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氣爽正八月, 蔚藍的天空一碧如洗。
庭院之中,清池如鏡,灰石環疊, 橋曲成廊。一亭閣臨水而立, 兩位樂師憑欄而坐, 笛簫合奏, 園內舞姬隨著樂音韻律翩然起舞, 一身大紅色舞衣如豔火般惹眼。一跨步,一甩袖,每個動作都利落輕盈。眉梢含情, 似嗔非嗔,直叫人看得如癡如醉。
衛覺本還有些警惕別遠朔再問些有的沒的, 但這人只是專心看錶演。一邊的歐陽柯也是緊盯著舞姬, 從不離手的一把扇子, 不時合著拍子輕輕敲打桌面,似是非常陶醉。
見兩人都不再注意她, 衛覺也稍稍放下心神,往園中看去。那舞姬踏著音樂,慢慢舞到亭中來,一時與那樂師互動,一時又用長長的水袖撩撥別遠朔與歐陽柯, 眉眼之間盡是挑逗之色。衛覺才偷笑這兩人怎麼也擺脫不了一些低級趣味, 後脖忽而有陣短暫的刺痛, 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一下, 連忙伸手去探, 卻平整無物。
再一看,原來是那舞姬的水袖拍打在肩上, 剛剛那陣刺痛,該是錯覺吧。衝那舞姬笑了一笑,卻沒留意到剛剛那一瞬,別遠朔與歐陽柯悄然交換了一記眼神。
一曲舞罷,那名舞姬施施然屈膝行禮。別遠朔免了她的禮,歐陽柯則介紹道:“這便是巫涼,我在去尋公子的途中,路經西嵐國遇到的知己?!?
衛覺打趣道:“歐陽公子好興致。”
別遠朔也笑謔道,“天大的事都不能阻止歐陽尋美的道路。”
歐陽柯不以爲意,“醉臥美人膝,乃世間之極樂是也?!?
別遠朔道:“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歐陽你可知,那美人膝也能成爲殺人劍的呢?”
“可不是?誰又能料到,如尤姑娘這般傾國傾城的佳人,竟自願請纓,爲主上掃除路障呢?說到這裡,先前在無玄鎮的時候,我還不知道尤姑娘竟做了此番大事業,當真是失敬失敬!”
衛覺努力擠出一個微笑,小聲道:“歐陽公子過獎了。”
“且不知,宮中現在近況如何?”衆人又互相恭維了一圈,終於將話題重新引向正事。
衛覺見衆人的視線都轉向她,只好透露一部分事實:“南延帝現在正加派人手,前往赤元國邊境尋找諸位。”
衆人皆是一笑,歐陽柯卻扮起了黑臉,忽而問道:“尤姑娘如今得了我們的落腳處,該不會要向那人透露一番吧?”
衛覺一驚,委屈道:“媚娘對朔公子的一片真心,在你等心目中,竟是如此不值嗎?”
那別遠朔忽而握住衛覺的柔荑,安撫道:“歐陽此話言重了。媚娘與我乃是多年的至交,我相信她?!?
衛覺聞言,也不好掙脫他,只作感動的看了他一眼。而一直沉默無語的巫涼,此時卻涼涼的開口道:“主上,如今情勢不比從前,請恕巫涼貪生怕死,不能信任初次見面的尤姑娘,所以自作主張,餵了她一些蠱。”
“什麼?”衛覺被唬了一跳,強笑道:“巫姑娘,想必是在開玩笑吧?”
巫涼白了她一眼,不屑道:“誰與你開玩笑。”
別遠朔連忙開始打圓場,斥責道:“巫涼,你著實有些胡鬧了?!?
巫涼嘟著嘴巴道:“主上,您偏心!哪能爲了信任她一個在宮裡住了一年的人,而不管我們這幾十個陪您出生入死的同伴安危呢?再說了,這蠱平日裡對她也沒什麼危害,只要七日服一次解藥,便什麼事兒都沒有。”
衛覺此刻還未察覺衆人的不懷好意,只氣巫涼女人何必爲難女人。那歐陽柯也好言想勸,道:“巫涼,我們還想請尤姑娘幫忙。你這般對她,確是失禮了?!?
巫涼反口道:“哪知道她現在錦衣玉食的過著神仙日子,還願不願意搭理我們。今日要不是公子去相請,她這一年來哪裡有想到與我們聯絡呢?”
衛覺爲了聲明自己的立場,不得不先應下了:“先前是聯絡不上大家,既是相聚了,有什麼可以效力的,媚娘自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巫涼道:“說得好聽,還是以實際行動來證明吧。今日主上和公子邀了你來,就是想請你繼續去年未完成的任務?!?
“未完成的任務,那是……”
“刺殺別遠南?!?
巫涼清脆而又狠戾的聲音擲地有聲,倒讓衛覺陷入了短暫的迷茫。這個要求本在意料之中,只是衛覺名冠京都的朔公子,該是以懷柔政策甚至美男計來唆使尤媚娘爲之賣命,卻沒想到,這人竟是下作到用蠱來要挾嗎?
這兩名衣冠楚楚的貴公子,放任一名舞姬對她爲所欲爲,想也知道不可能是巫涼的自作主張。只是衛覺不是尤媚娘,不會因爲莫須有的愛慕之心衝昏了頭腦,而往這女人是因爲嫉妒她而爲她穿小鞋方面瞎想。
衛覺不論事後如何打算,當下也只得應了。別遠朔和歐陽柯滿意一笑,巫涼這纔算暫時罷了。衆人又聊了一番具體計劃,只是衛覺心神恍惚,面上雖是隨衆人的建議不時點頭附和,心裡卻涼颼颼的一點底氣都沒。她雖是對蠱毒沒什麼研究,但也曾聽說過它的厲害。如果此事沒有完善的解決,想來她應是逃不脫一番痛苦的折騰了。
終於捱到衆人商議完畢要解散的時刻,衛覺籲出一口氣準備告辭,那巫涼卻又冷不防提醒一句:“尤姑娘不要忘了,每隔七日就要來此拿解藥,否則發生什麼無可挽回之事,可就怪不得我了……”
衛覺一蹙眉,無奈答應了。那別遠朔安撫道:“媚娘且放寬心,我一定不讓你受半點委屈。等事成之後,定要催促巫涼解了你的蠱。”
此刻別遠朔在她心目中就是京都第一大爛人,什麼不讓她受委屈,已經中了蠱還算是不委屈嗎?但爭辯無意義,衛覺只得擠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微笑,悶悶的告辭了。
回到宮裡,有宮人來邀,說是君王有請。衛覺下意識摸了摸後頸,便跟著去了。
中書殿內,宿紫在獨自看著摺子。如今他已不需要樊胖子或是旁人幫忙,既識得了文字,目力自然也就“康復”了。衛覺推門進來就不看他,卻盯著日光從亮瓦透下來,投在地面的兩塊白影。
“今日逛了哪些地方?”
最近幾日,衛覺天天的往外邊跑。宿紫也不攔她,只是沒了習字的理由沒機會見面,便尋了她過來給他講一講京中的趣聞。
衛覺既是想通了不與他爲難,加上決意出走共處的日子不多,也不做拒絕。只是今日的行程,卻不知從何說起,只草草的答道:“只隨意逛了逛,並沒有具體的目的地?!?
宿紫聞言,眼神黯了黯,但很快恢復了平常色。和氣道:“做什麼杵在哪裡,快過來坐一坐吧。走了這許久,該是累了?!?
有宮人隨即送來茶水點心,衛覺坐到平常的座位,取了些閒書假意的看著,心裡卻在糾結。要與他說那別遠朔之事麼?若是說了,這人自是要去把那羣人拿下,自己這身上的蠱毒又找誰解去?若是不說,難不成她還真要聽從了別遠朔的要求,刺殺他來換取自己的平安無事?
衛覺心事重重,宿紫也好不過哪裡去。只是後者的心思,卻爲著她的一舉一動一個表情而數起波瀾。
“你可是有話要與我說?”宿紫又問,言語之間似是有些催促了。
衛覺一擡眼,看著對方明顯期待的表情,茫然道:“沒有啊?!?
宿紫終是有些失望,又道:“你我可算是這世間最瞭解對方的人,可是你卻不願信我?”
衛覺有些詫異,“你何出此言?”
“你今日去了何處,見了何人,遇到了什麼難處,都不願向我傾訴一下麼?”
“你怎麼知道?”衛覺驚訝的看他,“你竟派人跟我我?”
“我本只是讓小左子遠遠跟著你,免得遭遇上次撞馬之事卻無人搭救。至於今日的收穫,卻全在意料之外?!?
衛覺頹然道,“你既已知道了,又何必問我?!?
“小左子也只是跟你到了那戶人家的院外,知道你見了何人。至於你們談了何事,你卻不打算告訴我嗎?”
“還有哪些事,不就是那人希望我再行刺你一次。”
宿紫緊盯著她,沉沉道:“我信你不會聽他的真要行刺我,可是爲何不打算與我商議一下?如果我今日不問你,你有打算如何處理?”
衛覺聳肩,“還沒有想好?!焙龆忠恍?,“你又怎能篤定,我就不會舍了你而救自己的命呢?”
“那是什麼意思?”宿紫正待追問,外面卻有宮人稟告:“李小將軍求見,說是朔公子已經伏法了?!?
衛覺一驚,沒想到這人的辦事效率竟如此驚人。宿紫聞言卻沒什麼反應,繼續問道:“你剛剛說的什麼意思,什麼叫做舍了我而救自己的命,他做了什麼?”
衛覺面色發白,已經可以預料到自己悽慘的未來?!耙矝]什麼新招,不過是給我施了蠱罷了。但願那個女人,只是嚇唬我而已呢!”
宿紫面色鐵青,只撂下一句,“你回去好好歇著,我會處理?!?
便一拂袖,隨著那宮人去見李昊了。衛覺恍恍惚惚的看著窗外日光,樂觀的想著,事情或許沒有那麼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