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國鬆嫩平原上有一座很小的村莊,她的名字叫巨浪。二十年前我從這裡出發,離開了故鄉,便踏上追求理想的征程。二十年後的今天我在事業上已小有成績,但思家的心情也隨著時光的飛逝而日益迫切,終於有一天我有了這個機會,踏上了久違的還鄉路,終於可以了卻心中的夙願,回家鄉去看看。
二十年來我走過了很多地方,親眼目睹了祖國大江南北發生的翻天覆地的變化,心中渴望著聽到家鄉的喜訊。是否還那般落後?是否已脫貧致富?載著這種種疑問,我踏上了回家的旅途。
在這個家中使我最是牽掛的莫過於我的母親。多少童年往事都已不記得了,但惟獨記得母親的疼愛。因此北歸的列車一路奔馳,我的思緒也一再延伸。途中每經一站,我都要向窗外望一望,而每次都會看到年邁的父母送兒女上路的情景,那揮手之間道盡多少心語?做兒女的又有幾人真正曉得?每在此時,我都會心頭髮緊,總會有一種無法明狀的衝動,鼻子酸酸的。不由得嘆了一口氣道:“真是‘兒行千里母擔憂,母行千里兒怎愁?’啊``````,當父母者不易??!”
坐在旁邊的一位老伯搭話道:“小夥子,成家了吧?也爲人父母了吧?”我點了點頭?!皼]當父母不知父母苦啊,聽你發出感慨,就知道你體會到了爲人父母的不易。可惜啊,如今還有很多人就是不明白這個理兒??!”老伯嘆罷,又說道,“咱中國是最講究孝道的,可如今這孝道都弄到哪去了?動不動就朝父母要錢,父母該的你???把你養活這麼大還是孽啦``````?你瞅瞅吧,養個兒子有啥用?給你掃個地,還得朝你要錢,哪有這個理兒啊?說是什麼跟美國人學的,經濟上要獨立,狗屁!人家好的你咋不學呢?不會掙別人的錢,就會刮父母的血汗錢!可話又說回來了,咱中國的父母就是下不了狠心。聽說那美國很時興把遺產捐出去,咱中國的父母要都那樣,道不知會有多少人餓死街頭啦``````!”
從跟他的聊天中我瞭解到,這位老伯姓鄭,是長春人。家裡養了一個很不爭氣的兒子,如今已二十有八,卻一事無成,仍靠父母過日。而且每天跟一幫朋友鬼混,花消著實不少。父母若不給,他就強搶。能有什麼辦法呢?誰讓家中就這麼一個獨苗呢!
看著老伯憤憤不平的樣子,我的心裡也甚不是滋味。說他的兒子是不孝,而我又何嘗不是呢?雖然當年父親做的是有些不妥,但那畢竟是無奈之舉,而且已是陳年舊事,何必總是耿耿於懷呢?一走就是二十年,實在太不應該!我也實在太倔了,曾經好多次都想回去看看,可就是礙於臨走時的誓言?,F在想來,自己真是迂腐,白受了這二十年的教育。希望老天還能給我彌補的機會,如果父母已不在,那我可要後悔一輩子啦```````。
這次我回家,感觸實在很大。一路上一直帶著自責與歉意,越是離鄉近了越是心切,忽然想起了宋之問的《渡漢江》一詩“近鄉情更怯, 不敢問來人”,此時想來真是再貼切不過了。
坐在車上,遙遙的望見了故鄉--那個夢中的小村莊。小村莊依舊,看起來沒有多大的變化,只不過村裡磚房明顯多了起來,家家戶戶房頂上摞的糧食也高了許多。最值得注意的是當年在房前屋後栽的那數千株垂榆,也不知是死而復生還是怎麼的如今竟也都已長成。那嫋娜的姿態、那連成一片的綠蔭,倒著實讓人欣賞不已。
沿中心主道大街而行,兩旁林立著各具特色的新、老字號的小店鋪,一目覽去大多都是熟悉的面孔 :如“同樂商店、新青年綜合商店、海峽飯店------”不過也有那麼幾個陌生的,像那個“胖仔飯店”、“心飛美髮廊”、“家庭影院”樓,嘔,還有那個“電腦城”,可都是過去沒有的啊。
我信步走進“電腦城”,店主很熱情的招待了我。我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四下裡打量著這個“電腦城”。其實這裡電腦並不是很多,整個“城”中只不過有五臺電腦,而且基本上都是破舊的。即使這樣,它的人氣值卻依舊很旺,在每臺電腦前都會圍著很多人。你說你的,他說他的,吵吵嚷嚷,好不熱鬧。
這裡不僅有年輕人,還有許多老年人,靠近門口處就有一位老人正在陪孫子練五筆字型。我仔細一辯才認得,那不是當年的老鄰居張大伯嗎?他當年可是有名的“老古董”啊!
我向大伯打了招呼,當他得知是我時,顯得異常興奮。彼此寒暄之後,他笑呵呵的對我說:“如今啊,咱這兜裡有了些個錢兒啦,閒著也是閒著不是?本來是陪著小兒玩兒的,可哪成想這玩意兒這麼好玩、上了癮啦``````???哈``````”他笑了,我也笑了?!安欢颊f社會在發展嗎?咱可不能落伍啊!是不是????``````”
“對!對!對!”我不住的點頭。望著這祖孫二人在屏幕前忙得不亦樂乎,我真是實在不忍心再去打擾他們了。
退出“電腦城”,我的心中迫切的希望能立刻知道我的家如今會是什麼樣。還記得二十年前,一場洪水將我的家沖毀。只得舉家遷移到村子的西頭---一個叫“西牛舍”的地方?!拔髋I帷?,顧名思義就是村子西頭的一個養牛場。那裡曾經繁盛一時,但隨著養牛業的衰退,村子重心的轉移,西牛舍也逐漸冷清下來,再加上年久失修,早已破爛不堪。這塊曾經的“黃金地帶”當時竟成了村領導的一塊心病,像雞肋一樣食之無味,棄之又可惜。後來這裡住進了第一批人家,不久又有了第二批,第三批``````,這樣,不知不覺就形成了一個小的村落。自從那場洪水之後,我的家也落戶在了這個小村落裡。西牛舍地處村子的正西端,再往西則是一望無垠的荒草甸。村裡到西牛舍相距有兩公里多,而中間僅有一條土路。平日自是難走,雨雪天更是不堪行,對此我是深有體會的。
行至水塔旁(此水塔於公元1983年建成,它是通向西牛舍路的拐彎處),眼前是一條嶄新的油漆路。雖然路不是很寬,但比起坑窪的土路來,不但平坦了,而且也方便了。走在上面,回想起當年上學時走泥路的情形,不禁默默一笑,心中舒服多了。
家!魂牽夢守二十年的家,終於到了!這是我心中最牽掛的地方,這裡有我最思念的親人---我的爸爸、媽媽和妹妹。
家中,屋頂上、場院裡滿是收穫的糧食,尤其玉米棒子堆積成小山般。我信步推開門,走進場院,正望見年邁的母親滿目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站在那裡,她也在望著我。當第一眼見到母親那瘦小的身軀、滿頭的白髮時,我的心都酸了,淚水頃刻間奪眶而下。我緊走幾步,雙膝跪倒,只知抱住母親痛哭,更不知說什麼好,甚至連路上想好了的話也忘到了腦後。
母親見狀,越發木然。她做夢也不曾想到,一個西裝革履的、一米八大個兒的年輕人竟會跪在自己面前。這人是誰呢?母親只顧驚愕,也已說不出話來。當她得知這跪在自己面前的竟是離家二十年的兒子時,母親驚喜之中竟抱著兒子的頭放聲大哭起來。
這一哭不得了,驚動了四方的鄰里,都跑來看個究竟。當得知是離散二十年的母子重逢時,無不向母親賀喜。此時我將母親扶起,攙著進了屋。鄉鄰們也蜂擁而入,把個小屋擠的滿滿騰騰,各自有說有笑。
我向母親訴說著這二十年的離別經歷,當我說到遇到了貴人,不僅幫我讀完了博士,還以身相許,並且四年前生了一對龍鳳胎時,母親早已喜的合不攏嘴,總是不住地說“如做夢般、如做夢般!”
鄰人皆言:“張大嬸兒是晚來得福??!”坐在一旁的柱子嫂說道:“大兄弟,咋沒把兄弟媳婦兒和孩子也帶來呢?也讓大嬸兒好生樂和樂和啊``````?”
我忙解釋道:“離家已有二十年了,也不知家裡有什麼變化沒。這次回來只是爲了探個路。等年根兒底下都放了假,都有了空閒時,我們一家四口啊都回來,到時候跟爸媽一起過年``````?!?
大家都說好,母親更是喜不可言。又聊了一會兒,柱子嫂站了起來,說道:“俺得回去了,家裡那口子還等俺回去燒飯呢``````,要說俺那口子能趕上大兄弟一半兒俺也知足了,咋就那麼熊包呢?哈哈,不說啦,不說啦,哪天有空兒上俺那串門去???俺走啦``````”柱子嫂一說走,其餘的鄉鄰也都說家中有事,便各自回家去了。
我陪母親一同將衆人送出大門外,隨後便攙母親回屋,正問父親上哪裡去了,怎麼一直也沒見到?這時,拉了一車鹼土的父親趕著毛驢回來了。還沒進院便早有人告訴他家裡來了客人,因此,還沒來得及卸車便進了屋。
父親一進屋便望見了我----離別二十年的兒子。可以看的出來,父親是又驚又喜。在門口站了半天,雙手也不知該往哪裡放好了,竟一時顯得多餘似的。好久才冒出了兩句話:“``````回來啦``````?,挺好嗎``````?”
“嗯!”我答應著,隨後我忙把他迎了進來。望著父親,我的心裡受到了強烈的震撼:難道這就是我的父親嗎?---- 一個枯瘦如柴、臉色黝黑的老人?我真恨自己沒有早些回來!心中那個高大、強悍的父親如今已變成了這般模樣,我又何必再恨他呢?誰還沒有犯過錯的時候?這二十年來我一次也沒有回來看望父母,難道就沒有錯嗎?想到這裡,我忙扒了一個香蕉遞給父親,說道:“爸,給您``````”只見他用顫抖的雙手接過香蕉,剛剛咬了一口,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下來,而嘴裡還不住的說著:“好吃,好吃``````”
看到這裡,我的心一陣陣的痠痛,忍不住背過臉去流下了熱淚。母親見狀,亦掩面泣淚。
正此時,院中忽然車鈴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