你陪朕的時間最久?!眲⒄匚罩闹讣猓陨杂昧Γ骸半拊觞N會不記得你的好?!?
“有陛下這句話,臣妾就知足了。”王若瑩強忍著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含情脈脈的說:“臣妾願意永遠這樣陪伴在陛下身邊伺候,即便陛下不能時時過來,但臣妾會一如當初的等待?!?
“朕知道,那些日子苦了你了?!眲⒄叵肫饘⑺粼谟老锏哪嵌螝q月,心頭也是萬千的感慨。“當日你爲了陛下,不得已才……”
王若瑩何其聰明,她知道陛下只要念及她從前的好處,就不會對她冷漠。纖細的食指輕輕的貼在皇帝柔軟的脣瓣上,她笑笑道:“過去的事情早都已經過去了,陛下如何還要再提呢。臣妾如今能這樣依偎再陛下懷裡,就值得了?!?
“你總是這樣願意體諒朕?!?
“不,陛下,臣妾並非僅僅是體諒陛下。而是……”她仰起頭,嫵媚的笑靨看上出格外妖嬈,嫣紅的脣瓣湊近了他薄薄的脣,輕輕的貼在一起?!俺兼獝勰奖菹?,無論怎樣,此心不改。”
初一的早晨,原本是陛下協同皇后與一衆妃嬪,前往太后宮裡請安的日子。
然而後宮沒有太后,便只有去樂成殿向太妃請安。
這也是劉肇一年之中,固定會去討厭的事情。甚至竇太后薨逝的前兩年,他以各種理由迴避了這件事。
只是慢慢的,江山越坐越穩,朝臣們的目光就越來越鋒利的關注在這件事情上。出於多方面的思考,他也不得不如此。
陰凌
月早早的就收拾利落,領著一衆妃嬪等候在章德宮外。
陛下昨晚是宿在了王美人的迎春殿,按理說會早起回宮更換龍袍。只是這一等,就將近一盞茶的功夫。非但陛下沒有等來,就是章德宮的大門都沒有敞開。
“好一個王美人啊,竟然如此妖嬈。”
妃嬪之中,不知道誰忽然嘀咕了這麼一句。
聲音不大,但是正好能被大家都聽見。一瞬間點燃了每個人心口的醋意。
“可不是麼!平日裡悶聲不響的也瞧不出什麼來。這下可好,除夕這麼大的日子,手段就施展開了。這可是一整年的好運氣啊?!币蝺旱脑掚m然酸,但是心裡嫉妒的成分卻很少。相反,她這是在恥笑皇后。堂堂的正妻,都沒能將陛下留在身邊,反而是叫個平日裡寡言少語的美人把陛下勾搭走了。
何其痛快!
“別胡說了。”陰凌月轉過臉來,蹙眉睨了姚嘉兒一眼:“陛下喜歡留宿在誰宮裡,那是陛下的聖意。豈是你可以非議的?!?
“臣妾不敢違背聖意,更不敢非議陛下的決定?!币蝺簼M面霜冷的笑容,如同冬夜裡幽幽綻放的寒梅一般:“臣妾只是覺得,大日子陛下留在皇后娘娘宮裡,會讓諸位姐妹更加高興。畢竟帝后恩愛逾常,纔會是一段千古佳話麼!”
周雲姬掩住口鼻低眉一笑:“姚貴人說的是呢。只是即便陛下沒有留宿皇后娘娘的寢宮,心裡也同樣在意娘娘。到底也是一段佳話?!?
“說這些有什麼用處?”廖卓碧白了那兩人一眼。“此時還不是都在這裡候著陛下麼?就不能少說兩句,省點力氣?”
如此,便算是安靜了。
又是片刻的功夫,章德宮的宮門總算是敞開了。
鄭衆恭敬的走上前來,道:“奴才拜見皇后娘娘,給各位小主請安。陛下這時候已經前往樂成殿,還請皇后娘娘移駕樂成殿問安?!?
“什麼?”陰凌月以爲自己聽錯了,你是說陛下已經去了樂成殿?
“正是。”鄭衆面不改色道:“方纔已有內侍經偏門回話。奴才不敢欺瞞皇后娘娘。”
“知道了?!标幜柙轮挥X得渾身都不舒服了。好好的一個初一,皇帝就是這麼給她觸黴頭的。
“娘娘咱們也過去吧。”馮芷水瞧著皇后的臉色不好,少不得湊上前說了這麼一句。
“唔?!标幜柙侣晕Ⅻc頭,就著莫玢的手上了鳳輦。
隨即,妃嬪們才各自乘坐自己的輦車,隨在皇后鳳輦之後,一併往樂成殿去。
“看見王若瑩了沒?”廖卓碧問了近側的糖兒。
“回貴人的話,王美人並沒有來?!碧莾悍嚼u就四下裡瞧過,根本沒見那王美人的影子。
“要不怎麼說會咬人的狗不叫呢?!绷巫勘添右晦D,心裡就起了恨意。當日那王氏受盡陛下的冷落,她可沒少去寬慰幫襯。然而一夕之間王氏就得寵了,先前卻沒有給她半點風聲。
糖兒壓低了嗓音,悄默聲道:“貴人莫要生氣,憑王氏與陛下的情分,若能復寵早就復寵了,不至於等到此刻。想來是皇后娘娘那一日硬闖章德宮的暖閣,得罪了陛下,陛下才隨意找個不起眼的人來氣一氣皇后?!?
聽了這番話,廖卓碧心裡稍微鬆快了一些。
“你說的也對,這人嘛,找的越是不起眼,越是低賤,就越是讓皇后憋氣。但願陛下對那王氏只是一時興起。否則咱們就又多了個對手!”
“任是誰呢,都不足以成爲貴人您的對手。”糖兒眼角含笑,眉目晴朗,那樣子就跟說新年吉祥話一樣溫和討喜,然而聽見的人才知道這嘴裡的話有多少分量。
“還是你最懂本貴人的心?!绷巫勘涛⑽P起下頜,正了正身子:“不管是誰……走著瞧吧!”
樂成殿中,樑太妃與皇帝正聊得歡,就聽見外頭通傳,說皇后協同諸位妃嬪前來請安了。
“皇后來的正是時候?!睒盆存潞蛺偟溃骸熬臧?,去請皇后與妃嬪們進來?!?
“諾?!本臧残τ耐讼?。
不多時,皇后一行人便走進了正殿。
彼時,王若瑩正跪直在樑太妃身後,動作嫺熟的爲太妃揉捏雙肩,樣子十分乖巧殷勤。
不少人心裡生出了嫌惡之意,卻礙於陛下的威嚴,小心的收拾起來。
“啓稟陛下,臣妾協領後宮諸位姐妹來向太妃請安?!标幜柙聺M目喜悅,朝陛下行禮。
劉肇則目光溫和的點了點頭。
“正值新春,臣妾謝協同諸位姐妹給太妃請安。願太妃萬福金安,永享安泰?!?
“太妃長樂未央、永享安泰。”
看著這些花枝招展的妃嬪個個靈秀逼人,樑璐媛不禁抿脣:“好好好!這麼好的日子,本太妃瞧著你們便是舒心至極。都起來吧!”
側首望了一眼身邊的娟安,樑璐媛眸中溫暖:“去將禮物呈上來?!?
“諾?!本臧矒]了揮手,捧著禮品的侍婢們魚貫而入。
“到了年節,就不自覺的想起從前的事情。那時候本太妃也是這樣隨著竇太后去給先帝請安的。一晃這麼多年了,如今也輪到你們來向我老婆子請安。”樑璐媛著實感慨。
王若
瑩卻輕巧一笑:“太妃鬢髮烏黑,面容秀美,哪裡就老了。臣妾倒是覺得太妃身子硬朗,一點也不輸給後宮的諸位姐妹?!?
“你這丫頭,嘴甜。怪不得陛下喜歡你。”樑璐媛輕輕的拍了拍王若瑩的手背。
好一幅溫情脈脈共享天倫的畫卷啊!
陰凌月好容易才壓制住內心的噁心,儘量保持著得體的笑容。
只是不等她再開口,就看見無棱急匆匆的走了進來?!氨菹隆?
許是覺得氣氛不大對勁的緣故,劉肇的臉色不由得一沉:“近前說話?!?
無棱連忙快步走到皇帝身邊,低頭附耳。
誰都沒有聽見他到底說了些什麼,只是皇帝的臉色有多難看,大家卻有目共睹。
就連樑璐媛也覺得不對勁了?!笆遣皇怯惺颤N事情?”
劉肇微微搖頭:“朕有些朝政要處理,先走一步?!?
“自然是政事要緊。”樑璐媛溫和的點頭:“陛下趕緊去辦就是?!?
步子像是一陣風從正殿掠過,皇帝一瞬間就消失在衆人眼前。
陰凌月自然知道是什麼事情,卻佯裝驚訝的樣子:“正值佳節,竟然也能生出事端,陛下當真是辛苦了。”
“是啊?!绷巫勘逃行┬奶鄣母胶停骸氨菹码m說是一國之君,天下之主,可如何又不是爲了這天下所困。”
“罷了,別再說了?!睒盆存麓驍嗔诉@兩人的話,皺眉道:“身爲君主,自然有君主的責任?;屎罄懋敽煤脿懕菹路謶n,這些擾人清靜的話,自然可以不必再提?!?
“太妃教訓的是。”陰凌月心裡正爽快,也不願意和她計較。
只要沒有了鄧綏這個心腹大患,那往後的事情也就好說了。區區一個樑太妃,沒有後臺沒有權勢,又不得陛下待見,還能做什麼怪?!叭羰翘鷽]有別的吩咐,那臣妾先告退了??偸且⒅鶑N房多做些可口落胃的膳食,也好讓陛下能吃的舒坦一些。”
“唔?!睒盆存侣晕Ⅻc頭:“也好,你們都各自去吧。正值佳節,也都鬆乏鬆乏。”
“臣妾等告退?!蓖跞衄撘财鹕磉B同妃嬪們一併退出了樂成殿。
雖說她從前是被竇太后要挾過的,可竇太后就是竇太后,豈是樑太妃能夠比肩的。若不是要在陛下面前維繫自己的賢惠,她纔不要做這樣低賤的事情。
只是沒想到,剛走出正殿,她就被人攔住了。
“晨光甚好,我們貴人請王美人移駕御花園一同觀賞寒梅?!碧莾何⑿χ跞衄撔辛藗€禮。
“也好?!蓖跞衄摐睾痛饝骸拔乙舱肟纯闯抗庀碌暮泛鸵股杏惺颤N不同?!?
莫璃走到皇后的鳳輦一側,低聲道:“娘娘,廖貴人邀了王美人賞花?!?
陰凌月就著莫玢的手上了鳳輦,掀開車簾微微一笑:“既然她們有這個雅興,那便去吧。倒是本宮不知道那梅花有什麼好看的。”
於是莫璃也就不再多說什麼了,轉身上輦的功夫,忽然瞧見無棱去而復返。
已經有好些日子,沒有這樣近距離的和他相見。莫璃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音,別提有多緊張了。且這無棱,就是衝著這邊走過來的。
莫玢搶先一步擋在了莫璃身前,恭敬道:“無棱大人去而復返,可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嗎?”
陰凌月聽了聲音這才撩開了車簾:“是啊,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嗎?”
“啓稟皇后娘娘,陛下請您去一趟章德宮?!睙o棱恭敬道:“還請娘娘此刻就去,陛下有要緊的事情相告?!?
“好。”陰凌月皺眉:“本宮這就過去。”
“奴才先行一步,向陛下覆命?!睙o棱行了個禮,轉身就走。
莫玢連忙相送:“大人慢走。”
一轉回頭,看見莫璃一臉癡惋的模樣,登時心裡就有些惱火。莫玢略微一想,便道:“陰采女身子不便,還是讓奴婢陪皇后娘娘過去吧!您儘可以早些回宮歇著?!?
“也好吧?!标幜柙聛K沒察覺到莫玢是在跟莫璃較勁,只是吩咐莫璃:“謹慎留意著外頭的動靜,有什麼事情儘量趁早解決。本宮不想有什麼禍患?!?
“諾。”莫璃收斂了心思,恭順的應聲。“奴婢知道該怎麼辦,請小姐放心?!?
陰凌月這才點頭:“走吧,去章德宮?!?
車簾放下來的一瞬間,她的心就開始不安了。莫非是誅殺鄧氏的事情生出了亂子,讓陛下找到線索懷疑到她身上來了?
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可能。即便是陛下再聰慧,也不可能短短的時間就發現痕跡。這件事情經手的人到底不是她!
“莫玢?!?
“奴婢在?!?
陰凌月略微思忖,問道:“消息是昨晚什麼時辰送來的?”
莫玢連忙道:“消息並非昨晚送達,而是晨起天剛矇矇亮的時候才送進宮來。”
如此推算,陰凌月心裡就有了底氣。消息晨起纔剛送進宮,陛下即便是再怎麼睿智,也不肯能馬上就找到指證她的證據。
“知道了。”像是吞下了一顆定心丸,陰凌月重新展露笑容:“陛下憂心,本宮如何還能安安穩穩的過好這個年??磥磉@日子又要難過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