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闕宛一時沉默,天霍卻不意外,飲茶按了杯,等對方默默把自己話中的意思消化完,終於聽著女子道:
“大人神通廣大,爲金德主,非下修所能知…是我孤陋寡聞了?!?
天霍笑了笑,道:
“不敢…雖然如此,三金之首,仍須推觀解逍遙之金,那位大人輩分與神通都很大,我家大人能成道,祂的成全頗有助力…只是他家道統不宜走動,如今這事情,也算是相互幫襯?!?
這話意義非凡,她還是頭一次聽說,讓李闕宛心中一凝:
‘也就是說,逍金對金一是有幾分成道之恩的,金德之間很親近,這兩位一南一北相互呼應,恐怕有消減戊土影響的意思…’
畢竟從金一過去種種的舉措也好,某些時刻給湖上帶來的暗示也罷,張家當年領著通玄身份,又和太陽道統勾勾搭搭,對北方很有幾分名義上順從的意思,背後真正的局勢到底如何,還真難說…
天霍眼見她有思慮之色,不再多說,把杯中的茶添滿,金衣女子已經飄搖如仙般穿越白霧瀰漫的竹林,落在一旁,手中端著玉盤,略有歉意:
“金書貴重,與我家真君有所聯繫,有緣法上的關聯,存放於洞天【尊執上青宮】之中,取用頗爲麻煩,讓道友久等了?!?
便見她身體前傾,玉盤之間的物什已經顯露而出,乃是一本一掌長的小卷軸,上下金白,精緻小巧,用紅色的綬帶繫著,側旁用古字篆了兩個字:
【白飬】
張端硯笑道:
“此物就是當年那一份,也是我家真君多有參與的,那位大人證道不成,隕落以後,這一份金書就根據緣法牽引,回到了我們的手上,存放在洞天之中?!?
‘金書本體…’
李闕宛雖然自己修行的也是金書,可所得的乃是符種賜下,無緣得見本體,而金羽宗這一份…多半當年就是放在龍虎臺上的!
僅僅是這一眼,她就能感受到這一幅金卷給自己帶來的極大吸引力,她連靈識都沒有靠過去,就隱隱能察覺到此物絕不是一本功法這麼簡單。
‘金書本體也是極爲高明的靈寶,甚至因爲跟多位真君有所牽連,凝結了極其深厚的因果,恐怕能直追【清琊華枝】!’
天霍望向此書,目光中同樣有感慨之色,笑道:
“白,西方金德之色也,飬,養玄之道,古修嘗言:【養汞餋鉛】,所成神通爲『制餋宜』,與『候神殊』併爲『全丹』用器之德所在…因爲有個白字,有些旁門左道的替參叫『秘白汞』,那就偏向於金德了,不能得『全丹』真正奧妙!”
李闕宛自然聽說過『秘白汞』,這算是江南少數流傳的『全丹』之道,自家還有一份青池的功法【服汞全元法】,很早就放在閣中,至今沒有人練成罷了,即使在這位金丹嫡系口中是旁門左道,可記載中有煉成的人物,在築基之中已經算的上是高修。
這青年說罷,一旁的金衣女子已經從袖中捏出三根香來,道:
“金書乃是素德道統,亦是我家真君緣法所在,素韞請這三根香,須向素德古道統一拜,全了這師徒之緣?!?
她一正色,道:
“也算補上【候殊金書】的道恩儀軌。”
這些大道統往往不同,一旦正式接受某一道的衣鉢,就算繼承了很大一部分情分,更何況金一與龍虎臺頗有淵源,李闕宛自然知道必有這麼個程序:
‘不必多說,秋水真人一定繼承了金書十四序,這一拜,如若哪天她真的登位,就有庇護我的道統依據?!?
她前來此地本就是爲了這一件事,稍稍一退,拜奉了香火,簡單地行了儀軌,天霍的神色肉眼可見地親切起來,很熱情地把她扶起,道:
“請!”
直到此刻,她才雙手接過小卷軸,輕輕展開,古樸的卷身上跳動出密密麻麻的金色小字,如同浩瀚的海洋,涌入她腦海之中!
‘好一份玄功!’
【候殊金書】與【白飬金書】在玄奧與妙處上差別不大,都是極深奧極玄妙的無上之法,而【白飬金書】在變化、養汞上更加精深,更加貼近於金德,顯然就是這位太元真君當年的手筆!
她一時沉醉,如飢似渴地將每一個小字刻入心底,不知過了多久,才微微定神,重新將此物送回,心中滿是喜色,道:
“成道之恩,銘刻在心!”
張端硯眼見事情了畢,收了玉盤與金書,告辭離去,顯然是重入洞天了,天霍則笑著起身,道:
“請!”
李闕宛不知他起著什麼心思,卻還是依著他閒庭漫步,沿著石徑蜿蜒而上,天霍道:
“道友…可還記得當年的《江河大陵經》?”
‘果然來了!’
此言一出,李闕宛便明白已經與兄長來之前商議過的、最憂慮的麻煩終究顯露,這位金一道統的嫡系毫不忌諱,直白地問清,她只能點頭:
“略有耳聞。”
天霍笑道:
“此物淵源極遠,得自你我兩家結緣之時,我道常年在山上修行,少知曉世間變化起伏,誤會了前輩,記到蕭家頭上去…如今看來,也算是緣法早早顯露了?!?
他這話李闕宛是半點不相信,換誰來都有幾分可信度,可金一道統的算盤子打的震天響,過路人都要算計三分,自然不可能什麼誤認蕭家,只道:
“如今機緣落到仙宗手中,也算了結了。”
天霍滿是深意地搖頭,淡淡地道:
“非也…還沒有到那個時候,這些事情想必貴族也知道不少了,而素韞,如今也算我家半個自己人,我也不與你扯那些虛頭巴腦的。”
“蕭氏…我金羽是拉攏過的,那時他也服食了至親,假意斷了自己的道途,他背後的人物也遲遲沒有顯現,半推半就,一直折騰到今天?!?
“可如今看來,他抗拒我家的拉攏也不是什麼真正的不喜與仇怨,而是不能給他成道機會的勢力,他是一個也不靠,他蕭初庭算得很明白,他就是要求金!”
李闕宛心中暗震,默默生寒,青年繼續道:
“既然如此,恐有一爭,蘇晏固然是天才,可面對蕭初庭,也不過是一毛頭小子…這機緣花落誰家,尚未可知?!?
金一算計頗深,少有說想得到的東西算計不到,可只有蕭初庭這個老而彌堅,厚積薄發的狐貍精能讓天霍這位警惕!
李闕宛只道:
“金一算無遺策,實在謙虛了。”
眼見她光捧著自家,這青年暗歎:
‘終究是被飛來的釋修插了一手,棋差一招,若是李通崖按著我家的軌跡行事,即使不成紫府,如今李周巍也必然站在我們這邊了!’
他掃了眼女子,發覺她始終無動於衷,輕聲道:
“蕭初庭想要求道,我等是理解的,甚至,他的修行路問題並不大,哪怕用了偏門邪道,可如今沒什麼雷宮天道,成事不看手段髒不髒,常言說要自修自性好成道,本質上只是自己修的神通夠穩固,他補救高明,那點事情,還不夠說到斷絕道途的地步…”
“可諸位大人都明白,他絕對不可能成,這根本跟他的神通、道行有多高毫無關聯,他也根本沒有頂著坎水異樣成道的可能。”
李闕宛擡了擡眉,天霍淡淡地道:
“他生不逢時,大勢不在他?!?
這青年嘆了口氣,道:
“遲步梓的處境尷尬,蕭初庭卻比他更尷尬十分,同樣是面對水德諸道無一可納,他蕭初庭甚至沒有值得大人們利用的地方!”
“坎水的狀態,素韞可知道?”
李闕宛皺眉道:
“浩瀚海?”
“不錯。”
天霍毫不意外,顯然對這些人來說,有些下修一輩子也不知道的東西已經是司空見慣的常識,他幽幽地道:
“『府水』的浩瀚被『坎水』所得,直接導致了這兩道的完全失衡——已經不少年頭了,人道是:【坎泆府涸,離旺真折】,此乃水火過盛而不調也?!?
李闕宛道行不低,一聽就很清楚,雙眼一亮:
“【坎泆府涸】?好準?!?
“河滿暴泆,湖空旱涸,浚者無疏,注者無容,此乃龍屬失德?!?
天霍點頭,眼中有冷笑:
“如若是金德是我兩家的內事,那麼牝水藏匿,水德就是龍屬獨一門的東西,坎水與府水的缺位,目前也是別人家最警惕的——連遲步梓都知道,只有等真龍得道的大事結束了,祂們才肯讓府坎有變?!?
“如今是絕不可能有變的——一旦威脅到真龍變化,龍屬的瘋狂絕非他人能想象,他們能做出的犧牲,絕對超過世間九成人的想象?!?
他說的如此詳細,李闕宛心中已經大概整理出整件事情的脈絡,低眉道:
“蕭前輩…”
天霍似乎知道她說什麼,目光幽幽:
“蕭初庭不可能不知道,可他已經等不起了?!?
李闕宛目光微動,天霍神色冷淡:
“我說他生不逢時,就是這個道理,如果他晚生一百年,只要一百年,有個人替他扛起蕭家的大梁,他既不會錯過謀害端木奎起家的機會,也會有從容應對局勢的本錢——一如遲步梓,他同樣處境尷尬,可他年輕,如今坐看風雲變化,毫不急切?!?
“可蕭初庭來不及了…如果我猜的不錯,他的種種延壽方法已經到了頭,也不過撐到如今,他修的不是『全丹』,沒有那種化汞保性的本領——甚至我家天浥真人本身就是等著時間化汞保性,好讓求道更輕易,和他不能同日而語!”
“既然局勢如此,他就絕對不可能成,無非是不甘心,臨死前要試一試。”
天霍漸漸邁步而入,腳底下的山勢也險峻起來,一層層臺階足有半人高,呈現出亮瑩瑩的青色,他靜靜地道:
“試一試無妨,我金一向來不小覷天下羣雄,無非各憑本事得利,他蕭初庭一介白身,靠著對時機的敏銳和滿腹的算計走到今日,已經足夠讓我等尊敬,可白白毀了這一道傳承,卻妨礙了我金一往後可能的佈局?!?
這青年轉過身來,背靠著濛濛的、滿山的白霧,直勾勾地盯著她:
“他既然是孤注一擲,即使不可能也要得罪千萬人,你們又該如何自處?魏王既助他成道,又置龍屬臉面於何地?”
他深深地望著李闕宛,輕聲道:
“此次請素韞來,不僅是功法之事,蕭氏與李氏有姻親,世代交好,昭景真人是少數能得他信任的人之一,只望著真人能向他傳一句話…”
“如若蕭老真人能夠激流勇退,轉世修行,不奪我道之機緣,他日大勢成就,我道必以餘閏相待!”
他身後的白霧漸漸消散,竟然涌現出一片金燦燦的池水來,承接在天頂上照耀的太陽之光下,綻放出濃烈的明陽色彩,每一道波紋般的池水都綻放著濃烈的神通。
在那池水邊,彩色般的雲霞籠罩,矗立著一人高的玄臺,白磚堆砌,透著一股熟悉之感,上方攀爬著一根淡白色的枝條,蜿蜒在臺上,正盛開著巴掌大小的花朵。
這花極白,一片片白嫩嫩的花瓣透著金,綻放著一股濃烈的妖豔的氣息,狀若芍藥,凝聚著濃郁至極的明陽靈機!
這山間的白霧一退,彷彿整片天地中的光彩都聚集到了這一朵芍花身上,李闕宛只看了這一眼,便很快領悟到眼前的是什麼東西。
紫府靈根!
再外加這彷彿要衝天而起,只是被陣法束縛住的無窮明陽氣勢,李闕宛心中一瞬有了答案:
‘是那一朵紫府靈花!’
‘金羽從東火洞天之中得來,號稱【年年自開謝,落瓣爲介蟲】的明陽紫府之寶!’
那朵璀璨的白花倒映在她的瞳孔中,狂風從山巒中席捲而起,金衣青年衣袍滾滾,轉過頭來,笑道:
“只要昭景道友能說動蕭家,退而求其次,或是魏王能看著些情分,站在金一這一邊,這一朵【東火天】中的無上靈根【帝煞白芍】,願意贈給魏王,爲明陽成道之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