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著電梯沒過幾分鐘就到了目的地,這棟商用樓的九樓到十一樓全部屬於一家名叫“蝴蝶”的公司,美容美髮色彩顧問等等一應俱全,原本以爲設立在商用樓不利於美容院發(fā)展生意,可是這家公司打破了這個常識,生意非常好,九層是她們剛剛買下並且裝潢的,聽說她們的老闆最近還在進一步和八樓、十二樓的樓主交涉,希望再買下一層樓作爲男士美容院。
“如果真的開了男人的美容院,我絕對去捧場。”田裡對蘇舒說著。
看著他,蘇舒聳聳肩,田裡的臉上就差沒寫“本人動機不純”幾個大字了,這個人心裡想什麼就完全表露在臉上,果然是從小被呵護長大的溫室少爺性格。心裡評價著自己這位孩子似的同事,蘇舒找著郵箱的位置,這棟大廈的郵箱原本是統(tǒng)一設立在一樓的,不過看來這家美容院生意不錯,居然自己單獨設立了郵箱,自己有必要將這個變動修改到自己的記事本上。
滿眼看去都是淡淡的粉色,牆壁是淡粉色,空無一人接待處的櫃子則是濃濃的粉,這種女性味濃重的空間讓蘇舒有些不自在,大概是剛剛裝修完的緣故,空氣裡有著一股特有的油漆的味道,雖然稱不上難聞,可是聞久了也很是難受。於是他加快了尋找郵箱的速度,和他相反的,田裡卻是優(yōu)哉地打量著。
“唉!怎麼一個美女都沒有?下班了麼?燈明明還沒關(guān)啊……”田裡說著,忽然聽到了腳步聲,精神一振向腳步聲的方向轉(zhuǎn)身,和對方視線相撞的瞬間,兩個人異口同聲叫了出來:“怎麼是你?”、“怎麼是妳?”
來人是一位女性,穿著白色的套裝,薄薄妝容打理的精緻,她拿著鑰匙,看樣子正要鎖門。
看到對方對自己露出一朵恬雅的笑容,田裡也笑了出來,叫過還在找尋郵箱的蘇舒,他爲蘇舒介紹,“這是我剛纔和你提到的那個退我信的美女屋主。”
“這是‘叔叔’。”
可憐的田裡一說出蘇舒的名字就後悔了,該死的咬字不清,居然在美女面前犯了這種錯誤!
不過女人看起來卻不是很在意的樣子,掩著嘴笑了,“郵差先生您的叔叔看起來真年輕,有什麼保養(yǎng)秘方?我可是非常感興趣的說!”
“不!他不是我叔叔,他是‘叔叔’……”可憐的田裡,解釋了半天,只能越解釋越慌亂。這樣的田裡看起來很是好笑,半晌看夠了他的獨角戲,蘇舒清咳一聲爲他解圍,
“我是蘇舒,甦醒的蘇,舒服的舒。”簡單明瞭的解釋,對方很快恍然大悟地點頭,然後好笑的看著還在慌亂中的田裡,田裡打了兩個大噴嚏。
“啊……抱歉!油漆的味道還是很大是不是?”女人遞過一方手帕,那是一張帶著蕾絲的布質(zhì)手帕,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少有人攜帶手帕了,田裡沒有接那張帶著淡淡香味的手帕,朝蘇舒伸出手,蘇舒看了眼他,將自己的手帕遞給他。
田裡不好意思的擦了擦鼻涕。
“您的手帕太漂亮了,捨不得用作這種羞愧的用途,現(xiàn)在還在使用布質(zhì)手帕,真是優(yōu)雅的愛好,布質(zhì)手帕好,環(huán)保……”花花公子的本能開始發(fā)作,聽到田裡的話,蘇舒不以爲然的聳了聳肩:這個人……前陣子還對隨身攜帶布質(zhì)手帕的自己說那是老頭子的愛好。
真是兩面派。
對於田裡的諂媚,女人只是合體的笑了笑,遞給兩人一人一張名片,“田先生不必這樣客氣,叫我名字就好。”
女人的名片上寫著她的名字:季蕓香。名片和她本人有著統(tǒng)一的優(yōu)雅感覺,淡淡的粉色,上面乾乾淨淨,不同於別人留下電子郵箱的方式,她留下的赫然是真實的個人郵箱。
看到那個郵箱的時候,蘇舒挑了挑眉。正要說什麼,卻被田裡打斷了思路——
“哇!季小姐是‘蝴蝶’的董事長?!女強人喔!真是看不出來!啊!不!不是看不起您的意思,不過您長得這樣漂亮,居然這樣能幹……”
田裡的慌張明顯博得了季蕓香的好感,女人俏皮的笑了笑,“怎麼?田先生心裡的女強人應該是什麼樣子?穿著死板的套裝,然後戴著嚴肅的黑框眼鏡,每天和一羣男人廝殺?”
漂亮的女人是花瓶,能幹的女人則是男人婆——這是大部分人對於“女強人”的看法。
田裡心虛的笑了笑,對於這樣誠實的表達自己看法的田裡,季蕓香體貼的笑了,“我可是完全不那樣認爲,女人應該能幹,可是能幹並不代表她要忽略自己的女性本能。嚮往美麗應該是每個女人的本能,沒有人規(guī)定漂亮的女人一定不能幹,能幹的女人一定邋邋遢遢吧?或許,專注於事業(yè)的女性可能因爲比其他女性忙碌而減少站在鏡子前的時間,不過現(xiàn)代化的美容手段則給她們提供了便利,美好的外表是女人展現(xiàn)給他人的第一印象,現(xiàn)在越來越多的事業(yè)女性願意花費時間精力投資在自己的外表上,美好的外表不僅是給他人看的,更是愉悅自己的資本哩!美麗的外表可以讓女人更加自信……”
“就像季小姐這樣?”看著侃侃而談的季蕓香,田裡笑了,聽到田裡的問題,季蕓香愣了愣,然後自信的點了點頭。
“美麗不一定是天生的,氣質(zhì)也不是,通過修養(yǎng),通過學習,每個女人都可以發(fā)現(xiàn)自己美麗的部分,就好像蝴蝶慢慢蛻變一樣……”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季蕓香笑了。
“哦!所以季小姐的公司才叫‘蝴蝶’?”田裡恍然大悟。
季蕓香點了點頭,她的心情似乎很好,打開身後的門,季蕓香引兩人進去,門後的別樣洞天讓田裡感嘆不已。
“哇!好多蝴蝶……”
門內(nèi)就像一個蝴蝶展示廳,隔過透明的玻璃展臺,裡面有各種各樣美麗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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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收藏——蝴蝶標本。”看到客人對自己收藏的感嘆,季蕓香表情裡有著滿意的得色,纖細的手指順著水晶一樣透徹的玻璃表面滑過,“發(fā)明標本的人真是厲害,留住了它們最美的瞬間。我現(xiàn)在最大的願望就是有人可以找到方法,把女人最美好的時間留住。”忽然想到了什麼,季蕓香顯得有些苦惱,然後抱歉的笑了,“年紀一大就開始胡思亂想,呀!你看我在說什麼?”
“季小姐看起來很年輕啊。”田裡困惑的笑著,那種困惑愉悅了季蕓香,揮揮手,季蕓香笑了,“只是保養(yǎng)的結(jié)果,唉……最近忙著公司擴建,連帶心態(tài)都有些蒼老,呀……”嘴裡雖然說著忙碌,不過季蕓香的臉上卻暗藏得色,不顯山露水的驕傲讓女人看起來神采奕奕。
季蕓香正說著,田裡忽然打了兩個大噴嚏,然後接下來就是接連的噴嚏。
“抱、抱歉!我也不知道怎麼了,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想打噴嚏,阿嚏!抱歉!忍不住……阿嚏!”拿著蘇舒的手帕胡亂擦著鼻子,動作間旁人可以清楚看到田裡通紅的鼻頭。
帥氣的男人可憐巴巴的表情充分激起了季蕓香的母性,女人匆忙打開門,“呀!果然是油漆的味道吧?我這就把門打開,呀!門外也剛剛油漆過,這可怎麼辦纔好……”
蘇舒吸了吸空氣,忽然對還在慌張中的季蕓香道,“季小姐,這些標本真是惟妙惟肖,看起來就像活生生的蝴蝶一樣。”
似乎對於蘇舒忽然的感慨有點困惑,不過季蕓香還是點了點頭,“啊……不是‘看起來像’,這些標本本來就是真實蝴蝶製成的……”
看著蘇舒,季蕓香忽然笑了笑,“其實,這裡面很多標本是我自己做的。”
這句話引起了還在噴嚏中的田裡的詫異,“自己做的?真厲害!”
季蕓香還是那樣溫文的笑容,“從少女時候起我就非常喜歡蝴蝶,爲了尋找各種各樣的蝴蝶去過很多地方,發(fā)現(xiàn)從沒見過的蝴蝶的時候,那種感嘆真是無法形容……”
女人頓了頓,輕輕敲著罩住標本的玻璃,像是審閱自己回憶一般似的,露出一朵懷念的笑意,笑著笑著,笑容忽然有些變質(zhì)。
大概想到了什麼不好的回憶吧,田裡猜測著,爲了轉(zhuǎn)移女人的注意,想起自己的夢,猶豫了一下,忽然問了一個問題,“季小姐,可以問一個問題麼?”
“啊?請,如果我知道的話。”女人又回覆了平常的溫柔笑容。
田裡抓了抓頭,像是回想什麼似的,“您知道不知道這樣一種蝴蝶,翅膀正面是紅色的,血一樣的紅!背面則是黑色的,收翅的時候幾乎可以融入黑暗一般,飛起來就好像它在黑暗中發(fā)光一樣!啊……對了!觸角也是紅色的!那蝴蝶非常大,大概翅膀展開有手掌這樣大!”
夢裡的蝴蝶就是那樣的,紅色的身影,這些天一直飛舞在田裡的夢境裡的……美麗又恐怖的妖精。
田裡的問題讓季蕓香很是思考了一下,半晌,季蕓香放棄似地搖了搖頭,一臉抱歉,“從來沒有見過那樣怪的蝴蝶呢,田先生在哪裡見過麼?說不定是還沒被發(fā)現(xiàn)的品種喲!”
她似乎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
“啊?果然沒有麼?夢裡啦!我是在夢裡見到的。”田裡很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聽起來是非常漂亮的蝴蝶呢!”彷彿根據(jù)田裡的描述在腦中想象了那樣一隻蝴蝶,季蕓香感嘆。
“是的,非常漂亮。”然而更加恐怖。
他沒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田裡總有種感覺,那些蝴蝶彷彿要把人帶到什麼不知名的地點去,那一閃一閃的身影,就好像提燈而行的引路人手上的燈火……
“真希望我也可以夢到那樣的蝴蝶。”季蕓香說著,掩著口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察覺對方委婉的逐客令,蘇舒摸出那封信遞給季蕓香,“時間不早了,我們也該走了,其實我們今天來這裡是送信來著。”
季蕓香愣了一愣。
“我纔剛剛把郵箱遷址,怎麼這就有信來了麼?”她詫異著,接信的手有些遲疑,半晌結(jié)果那封信,卻在看了一眼之後將信掉落。
季蕓香一直自若的笑容消失了,現(xiàn)在浮現(xiàn)在她臉上的是一絲幾乎可以稱得上怪異的表情。
“怎麼、怎麼又是這封信?”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話音落下女人才發(fā)覺不妥,假裝理了理頭髮,季蕓香重新整理好心情,對兩人道歉,“抱歉,我失態(tài)了。”
說完這句話,她愣了很久,就像忘了兩人的存在一樣,許久之後纔像忽然發(fā)現(xiàn)兩人似的回神。
“請問……請問……”猶豫了很久,季蕓香擡起頭迎向蘇舒的視線,“這封信是哪裡寄來的呢?”
“……很抱歉我們也不知道,因爲送到我們這裡的時候全部信件混在一起,如果沒寫寄信人的話,這個問題沒法得知……”蘇舒老實地說。
季蕓香咬著嘴脣,臉色也陰晴不定起來,半晌彎腰撿起地上的信,重新交到蘇舒手裡,“這封信雖然是寄到我郵箱裡的,可是我不能收,那不是我的信。”
“信封上收信地址上面那個信箱是季小姐的專用信箱?沒有其他人收信?”爲了確認,蘇舒問了一句。
“是的,我不喜歡對著屏幕,電腦輻射對皮膚不好,所以專門開通了一個郵箱給客人,這個信箱應該還沒開始使用纔對……”季蕓香的臉色開始蒼白起來。
忽然想到了什麼,田裡也不禁臉色一變,“對了,那天我送錯的信也是寄到季小姐那裡,如果我沒弄錯,那次那封信是寄到季小姐家了,對吧?”
季蕓香盯著田裡,半晌點了點頭。
“其實……”她怔了怔,半晌低下頭去,“我還收到過兩次同樣的信。”
田裡和蘇舒對視一眼,田裡立刻想到了自己手上送出去的那幾封信——是的,同樣收信人,不同收信地址的信件,莫非……全部送到了季蕓香的郵箱?
“第一次收到的時候正要搬家,以爲是前面住戶的信也就沒有在意,把信那樣擱著了,可是搬家之後沒幾天,又收到了……”陳述這件事的季蕓香看起來有些焦躁,她開始不停地揪著自己的手指。
“那個時候開始覺得奇怪,很快的又搬了家,每天盯著郵箱,我想看看到底是誰把信送來的,不想這樣一來倒沒信了。安穩(wěn)了一段日子一直沒有收到類似的信,本來以爲沒事了的,結(jié)果前天……”大眼睛看了一眼田裡,季蕓香隨即低頭,嘴脣咬得更緊,“前天,又收到了,田先生送來的。”
“啊!難怪我正往郵箱放信季小姐就出現(xiàn),難道一直盯著那個郵箱?”細細回想那天的情節(jié),田裡這才發(fā)現(xiàn)那天季蕓香看到自己的表情確實不大對頭。
季蕓香苦笑了,苦笑過後就是恍惚的表情。
“太奇怪了,真是太奇怪了!那個名字我從來沒聽說過,我根本不認識那個人……”她只是反覆重複著一句話。
說不出什麼安慰她的話,田裡求助地看看蘇舒,“其實……我倒建議季小姐把信收下。”半晌,蘇舒忽然開口卻說了這樣一句話。
“啊?”同時露出不解神色的不僅是季蕓香,還有他的同事田裡。
看著兩人,蘇舒笑了笑,輕輕晃了晃手裡的信,“季小姐,身爲一個郵差,我相信一件事:只要有收信地址和收信人,就一定會有人收信。”
“這是季小姐剛纔送給我的名片。”拿出季蕓香剛纔給他的名片,蘇舒繼續(xù)說著,“這張名片代表了季蕓香這個人,對吧?對於大家來說,每張名片都代表了一個人。就好像名字,每個名字也代表了一個人……”
聆聽他話語的兩人表情更加迷惘了,看到這樣蘇舒也不慌張,“所以對於郵差來說,每封信其實也代表了一個人,代表了寄信的人想要寫信的那個人。舉個更加貼近的例子:好比銀行存摺,一個賬號加上戶主名,匯錢就不會出現(xiàn)失誤,沒有人想要匯錯錢吧?就好像沒有人想要寄錯信一樣。所以……”
“所以……”聽著男人不明所以然的比方,季蕓香只能僵硬的重複對方的話,她還是不懂那個叫蘇舒的郵差想要說什麼。
“所以那封信一定會有人收的。”微微一笑,蘇舒下了結(jié)論。“我建議季小姐不妨把信放到郵箱裡試試看。”
蘇舒的話聽完了,季蕓香的表情卻更加怪異。
“郵箱的鑰匙只有我有,除了我沒有其他收信人,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除了我怎麼可能有別人取走信?”這個男人到底什麼意思?他的話就像罩了一層面紗,似乎想要暗示自己什麼,可是狡猾的不肯挑明。
“對不起,蘇先生,我不能收那封信。”季蕓香最終拒絕了蘇舒的建議。
蘇舒又微微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像一根針,季蕓香忽然覺得這個狐貍眼的郵差笑的異常刺眼,正想下逐客令,對方卻先開了口,
“時候不早了,打擾季小姐這麼久有些失禮,那麼,我們就離開了。”蘇舒還是那樣淡淡的笑著,將被拒收的信放入隨身包裡,點頭示意之後離開。
田裡看了看蘇舒,又看了看盯著蘇舒背影發(fā)呆的季蕓香,半晌低聲對季蕓香說了一聲再見,在打了兩個痛苦萬分的噴嚏之後也匆匆離開。
“喂!你剛纔和季美女胡說些什麼啊?”對於蘇舒剛纔的表現(xiàn)十分不滿,田裡一邊抱怨一邊驚異的發(fā)現(xiàn):離開了那個房間,他真的不打噴嚏了。
莫非真的是油漆過敏?看來以後要注意一下少去剛粉刷的地方了,流鼻涕的帥哥未免太遜。
“我沒有胡說啊。”蘇舒的表情卻十分無辜,“寄了那麼多次,應該是真的。”
看了眼蘇舒,田裡的視線下滑,盯著蘇舒的包,“喂!你說……要不然我們打開信看一下?我覺得這件事很奇怪……”
話沒說完,沒說完的話哽在了蘇舒冷冷的眼神中,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包,蘇舒垂下眸子,“我們郵差只是傳遞者,將信送到收信人手裡纔是我們的工作,代爲收信、看信可是職能外的事情。”
“……”田裡皺著眉頭,愣了愣,半晌下了結(jié)論,“我很早就覺得了,叔叔你真怪。”
“嗯?我可不覺得呢,你那口破爛國語纔是真的奇怪吧?乖侄兒……”
“你你你!我都說了那是口音問題沒辦法……”
田裡不停抱怨著,蘇舒偶爾回他一句,兩人的話聲很快聽不到。季蕓香站在原地許久,走到拐彎處,看到牆上一個嶄新的粉色郵箱,擰起了眉毛。
“我以外的收信人……麼?”
看著空無一人的身後,一陣涼風不知從那裡吹來,季蕓香不由抱了抱自己的肩膀。
“一定會有人收?一定……”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心中忽然生起一股惱怒,季蕓香快步走到辦公室拿好自己的包。
“一定是那個傢伙!”嘴裡罵著,經(jīng)過門衛(wèi)的時候卻依然浮起溫柔的笑意,迅速抵達停車場找到自己車子的季蕓香隨即驅(qū)車回家。
季蕓香的家位於偏郊外的地方,歐式花園風格的別墅出自她的主意,三層的別墅加上外面種滿鮮花的院落,看起來就像童話裡纔有的魔法小屋,可惜……
裡面住的卻是見不得人的醜八怪!
咬牙切齒的,季蕓香將車粗魯?shù)耐T谲噹欤坏茸詣娱T關(guān)上,她已經(jīng)從另一道門進得屋去。
“謝如香你在哪?給我滾出來!”完全沒了剛纔在田裡他們面前的溫婉樣子,現(xiàn)在的季蕓香看起來倒像個母夜叉,甩掉腳上高達8釐米的高跟鞋,沒了重擔的腳踩在地板上時一陣痠痛,疼痛讓季蕓香的情緒更加糟糕了。
明明討厭穿高跟鞋可是不得不穿,她的身高太矮,一定要加上鞋跟的八釐米纔是她心裡的完美身高。
爲此,即使因爲長期穿著過高的鞋子導致脊椎出了毛病,她還是不顧醫(yī)囑照穿不誤。
“謝如香你這個小混蛋快點給我滾出來!”半晌沒有看到自己要找的人,季蕓香踏著重重的腳步上了三樓,不開燈,她直直走到走廊盡頭用力推開那裡唯一的一扇門,屋裡沒有開燈,之後窗戶外面的月光爲室內(nèi)撒下一片薄薄的銀色光亮。
屋內(nèi)傳來一聲不大的響動,順著聲音季蕓香迅速的找到了那瞬間躲入窗簾之後的小小的身影,看到那一幕的季蕓香火氣更甚,繃緊嘴脣,她踏步過去將窗簾後的小人兒拉了出來。
一頭及肩的頭髮蓋住半張臉,依稀可以辨出被季蕓香拉出的是個小小的女孩,大概是季蕓香用力過猛,女孩重重地摔倒在地。
如果是平常的小孩,這種情況早就哭了,可是這個孩子沒有,只是惶恐的低著頭,小小的身體蜷縮著,顫抖著。
“媽、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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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竟然是季蕓香的女兒!
聽到女孩對自己的稱呼,季蕓香又是一陣厭惡。母女連心,她本想扶起那個看起來很可憐的孩子的,可是低頭看到女孩被層層繃帶遮住的小臉時,季蕓香重重給了女孩一巴掌!
“你這個醜鬼!要你老實待在家裡,不要隨便和人說話,你說:你把家裡的地址給了別人是不是?用了別人的名字?”
那個郵差的話她反覆想了幾遍,忽然想通了:一定是這個家裡自己以外的人把地址留給別人了,說不定用的是假名。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女兒:她怎麼忘了呢?那種事情不是沒有發(fā)生過,大概是兩年前,家裡忽然收到奇怪的信,原本沒有在意,後來卻有小孩找上門來,說要找一個叫“蕓香”的女孩。
季蕓香自然是把那個不知哪裡來的野孩子趕了出去,還是晚上丈夫路過女兒屋子的時候聽到哭聲之後盤問,才知道那個孩子是女兒通過雜誌用假名結(jié)交的筆友。
謝如香沒有上學——季蕓香堅決反對她入學,女孩每天的生活只有保姆和家教,保姆每天只做白天,負責做飯,另外每週有三天一名家教會過來教女孩簡單的學科,不知道是保姆或者家教帶了兒童雜誌給女兒,渴望和同齡人交往的女兒在他們的鼓勵下利用書信的方式,偷偷結(jié)交了一個筆友,季蕓香和丈夫都是有事業(yè)的忙人,信件都是保姆在取,如果不是對方找上門,季蕓香可能會一直被矇在鼓裡。
“還是讓孩子去上學吧,一直不上學她太寂寞了纔會做出這種事……”丈夫當時是那樣說的。他的提議馬上遭到了季蕓香的反駁。
“不!讓那個孩子上學纔是可憐!天!她長成那樣!她的同學一定會取笑她的!她會被欺負的你知道不知道?!”季蕓香只是抱著不斷哭泣的女兒,對丈夫吼叫著。
當天她解僱了那名保姆和家教。
“你很奇怪。”丈夫當時只說了這樣一句。
久而久之,丈夫也就不再提讓女兒上學的事,他們夫妻的感情也越來越淡,所以現(xiàn)在這個房子裡基本上就住著她們母女二人。
看著地上不斷顫抖的女兒,季蕓香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她討厭女兒,就像討厭過去的自己。
她知道女孩層層繃帶下面是怎樣一張醜怪的臉!那張醜怪的臉就像照鏡子一眼,照出了過去的自己,照出了完美皮相之下真正的季蕓香,女兒就像一根刺,時刻提醒著季蕓香最想遺忘的過去。
那是沒有人知道的過去:季蕓香做過整容手術(shù)。
手術(shù)之前,季蕓香的臉就和現(xiàn)在的女兒一樣,甚至還要醜陋一些,她有記憶一來就在孤兒院,小的時候她不明白父母爲什麼拋棄自己,孤兒院的老師爲什麼從來不抱自己,節(jié)日時候爲什麼只有她從來拿不到零食,上了小學她不明白自己爲什麼被排擠,爲什麼被嘲笑,情竇初開她的情書被喜歡的男生貼到公告欄,她被當作笑柄整整嘲笑了一年。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自己的桌面上被人寫了三個字——“醜八怪”
她才明白,自己原來是個醜八怪。
太醜了,所以不被任何人所愛。
太醜了,所以再能幹還是沒有人賞識。
她唱歌是班裡最好聽的,可是領(lǐng)唱卻是班裡一個唱歌有點走音的女生,那個女生是個笨蛋,一首歌教十來遍也學不會,可是隻要她可憐兮兮的抹抹眼睛,老師和其他同學就會慌張的對她說:不要緊,慢慢來。
因爲那個女生長得很可愛。
爲了讓自己變得可愛一點,稍微討人喜歡一點,季蕓香開始偷偷模仿那個女生的打扮,說話的方式,可是卻被嘲笑:醜人多作怪。
整齊的劉海讓她原本就寬闊的額頭更加明顯了,那雙不一樣大的眼睛也露了出來,蝴蝶結(jié)綁在頭上,讓她的腦袋看起來像帶著葉子的蘿蔔,整個人看起來更加醜怪。
她才知道,她應該換掉的不是她的穿著,不是她的說話方式,不是……她應該換掉的是她的整個長相。
想通了之後,她開始打工,一邊打工一邊開始慢慢作整容手術(shù),沒有消腫的臉更加噁心,她每天忍住噁心照鏡子,期待一個嶄新的自己。
爲一名教授打工的時候,她第一次接觸到了蝴蝶這種生物,她被它們的美麗迷住了。然後爲它們蛻變之前的醜陋震撼!
那麼美的生物,居然是由那麼醜的東西變來的!
那不就是她麼?
她想,她就像蝴蝶一樣。要經(jīng)過慢慢蛻變,才能得到世上最美的模樣。
然後她終於等到了自己蛻變後的模樣。
開始有人偷偷說她漂亮,然後開始有人給她寫情書,找工作的時候更是順利,她本來就能幹,漂亮的相貌只是她的另一項資本。
必不可少的資本。
她知道,如果沒有漂亮的長相,她的能幹或許一輩子都不會被人發(fā)掘。
無奈卻可悲的現(xiàn)實。
她找了英俊的男人結(jié)婚,她住在漂亮的房子裡,她喜歡漂亮的東西。
然後碰到了一個難題:對方想要孩子。
孩子?
心裡最陰暗的角落就那樣被照亮了!
季蕓香驚恐的拒絕了:孩子?開什麼玩笑?懷孕會讓我的身材走樣的!
那只是表面上的原因,她真正的憂慮是“遺傳”。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醜八怪的孩子呢?
如果真的生出來一個醜八怪,別人一定會懷疑的!
自己曾經(jīng)是個醜八怪的事實一定會被揭穿的!
她絕對不要這種事發(fā)生!!!!!!
可是後來挨不住婆家的壓力,她還是懷孕了,孕期她瘦了十公斤,每天盯著自己的肚子就像盯著一隻怪物。她只能每天祈禱生下的孩子像自己的丈夫,千萬不要像自己,千萬不要……
可是十個月以後,她真的生了一個“怪物”,代表了過去的她的怪物。
丈夫納悶於女兒驚人的醜陋,給她取名如香。
“如香,就像蕓香一樣,希望這孩子長大了能和媽媽一樣漂亮。”丈夫當時是那樣說得,聽在季蕓香耳中卻只有諷刺:像自己一樣?像自己一樣的醜八怪?
丈夫起的名字真的靈驗了,女兒一天天長大,越大越像她的母親——整容之前的樣子。
女孩的心思總是敏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女兒開始知道把自己的臉遮起來,看不到女孩長相的季蕓香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更加害怕:她不知道繃帶後面的臉醜陋到什麼地步了!
她已經(jīng)忘了自己之前的長相了,她害怕回憶起來那段時光,可是女兒蒙著繃帶的臉卻時刻提醒著她那段日子。
“如香乖……以後不要和外人聯(lián)繫,媽是爲你好,等你再大一些,媽給你施魔法,讓你變得比誰都漂亮,比媽都漂亮。”看著地上的女兒兀自顫抖的樣子,季蕓香嘆口氣,閉上眼睛,緊緊抱住那小小的身體,唸咒一般說著,不知說給女兒聽,還是說給自己。
“記著,不管媽怎樣對你,都是爲你好,媽愛你,就像愛自己一樣。”對著那小小的耳朵說完最後一句,季蕓香鬆開了女兒,揮開那不知何時攀上自己的小手,毅然地走出了女兒的臥室。
獨自一人躺在大牀上,原本已經(jīng)累極,然而一想起睡前的保養(yǎng)還沒有做,季蕓香硬打起精神開始塗塗抹抹。
因爲沒有,所以她比任何人都努力;因爲得到來之不易,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懂得珍惜。
她撐到塗完護甲油後忍不住睡著,她真的做了一個關(guān)於蝴蝶的夢。
就像那個郵差說的,她夢到了有著一面黑色一面血紅翅膀的蝴蝶,黑暗中彷彿會發(fā)光的蝴蝶是她曾經(jīng)見過的,那樣美麗的生物她怎麼可能忘記?那是她見過的、世上最漂亮的蝴蝶啊!赤黑的翅膀就像魅惑的妖精,吸引她全部的目光!那蝴蝶向前飛著,慢慢的飛,她著迷的順著那紅色的軌跡向黑暗伸出走去,那紅色的身影落在了黝黑的土地上,黑暗中,就像一朵赤紅的花。
她忍不住伸手,想抓住那紅色的精靈,可是被抓住的卻是她!
紅色的蝴蝶眨眼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一隻蒼白的手破土而出,死死的抓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