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冰激凌
夏日午後的甜品是冰激凌。
母親從冰箱冷凍層拿出幾個紙杯,裡面是冰凍的蛋糕奶油,花花綠綠的攪拌在一起,用勺子吃發出‘刺啦刺啦’的清涼聲音。
“怎麼不批發一點雪糕?”
美玲吃了一口後便推給母親,亮泰卻在電視機前吃的嘖嘖有聲。
“批發了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吃,什麼時候吃的完?”
“您看!您又說這種話了,要不然媽媽跟著我們一起住好了,母親跟女兒一起住纔是最好的。”
“我纔不呢,自己住多麼方便?!?
“是啊,參加夕陽聚會也很方便呢,”美玲揶揄道。
田潤去裡屋睡覺了,鼾聲電鑽一樣的刺入耳膜,母親先是一驚,以爲隔壁家在裝修,後來意識到後便笑的前仰後合。
“您知道爲什麼我上次在電話裡說睡不好了吧?”
美玲無奈的瞅一眼關緊的房門。
“你爸爸只有喝完酒纔會打呼嚕呢?!?
母親嘻嘻笑著。
“媽媽,我去給你修修風扇吧,太熱了。”
雨一停,天氣又開始熱起來,青惠不禁說道。
“讓山介去吧,正好他沒事幹?!?
“什麼叫做我沒事幹?我忙著呢?!鄙浇檎驹陂T口,目光仔細巡視著院落裡的每一處角落,聽到母親這樣評判他時,他探進頭來進行抗議。
“哥你在找什麼呢?”
“唔——找鈕釦,衣服上的鈕釦掉了?!鄙浇橹崃税胩欤娫鹤友e沒有他要找的東西,才慢慢踱步回了屋。
“什麼鈕釦???過來,我給你補上?!?
母親聽了便放下青惠剛剛送給自己的毛氈胸花,她準備把它織在自己的荷葉邊挎包上做些裝飾。
“不了,我應付穿就行?!鄙浇槠鋵嵪胍巧吓P室找那張催款單,心中煩悶急躁,但母親射來的透亮眼神,給他一種秘密無處遁形的錯覺,山介怕再多呆一會自己努力營造的鎮定會土崩瓦解,於是趕緊接著青惠的話說,“我先去修風扇,回來再說。”
“那你們兩個還有亮泰一起去好了,不能總是讓他看電視?!?
“從背影看,他們三個好像一家三口啊”
美玲見青惠拉著亮泰走在山介身後的樣子,不禁調皮的吐了吐舌頭。
“哎呦,希望我能活到見到自己孫子的那天!”
“那您可要好好加油,今年去體檢吧,我來出錢嘿嘿。”
雨後天晴,被雨水洗刷過的空氣十分通透乾淨,世界似乎比以往更加清晰可見,路口的紅色郵箱雖然經久閒置起來,底部邊還長出了茂盛的雜草,但被雨漂淨之後綠紅顏色對比鮮明而醒目,在走遠一點,便看見貼在商鋪牆上的手寫廣告已經暈染了一大片,依稀看得上面寫了胡蘿蔔特價之類的文字。
亮泰乖順的由青惠牽著手,眼睛則好奇的打量著周圍的環境,看到貼著牆角踱步的貓咪時還大聲的“汪汪”幾句。但貓咪絲毫不理會無趣的人類,這使得亮泰很沮喪。
“媽媽沒有問你關於我工作方面的事情吧?”
山介低頭將面前的一顆小石子輕輕踢開,趁著亮泰注意力在貓身上,抓緊問旁邊的青惠。
“媽她很擔心你,倒是問了句?!?
“???果然還是不相信我說的話嗎,那你怎麼回答的?”
“就說不知道不清楚。.”
“唔,那就好”
青惠見山介露出安心的表情後,內心突然莫名升騰起一股火生來。
“你難道不知道你心虛時總是會移開目光嗎?”
“什麼?”
“我說!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媽媽她早就看穿你了!與其繼續騙著媽媽說你自己過得很好,還不如大家敞開了說清楚,我還真就不明白了,爲什麼有些困難的事可以跟朋友聊,跟陌生人說,但跟家人就要保密!這樣也太不公平了?!?
青惠一開始說話的聲音有些大,讓在前面逗貓的亮泰回頭擔憂的看了一眼,於是她趕緊偏過頭,將聲音壓低,然後繼續把話說完。
“你、你懂什麼?”
山介一直覺得人是孤獨的,除了自己,誰都不理解你,但是偶爾他也會冒出這樣的想法,就是,其實你連你自己都不瞭解。
“是因爲自尊,自尊在家人面前有那麼重要嗎?”
青惠知道山介當初以攝影作爲一生的職業時,遭到了公公婆婆的極力反對,好像還吵了一架,說不定是因爲他曾經堅定的保證過自己一定會過上很好的生活,卻在如今的現狀對比下處於一種尷尬的窘境,如果讓他回頭,豈不是在向衆人宣佈,當初我錯了。
“那爸爸他也一直知道啊?!?
山介錯開話題,感嘆道。
“就你自以爲掩飾的很好。”
“怪不得好幾次跟她打電話,總是要說匯款給我?!?
“真是的!你難道真的要跟美玲說的那樣,要一直依靠老人的救濟嗎?”
有一陣風從前往後吹過,將亮泰的黃色漁夫帽吹翻了,亮泰“哇”的大叫,山介跑過去給他撿起來。
青惠看著亮泰肉嘟嘟的臉頰,目光溫柔起來。
她跟山介也可以有一個或者更多漂亮的寶寶的,但現實,對,是現實,讓她不敢在沒有強大物質的支撐下撫養生命,一拖再拖,最終迎來了他們的離婚。
“你也快看清現實吧山介?!?
青惠嚴肅認真的目光讓山介不禁移開了視線。
三人上了陡坡,繼續沿著路邊涼爽的樹蔭小心的行走。
坡低的坑窪處聚積著雨水,從坡頂彙集的水流急速地往下流淌,亮泰興奮的問青惠和山介可不可以跑下去。
青惠的第一反應是皺眉拒絕,萬一磕到怎麼辦,她剛要搖頭,沒想到山介突然將手裡的風扇交給她,然後拉起亮泰的手。
“你不可以告訴美玲哦?!?
接著,山介便和亮泰大叫著奔跑下去。
“哦呼——”
“哈哈哈——”
兩人雙腳踏在水抗裡,踩濺出飛揚的水花,亮泰尤其興奮,藍色短褲上濺滿了泥點,臉頰通紅,額前帶著粒粒汗珠。
眼睛大而明亮,跟山介的如出一轍。
青惠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了,她想,山介以後一定會是一個好父親。
青惠掂著裙角,小心的下坡跟他們會合。
山介接過風扇,跟亮泰走在前面尋找著修理的店鋪,偶爾回答亮泰提出的問題,青惠則慢慢的跟在兩人的身後,在看到“修理行”幾個字時,山介露出一副“果然還在這裡”的表情。
店鋪門沒有關,門框上安裝著一塊接近半米長的居家布簾,山介一行人一邊說著打擾了,一邊撩開簾子走了進去。
由於背對陽光的緣故,室內顯得很昏暗,一箇中年男人趴在櫃檯上打盹,上面堆滿了小零件和工具,他的後背處是存貨架,擺著各種小家電和器具。
他們三人進屋的聲音都沒能吵醒老闆。
“唔,打擾了!”
山介只好重新說了句。
“嗯?”
老闆一個哆嗦後醒來,發覺有客人上門時,便不好意思的戴上眼鏡,詢問他們需要什麼。
“風扇能修嗎?”
山介把風扇放在櫃檯上。
“可以,當然可以,你們坐著稍等一會。”
屋裡太擁擠,潮溼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機油味,櫃檯上搖頭的風扇風力太小,發出的嗡鳴聲迴盪在狹小的空間裡震得耳膜發癢,於是山介打了聲招呼,把一條褪色的長凳搬到屋檐外面,三人就整齊的坐在上面。
三人剛坐下,從店鋪裡頭慢慢踱出一隻橘貓來,貓有些胖,費勁的擡著短腿試圖邁出門檻,亮泰看著它喵嗚幾次都不成功,於是起身將它抱了出來。
貓咪沒有感謝,搖晃著屁股就慢慢走遠。
亮泰重新坐到山介和青惠的中間,將雙手撐在凳面上,雙腿慢慢的前後晃動。
青惠捏了捏亮泰的短褲邊沿。
“褲子和鞋子也髒了,小心媽媽罵你哦”
“舅舅的鞋子也髒了,外婆也會罵他嗎?”
“會啊,很兇很兇的呢!”
青惠傾身,做出恐怖的生氣表情。
“哈哈哈!”
亮泰也配合的露出害怕的樣子,但嘴裡發出的卻是清脆的笑聲。
風輕輕吹過,天上的雲朵逐漸泛白,周圍綠樹白花,煞是好看。青惠突然很享受這一刻。
山介去小賣部買冰激凌了,回來的時候正好看見青惠逗亮泰的這一幕,他舔著一隻冰激凌,左手裡還拿著兩個甜筒。
於是三個人一邊說著要保密,一邊吃起來。
“這裡原來的店主是個老頭,我以前來給爸爸修過手錶”
山介手裡的冰激凌滴到手背上,他一邊將它舔舐乾淨一邊淡淡說道。
“這是他兒子,聽小賣店的老闆說老爺子去年去世了”
“唔”
青惠一開始不知道該說什麼,但低頭看見亮泰吃冰激凌就很幸福的表情後,便回答道,
“有死亡就有新生啊,很正常,唔,雖然也很悲傷,但這是件無可奈何的事?!?
“像外公那樣嗎?”
涼懵懂的擡頭問。
“媽媽說就是永遠見不到的意思?!?
“你難過嗎?”
青惠問。
“難過啊,外公還給我買過相機,說希望我可以像舅舅那樣拍出自己喜歡的東西。”
“是嗎,外公那樣說過嗎?”
聽到亮泰肯定的回答後,便換做山介沉默了。
良久,山介才自言自語道,
“果然還是父親的風格啊”
青惠不太明白山介話語中所包含的意義,但她直覺認爲山介內心應該起了不少波瀾。
“難過是一定的,我們帶著他們的記憶還在前行,我們終究會相遇的知道嗎?總有一天,雖然也許後來的路很寂寞,但是愛是不會騙人的?!?
青惠知道自己說的語無倫次,但又替婆婆難過起來,攜手半輩的丈夫突然在病榻的最後一年裡記憶驟減,完全忘記了所有人,每當他陌生的詢問著婆婆她是誰的時候,青惠都要窒息般的流下淚來。
但接下來的路還要走不是嗎?
每個人都在負重前行,毫無例外。
亮泰還聽不懂青惠說的話,於是懵懵懂懂的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吃著冰激凌。
“要是能選擇死亡的話,我想要突然的那種”
山介學著亮泰雙手撐在板凳上,但奈何腿太長沒辦法像他那樣懸在半空中搖晃,於是只好儘量將它們伸展開。
“疾病突然爆發啊,災害啊之類的,那種躺在病牀上,看著家人朋友而慢慢體驗生命流逝的感覺非常不好,覺得哎呀,黑暗中以後要自己行走了的那種感覺”
“是嗎?沒想到你會這麼想,我倒是跟你相反,想慢慢把沒來得及說的話都說清楚,不要抱有遺憾”
“那這種話還不如從現在開始就說吧?爲什麼非要最後去說?最後去問?”
“唔”
青惠噤聲,看了眼山介。
“哎呦,山介終於意外的長大了嗎?”
青惠的語氣過於討厭,但在這麼好的氣氛下,山介不想再去頂撞她了。
“我去看看修好了沒?”
山介撩簾進入屋裡,看見中年老闆正細心的擦拭著風扇,然後笑著遞給他,“可以了。”
“要是家父還在的話,他一定會給您修得更加漂亮。”
老闆指的是風扇裡面的旋轉葉,因爲工具的欠缺,所以角度還是有些傾斜。
“沒事,畢竟現在很少有人用風扇了吧?!?
“但家父真的很厲害,即使是現在的空調他也能琢磨的透?!?
雖然人已經中年,兩鬢也有了白髮,但說起自己父親的時候,神色還像個孩子一般,帶著憧憬和敬仰。
山介突然有些感同身受。
臨走的時候老闆突然叫住他,疑惑的問了問,“您是於翔老師的家人吧?從剛纔就覺得您很像他,看到後面的小男孩我更加確信了。”
“對,我是他的兒子?!?
“噢噢噢噢!怪不得,您的鼻子和眼睛很像他呢!我是於翔老師的弟子方園!初次進入工廠是,您的父親幫了我不少忙。家父,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呢,最後的病狀真的讓人惋惜,我去看望老師的時候,老師竟然不記得我了,明明之前還調侃我老了不少呢?!?
“是啊……父親他是個很好的人,雖然不太會表達?!?
“節哀啊,哎呦,這就是中年男子的悲哀嗎?有空請來喝兩杯吧。”
“好的好的。”
山介應著,撩開簾子走了出去,他突然迫切地想要知道在其他人的眼裡,父親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只有把那些記憶拼合在一起,才能真正瞭解父親吧,這樣想來,其實每個人都不是完整的,在家人面前,在朋友面前,在同事面前,都會表現出不同的性格。
那一個纔是真正的他呢?
山介搖搖頭,儘管是自己,也不是擁有好幾副面孔嗎?
看到山介終於出來後,青惠才鬆口氣,
“我剛想進去找你,我們快點回去吧,天又要下雨了!”
山介擡頭一看,果然,天色又重新陰沉起來,遠處的風呼嘯著刮過樹叢,伴著隱隱的雷聲,空氣昏暗暗的讓人覺得莫名的寂寞。
“快跑!”
幾乎跟近處炸響一聲雷的同時,山介說道。
“跑嘍!”
“亮泰小心腳下!”
嘩啦啦的雨水傾盆而至,周圍也響起了路人奔跑的聲音,雨點冰涼,從千米的高空中墜落,砸在身上有種輕微的痛感,襯衫馬上溼透了,水滴濺進眼睛裡,濛濛的看不清晰。
“要不要躲一躲?”
青惠提議,她已經跑的上氣不接下氣。
山介將風扇捂在衣服裡,但不一會還是淋溼了,三人正好跑到了小賣店附近,便準備過去避雨,雖然屋檐底下已經聚集了好多前來躲雨的人。
“亮泰冷嗎?”
青惠摸了摸亮泰溼乎乎的頭髮,前額上貼著亂糟糟的髮絲,雖然狼狽,但亮泰的眼睛依舊很明亮,像雨水沖刷過後的空氣那樣湛明。
“男子漢不怕冷,”說著山介馬上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亮泰於是捂住嘴巴偷笑。
山介只好笑著打圓場,露出高深莫測的微笑,“但,男子漢說冷也沒關係哦?!?
於是亮泰抱住自己,誇張的做出寒冷的表情。
“哈哈哈”
山介和青惠同時笑起來。
人們一開始還在互相抱怨著突如其來的這場大雨,但說著說著就突然安靜下來,這時候,從小賣店裡傳來的音樂才明顯起來。
放的是一首鋼琴伴奏,調子很熟悉,但年代似乎很是久遠。青惠跟著節拍輕輕哼唱。
良久,有些人等不住了便埋頭衝進雨幕,大家就看著他們的身影逐漸消失在拐角處。
有種萍水相逢,有緣再見的味道。
剩下的人聽著音樂,呆呆的等雨停。
“那是,那是外婆!”
亮泰大叫道。
山介揉了揉眼,看見雨幕中從朦朧到清晰,慢慢走出一個打著傘的矮小老太太來。
母親在裙子外披上了一件灰色針織衫,頭髮灰白,走路緩慢有力,除了打著傘之外,手裡還拿著一把摺疊傘。
“哎呦!媽媽您怎麼來了?”
青惠趕緊上前扶住婆婆。
“美玲兩口子都睡著了,我見下雨了你們也一直不回來,怕是困在雨裡了,果然被我猜到了?!?
母親一邊說著,一邊把傘遞給青惠。
山介和亮泰也衝進傘中。
山介接過母親的傘,配合著她的腳步緩緩的行走。青惠則在後打傘摟著亮泰,走的也很慢。
雨勢雖大,但他們不急。
山介想責怪母親冒雨來送傘,明明知道自己的腿腳不好還不注意身體,但他低頭看到母親微笑的側臉時,便把話嚥了下去。
“風扇修好了,但在路上淋溼了,回家等天晴了曬一曬就好?!?
“嗯”
“修理店的老闆換了?!?
“原來的老方去世了,就由他兒子繼承了”
“您也知道啊”
“這裡就這麼點地方,擡頭不見低頭見的,誰家貓不見了我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呦,您這就驕傲了”
“可不”
母親笑的弧度更大了。
青惠在後面似乎也在跟亮泰說些什麼,但雨滴落在傘面上的聲音太大,山介聽不太清楚。
但唯一確定的是,雨讓人的聲音變得很溫柔。
到上坡的時候,山介便扶住母親,兩人沿著坡邊的泥地小心的爬,他一想到剛纔母親獨自一人走下坡低,內心就一陣緊張。
“小心點”
到了家,雨勢才稍稍減小。
山介收了傘,準備將它掛在窗沿上。
“別掛在那裡,把它撐在西紅柿上,這個夏天雨下的太多了”
母親皺皺眉,擔憂的看著雨水已滲透不進去的泥土。
於是山介就把雨傘放在西紅柿上頭,一把黃色,一把藍色,像兩個在雨季中突然綻放的花朵一般明豔。
青惠接過婆婆遞過來的毛巾給亮泰擦拭著頭髮,摸了摸他微涼的額頭後便催促著亮泰去浴室洗澡,要不然待會美玲就該醒過來了。山介這時也一邊打著噴嚏一邊走進屋裡。
“你們兩個要不一起去洗吧”
青惠提議道。
“唔”
山介覺得彆扭,他小學之後就從沒再跟別人一起洗過澡了。
“好啊”
亮泰一個激靈,答應的很迅速。
母親不容山介拒絕般的扔給他兩條新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