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正,一行人總算是順順利利地回到了南越軍營。
踏進軍營後,夕和才摘掉了面上蒙著的布巾,徹底鬆了口氣。
溫明翊第一時間得到他們回來的消息,同兩名副將一起迎了出來。兩名副將的目光在掃過衆(zhòng)人之後便落到了那副沉重的棺木上,而他則恰恰相反,眼神只是掃了眼棺木便落到了夕和身上。
但令他倍感意外的是女子只是眼眶泛著淡淡的紅,整個人的情緒和狀態(tài)卻表現(xiàn)得非常平靜。
怎麼回事?悲傷過度了嗎?還是被赤裸裸的現(xiàn)實刺激得徹底心灰意冷了?
腦子裡出現(xiàn)這些疑問的時候,他已經(jīng)朝著夕和走過去了,而當站在她面前時,一聲小夕妹妹又差一點脫口而出,使得原本打算好要說出安慰的話的溫明翊突然語塞了片刻。
“你……你還好嗎?”片刻之後,溫明翊還是問出了關切的話。
夕和擡眼看向溫明翊,露出一個極淺的笑來,然後什麼話也沒說轉(zhuǎn)身便走向了那具棺木。
溫明翊又是一怔,因爲夕和這抹淺淡的笑意,因爲他一時解讀不出這笑意背後的意思。
她來到這軍營時便是帶著滿身寒氣,一張溫婉絕美的臉龐上彷彿結了冰一般,不悲不喜,就連抓獲了那個北漠女子都不見有絲毫波動漣漪。
但她現(xiàn)在卻笑了,在迎來這副棺木之後……而這抹笑太淺太短暫了,他甚至都來不及辨別這抹笑裡帶著的情緒。於是,他也只能跟著她走到了棺木旁。
其實夕和的反常容鏡在回程的路上就注意到了。在驗屍時,她整個人的情緒幾近崩潰,差點就在堯王面前露出馬腳,他一度懷疑她連站著的力氣都沒有了。
但是,她撐了過去,不僅撐了過去,而且在回程時表現(xiàn)得異常冷靜和理智,竟還考慮到了堯王追趕而來的可能性。
這個轉(zhuǎn)變太快了,在如此巨大的悲傷和殘忍的現(xiàn)實面前,人會哭會崩潰纔是正常的。沒有宣泄出來的情緒被積壓在心裡太容易摧毀掉一個人。所以,此時的容鏡也對夕和懷著深深的憂慮,見她朝著棺木走去也不由跟了過去。
“打開。”夕和走到棺木旁只說了這兩個字。
擡棺木的人有些猶疑地看看她,又看向溫明翊。他們是溫明翊手下的兵,聽從溫明翊的命令纔會在外出時聽命於夕和,但現(xiàn)在回到軍營裡了,他們的將軍在場,自然是聽從將軍的了。
溫明翊也想再看一眼這位南越曾經(jīng)最引以爲傲的國相大人,但容鏡卻顧及到夕和的心情,不願她再受一次刺激而出手拉了溫明翊一把,再同他搖搖頭。
這時,夕和又重複了一遍打開這兩個字。溫明翊意會容鏡的意思,但猶豫權衡了一番後還是下了令讓那幾人將棺木打開。
於是,這具承載著無雙英才的棺木在南越軍營裡再一次被打開了。雖然之前已經(jīng)開過一次,但屍身的損壞程度實在非常嚴重,所產(chǎn)生的氣味也不是透過一次就會完全消散的。
棺木打開的一瞬間,這股引人作嘔的惡臭味再出飄散出來,使得圍在一旁的人皆不同程度地皺了皺眉,但無一人露出嫌惡的表情,皆是面容肅穆而凝重。
溫明翊朝著棺木裡躺著的人看去,眉心皺得更緊,那悲壯慘烈的一幕瞬間出現(xiàn)在他腦子裡回放起來。
其實,即便是他親眼見證了那一刻,他的心裡也始終都無法徹底相信這樣一個驚才絕豔的人會就喪生在那麼一場卑劣的大火裡。
可現(xiàn)在,再一次見到了他的屍身,濃重的遺憾和悲慼鋪天蓋地的襲來,徹底取代了他心裡頭最後的那一點念想。連他都會悲傷,都感受得到絕望,更何況是她呢?
溫明翊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正要將眼神收回看一看夕和現(xiàn)在的表情,但卻在此時,有一隻素手闖入了他的視線範圍內(nèi),而這隻素手正是來自於旁邊的女子。
他眼睜睜地看著這隻素手伸向了棺中人的臉頰,輕觸了短暫的片刻後又抽離,跟著,耳邊便聽到她說:“溫將軍,可否安排一處地方容我停靈?”
溫明翊回頭看向她,她的臉上依舊一片平靜,沒有一絲波瀾。他點點頭,立刻命了李副將去安排了一座營帳,再命人把棺木擡過去。
棺木擡進營帳後,夕和再次開口了:“抱歉,我想跟他單獨待一會兒。”
無可厚非的要求,也是最最小的要求,沒有理由不答應。但溫明翊看著她的神色心裡盤旋著不安,他實在有些擔心她會做出些什麼傻事來,可他又不忍心再在這個時候拂逆她。
正猶豫,容鏡開口了,說:“我留下陪公子。”
夕和回頭看了他一眼,點頭允許了,跟著再向溫明翊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請求。
溫明翊看容鏡留下了,心裡的不安稍減,沒有再猶豫下去,答應了她,帶著兩名副將和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容明和容非同容鏡對視了一眼,得到指示,也一同退出去了,營帳中便只剩下了夕和和容鏡兩個人,以及那副沉重的棺木。
容鏡留下只因?qū)ο偷膿鷳n,而此時他不想破壞了她和傅玨最後的相處,便自覺地往角落退去。但腳步剛一擡,夕和卻反倒開口叫他過去。
他稍稍一愣,聽命走向夕和身旁。而待他剛到夕和身旁站定,便見著夕和的手指已經(jīng)又一次觸碰到了棺中人的臉頰。
然而這一次,並不單單只是觸碰和輕撫而已,她的手指在冰冷的臉頰上游移了幾分,似乎是在摸索什麼。然後突然停下,變作了輕輕的摳動。
接著,臉頰上似乎有什麼東西被她摳了下來。她那如削蔥般的纖細手指再將摳出的東西輕輕捏住,擡手,緩緩地將點擴散到面,最後一把撕下。
撕下的同時,容鏡的眼睛驟然睜大了幾分,流露出滿滿的不可置信。
夕和撕扯下來的東西是一張人皮面具,而躺在裡面的人赫然變成了另外一張臉!
這個被所有人都認爲是北漠秦王傅玨的人,其實根本只是頂著一張和傅玨的臉一模一樣人皮面具的另外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