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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已經過了。元霄節也已經過了。
從早上開始,風就吹著細細的雨夾雪,寒氣直往脖子裡鑽,沒有一絲春的氣息,彷彿這一天才是一年中最寒冷的一天。
小亭的門緊緊的閉著,無邊的寂靜表明,這裡的人早已離開了。
侍從打開門,每一樣東西都擺放得整整齊齊,可是,桌子上卻已經有了一絲薄薄的輕塵,冷清得幾乎快要令人窒息過去。
蕭卷摸摸那層薄薄的輕塵,頹然坐在同樣微微沾塵的椅子上,閉上眼睛,一動也不動。
“主人,還是去讀書檯吧,這裡太冷了……”
蕭卷搖搖頭:“你們先去門口把燈籠點上,記住,一定要點兩盞,掛在門口,掛得越高越好。”
“是。”
持續了一天的雨夾雪讓天色比往日更早的黑了下來。
天是黑的,山路是滑的,身上的斗篷開始淌著細細的水線。
藍熙之在半道上停下,看看羣山環繞的黑暗,揚起頭,這裡距離小亭還有一段的距離。像已經重複過很多次的很多個夜晚一樣,她轉過身,不想再繼續往上走了,每天每天這樣重複的失望,慢慢的讓期待開始變得麻木。
明明知道是不可能出現奇蹟的,可是,她也說不清楚自己爲什麼總是不肯死心,都已經走出好長一段距離,又折回來,然後連續幾天這樣在黑夜裡上山下山。每次,遠遠的看著小亭的黑暗,又滿心失望的下山去。
這是最後一次了,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她心裡唸叨著,又轉過身子,繼續往山上走,再翻過一片松林小坡,就可以看到小亭了。
燈光,誰人點燃的燈光!
她心裡一抖,忽然有種似真似幻的感覺。
再細細一看,從燈光那麼高的位置來猜測,那樣掛燈籠的奇特的方式,天下之間,是隻有一個人纔會有的習慣。
她突然加快了腳步,飛也似的往山上跑去,因爲跑得太快,連斗篷掉了都不知道,只是拼了命的氣也不喘一口的奔跑。
門是虛掩著的。
她再看看頭頂那兩盞燈油加得足足的紅燈籠,手微微顫抖著輕輕推開了門。
桌子上點著燈,旁邊的火爐散發著溫暖,蕭卷靠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神情疲憊,面色蒼白。
她的腳步很輕,蕭卷卻忽然睜開眼睛:“熙之……”
她剛在他面前站住,他忽然伸手輕輕一拉,她整個人被拉進了他的懷裡,然後,是他如釋重負的微笑:“熙之,我以爲你走了……”
“我本來已經走了的……”
心裡是靜謐的,冰涼的手也很快在蕭卷枯瘦的大手裡變得溫暖。曾經在很多個夜晚徘徊過的無數次的失望和恐懼,突然間就這樣煙消雲散了。
“熙之,換件衣服吧,你身上的衣服有點兒溼了……”
“沒有,我戴著斗篷呢,雨又小,沒淋到的……”
“你的斗篷呢?”
藍熙之摸摸頭,這才發現斗篷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掉了。她不好意思的笑起來,“不知道掉哪裡去了,我看見亮著燈,就拼命跑啊跑啊……”
蕭捲心裡忽然一陣刺疼,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柔聲道:“熙之,我給你帶了一樣東西,你看喜不喜歡?”
藍熙之這時才發現屋子裡有一個巨大的木箱,她趕緊跑過去打開,箱子有三格,大的一格里面全是各種各樣的美麗衣服,中間一格是一些珍貴的古書,最小的格子裡有一個狹長的匣子。她拿出匣子,打開,是一把十分古樸的約莫兩尺來長的寶劍。
她摸著劍鞘,如此古樸的寶劍一定已經久不見天日,一旦出鞘,一定會有極大的劍氣。她看看蕭卷,走到門口正要開門出去,只聽蕭卷道:“熙之,不用出去了。”
她愣了一下,停在門口,慢慢抽出劍鞘,只見劍光森寒,並沒有預想中那種出鞘傷人的凌厲劍氣。
森寒青峰、吹髮立斷,她跑到廚房裡拿了一把刀,寶劍一揮,那把長刀立刻斷爲兩截。
蕭卷看著她來回跑動,歡欣雀躍的嘗試寶劍的威力,覺得十分開心:“熙之,我就知道你會喜歡的。”
藍熙之愛不釋手的提著劍:“真是好劍,是什麼名字呢?”
“紫電!”
寶劍裡,紫電、青霜常常並提,可是,世人並不知道,紫電可要比青霜的年代久多了,也鋒利多了,那是真正的利如閃電。不知哪個年代起,它被收在了皇宮裡,秘不示人,成爲武器庫裡排名第一的利刃。
藍熙之看得十分仔細,忽見“紫電”上有一圈淡淡的青色的痕跡,又看看蕭卷滿面的蒼白,心裡一動,走過去抓住了他的手。
“熙之,你幹啥?”
“蕭卷,你被劍氣所傷了?!”
“沒關係的,也不嚴重……”
藍熙之搭著他的脈搏:“紫電封存至少上千年了,一出鞘必然沾染鮮血。蕭卷,你被劍氣傷得很嚴重!你,你這又是何苦呢?”
“我雖然不會武功,可是,不是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麼?我無意中得知它的下落,估計你一定會喜歡,就帶來了。熙之……我不知道劍氣會傷人,以爲它跟其他劍一樣,想拔出來看看,沒想到劍一出鞘,就……”
“幸好你不會武功,不然,受傷會更嚴重的。”
“我受點輕傷也無所謂。否則你先拔劍,不是會受重傷?”
藍熙之心裡又是開心又是酸楚,卻笑呵呵的道:“向來都是寶劍贈英雄哦,蕭卷,我得到了這樣一把寶劍,是不是就要英雄救美男呢?”
“是啊。我等著你救我呢!”
蕭卷說話間,忽然感覺手腕傳來的力道,接著,藍熙之的右手已經抵在了自己的背心。背心那股奇特的氣流讓他心裡一驚:“熙之,你?”
藍熙之輕描淡寫的笑道:“前些日子,我閒著無事,挑選了一種功夫來練,略有所成,我試試,能不能爲你治療一下……”
說話間,心口忽然一陣疼痛,一股氣流幾乎要躥出頭頂。她慢慢收了掌,強行壓下那股亂躥的氣流,若無其事的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蕭卷,覺得好點沒有?”
“好多了。熙之,你這是什麼功夫?”
“我也說不上來。不過,還行,是吧?呵呵。”
蕭卷凝視著她:“熙之,你這樣拼命的練功……”
藍熙之忽然面上一紅,低聲道:“我怕他們繼續害你……我是真的想英雄救美男的……”
蕭卷微笑起來:“熙之又要做女英雄了?好吧,我就做個需要你保護的男子。熙之,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會支持你的!”
“你要永遠支持我!”
“我永遠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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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一夜之間,溫暖的陽光就催放了漫山遍野的山花。
蕭卷從讀書檯的方向漫步走來,老遠就看見一個人影蹲在一叢紅色山花前,手裡不知拿著一件什麼什物,正在忙碌。
他放輕了腳步,在她身後不遠處停下,她忽然說話了:“呵呵,蕭卷,快來幫我的忙……”
“熙之,你在幹嘛?”
“我在釀花酒……”
她身邊堆著一大堆各種各樣剛剛採下的野花,雙手握著一隻木棍,快速攪動著身邊的一個瓦罐。春日的陽光下,她忙得滿頭大汗,臉上還沾了一些新鮮的泥土。
蕭卷伸手幫她擦擦臉上的泥土,“熙之,釀酒是很複雜的事情,你這樣怎麼個釀法?”
“呵呵,我今天才從一本秘方里面看到的,說這種酒可以強身健體、延年益壽哦。我一定要試試……方法很簡單的,就是以前那些茹毛飲血的洞穴居住的人用的方法。你想想,猴子都能釀酒呢,它們可沒有什麼工具也沒有複雜的程序啊……”
蕭卷笑起來:“我幫你做什麼?”
“幫我洗這些花兒,我進去密封發酵……”她話音未落,已經跑到屋子裡去了。
蕭卷笑笑,蹲下身子,在她剛剛忙碌的地方,清洗起那些形形色色的花兒來。
“藍熙之……”
人未到,聲音先響起,山路上,兩個人快步往小亭走來。走在前面的人顯然心情十分急迫,幾乎是跑了過來:“門是開著的,藍熙之一定回來了,喂,藍熙之……”
蕭卷從花叢裡站起身來,來人忽然看見蕭卷,又看看他滿手的水,再看看他面前的大堆東西,當場呆住:“您,您,您在幹活啊?……”
蕭卷點點頭,鎮定自若的道:“石良玉,熙之在屋子裡,就快出來了吧……”
“哦!”石良玉反應過來,有些不自在的向他行了一禮。
石良玉身後的人,是一名胖胖的道士,白麪黃鬚,雙目炯炯,幾根黃黃的山羊鬍子一翹一翹的。他見石良玉對面前這個瘦弱書生樣的男子如此恭敬,也有點意外,趕緊道:“石公子,這位是……”
“葛洪,他就是讀書檯的主人!”
“讀書檯”名滿天下,主人的身份自然也人所共知。葛洪立刻跪了下去,伏地就拜:“參見……”。
蕭卷立刻道:“原來是葛洪道長,快快請起。讀書檯是江湖地,我和各位布衣之交,毋需多禮!你叫我蕭先生就可以了。”
葛洪起身,滿面的喜色。他是江湖上很有名的一個道士,有許多奇奇怪怪的法術,並且醫術高超。他自恃本領了得,不想,本朝崇佛不崇道,所在的道觀香火慘淡,日復一日下來,連餬口都成問題,大小道士也跑得差不多了,最後,他也乾脆離開道觀,掛單
遊方。聽說“讀書檯”的主人廣交賢才,便要曾和自己打過交道的石良玉引薦一下。
當得知讀書檯的主人已經離開很久後,不免大爲失望。聽說石良玉要上山找人,便怏怏的一起前來,原本只是隨便遊覽一下山水,沒想到一來就遇見了這位名滿天下的讀書檯主人。
這時,藍熙之已經聞聲走了出來,“水果男,你來啦?”
石良玉點點頭,新鮮溫潤的面孔露出喜色:“我是來碰碰運氣的,你卻真的回來了!”
“我不說了‘寧作太平犬,不做亂世人’的嘛,呵呵,所以又躲回這裡了。”
她看看那名陌生的道士,眨眨眼睛,“呵呵,這位道長,莫非就是教你擺脫駙馬噩運的那位茅山道士?”
石良玉點點頭,葛洪道:“正是在下,這位姑娘莫非就是藍熙之?畫維摩潔的藍熙之?”
“呵呵,看來我還真成名人了。”
葛洪細細看她幾眼,忽然道:“藍姑娘是氣血體虛的命格,看起來卻雙目清亮,烏黑有神,是不是練了某種功夫卻控制不住氣流,有時會經脈亂躥?”
藍熙之暗道,這個道士有幾下子,看來,他的那些法術大名還真不是吹的。她搖搖頭,“沒有沒有,我很好……”
蕭卷知道她以前就體虛氣弱,只是因爲練有武功才維持了體質,最近又見她整天神采奕奕的,以爲不會有什麼問題了,如今聽葛洪一說,心裡不由得緊張起來,立刻道:“道長,這是不是很嚴重?”
葛洪正要回答,藍熙之笑嘻嘻的道:“我只是練了幾招古怪的招式而已,一點問題也沒有……”
葛洪見她搶先說話,他慣走江湖,察言觀色,立刻明白眼前的女子早已知道自己的癥結,只是不願對外人道而已,便又看了藍熙之幾眼,很自然的道:“哦,果真如此就只是一時氣血所致,並無大礙……只要平常注意養生調理就可以了………”
蕭卷點點頭:“既是如此,還請道長開一些藥方。這樣吧,這裡沒有紙筆,你可以先去讀書檯。”
葛洪本就是投奔讀書檯而來,如今獲邀,簡直是喜不自禁,他轉身望著石良玉:“石公子,你去不去讀書檯?”
石良玉搖搖頭,蕭卷自然知道他並非是爲讀書檯而來,便也不邀請他,只對藍熙之道:“熙之,我先回讀書檯了。”
“好的。”
簡單而又複雜的密封工作終於完成,小亭潔淨的石桌上放了一壺滾燙的茶水,發散出清新的味道。藍熙之坐在小亭的潔淨的石椅上,透過大樹的濃蔭看看春日的天空,心裡十分快活。
石良玉在她旁邊的石椅上坐下,若有所思的看著她:“藍熙之,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哦,有十來天了吧。”
石良玉沉默了一下,才道:“因爲‘他’回來了?”
“對。”
“讀書檯有很多傑出之士,‘他’走之後,他們依然可以留下!”
藍熙之笑起來:“石良玉,你太高估我了。我並非讀書檯招納的賢才,也對讀書檯沒有什麼興趣。蕭卷在這裡,我就覺得這裡有趣,他若不在,這裡其實很無趣的。”
“你可知道,‘他’在這裡根本呆不了多久?甚至,‘他’以後也絕無可能再呆在這裡了!”
“那就呆一天算一天吧。”
太陽已經偏向西邊的天空了。石良玉站起身,淡淡的道:“我該回去了。”
石良玉本來是個熱情又容易激動之人,藍熙之第一次看見他溫潤臉龐上那種淡淡的甚至有種難以察覺的不以爲然的表情,微笑道:“好吧。再見。”
石良玉也淡淡說了聲再見,就往山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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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檯裡,蕭卷仔細翻閱著葛洪遞上的《抱樸子》,上面三教九流豐富多采的內容很快就吸引了他。他翻了好一會兒才擡起頭:“道長所著此書,真是博大精深,尤其是醫學篇,很多材料簡單易得,普通人也能採擷,若是流傳開來,真是功德無量啊!”
葛洪搖搖頭,低聲道:“小道因無人賞識,常常被譏笑爲妖言惑衆異想天開,自己又無力推廣,所以……”
“來人,將《抱樸子》帶下去,即日起,讀書檯組織專人刻印、散發,研究其中的醫學篇和工具製造篇……”
葛洪大喜:“多謝蕭先生!”
一句多謝似乎還不夠,葛洪又道:“承蒙先生賞識,今後,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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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長何必拘禮?若有好的人才,儘可往讀書檯招納。”
葛洪喜道:“小道還有一個朋友叫做郭璞,精通占卜、易學術數、遍遊天下,見識出衆,如今也落魄在家,他很想到讀書檯來……”
“歡迎你這位朋友來讀書檯。明日即可差遣侍從去將他請來。”
“蕭先生如此禮賢下士,真是我輩之福啊!”
葛洪留在讀書檯的一切事宜都已經安排妥當。他正要告辭,蕭卷微笑道:“還要請教道長一個問題……”
“蕭先生有話但說無妨,葛洪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道長醫術高明,日前也見到了藍熙之,請問,她的身體究竟有沒有病患?”
葛洪想起藍熙之那極不欲人知的表情,遲疑了一下,可是蕭卷所問,又不能不答,便如實道:“藍姑娘原本體虛氣弱之質,加上可能練了某種奇怪的功夫,陰寒之氣極重,長此下去,難免會咳血而亡……”
蕭卷眉頭微皺:“既然如此,該如何醫治呢?”
“其實,醫治也並不困難。要知道,但凡體虛氣弱的年青女子,很容易被各種陰寒、流毒所浸,只要擇精壯男子儘快成親,陰陽調和,再輔之以必要的調理,必然寒氣祛除。此時,再治療其練功所帶來的陰毒,就會簡單得多了……”
蕭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好一會兒才道:“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小道識淺,只知道這一種方法……”
蕭捲心裡嘆息一聲,對葛洪道:“那就先麻煩道長開一付藥方吧。”
“好的,這藥方,對藍姑娘很有好處,要讓她按時服下。”
葛洪提筆邊思考邊寫了張藥方,蕭卷立刻吩咐侍從下山去買所需藥材,侍從一走,葛洪看看蕭卷,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道:“蕭先生貴體欠和?”
蕭卷搖搖頭,笑道:“我這病就不用看了,道長自去忙吧!”
葛洪不敢再多說,恭謹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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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晴好,鳥語花香,卻有一股濃烈的藥味在小亭的上空飄蕩。
蕭卷手握一卷,正坐在一把大椅子上細讀,藍熙之跑了過來:“蕭卷,爲什麼熬藥啊?誰喝啊?”
“你喝。”
“我幹嘛要喝藥?我又沒有得病。”
“葛洪道長說你氣虛體寒,需要滋養……”
藍熙之轉動著眼珠,想必葛洪這茅山道士已經告訴了蕭卷,自己的癥狀。她拿起藥罐旁邊的藥方細細一看,好傢伙,都是滋陰補腎,強筋壯骨的藥材,這樣一滋補,真是……可怕!
“蕭卷,你不要聽他的……”
“熙之,我覺得他的藥方很有道理,你看看這本書,就是葛洪寫的,裡面很多奇特的觀點,很不錯……”
藍熙之接過來一看:“《抱樸子》?”
她翻了一下,起初本來是隨手一翻,粗粗看下去竟然深深被吸引了,她翻到其中一章,仔細看完又再看一遍:“蕭卷,你看這個‘棗木飛車’的製造,‘用棗木心爲飛車,以牛革結環劍以引其機,……上升四十里’……如果成功了,運用在戰爭裡面,肯定有出奇不意的效果…………”
“可以運用在戰爭裡?”
藍熙之點點頭,笑起來:“我是突發奇想而已。”
本朝渡江立國,全靠士族大家的支持才能勉強偏安江南一隅,根基淺顯,而整個北方一帶遍佈大大小小的政權、小國,戰亂頻繁,隨時覬覦著這江南一隅,如果能製造一些新武器,有備無患總是好的。
蕭卷若有所思:“這個,能成功麼?”
“總要試試才知道!”她笑起來,“我覺得很有趣,我想跟葛洪一起研究研究……”
“好,我也覺得這個想法不錯!既然你有興趣,就和葛洪一起研究吧,需要什麼幫手和材料,你吩咐下去就是了。”
“好的。”
這時,快熬好的藥已經發散出更濃郁的味道,藍熙之皺著眉頭,跑開幾步:“蕭卷,這味道可真難聞,我沒病,我是不會喝的,要喝你自己喝。”
蕭卷無可奈何的搖搖頭,笑起來:“熙之……良藥苦口嘛……”
藍熙之大大的翻著白眼,想起那張滋陰大補的藥單,葛洪這個茅山道士,只看到自己體虛氣弱,卻不知道根源何在,他的藥方下手如此狠,真要喝下去,可不得了。
蕭卷見她執意不肯,也不勉強她,忽然輕輕拉了她的手,拉她在自己身邊坐下:“熙之,我有一件事情給你說……”
“什麼事情啊?”
“我認你做妹妹,好不好?”
“妹妹?”藍熙之狐疑地看著他,“我幹嘛要做你的妹妹?爲什麼要認我做妹妹?”
蕭卷還沒回答,她忽然笑了起來:“嘿,我想想,做你的妹妹或許也不錯哦!”
“對啊,你沒有親人,有個哥哥,就可以一輩子照顧你了。”
聽起來好像挺不錯的樣子,藍熙之開心起來:“哦,那我們要不要做什麼
撮土爲香、八拜之交這種儀式?還要不要說點什麼‘不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或者‘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之類的誓言?”
蕭卷也笑了起來:“熙之,不用吧?這麼土。”
“好吧,我們兩人知道就行了,蕭卷,是吧?”
蕭卷笑著沒有回答。
過得一會兒,蕭卷又輕輕道:“熙之,你覺得朱弦和石良玉這兩人如何?”
藍熙之想了想,才道:“石良玉很不錯,我很喜歡他。他也算我唯一的一個朋友了。朱弦嘛,雖然傲慢又無禮,不過本質不錯,算得上是個好人。可是,說實話,我很不喜歡他的。呵呵。蕭卷,你覺得呢?”
“他們兩人小時候做過我的伴讀。石良玉聰明機靈,博聞強記;朱弦率性耿直很有主見和擔當。就我個人而言,我更喜歡朱弦!”
“哼,昏庸的蕭卷!每次都說朱弦不錯!他哪裡是什麼率性啊,他是傲慢自負好不好?”
“好,熙之說是傲慢,那就是傲慢吧,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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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衣巷的比任何一年都來得早,可是,朱府上下卻閉門謝客,少與宦遊。自皇帝癡迷佛學後就特別寵信爲他獻上了一車佛經的何延。年初從佛寺歸來重新執政後,短時間內又對何延及其嫡系親信連連加官晉爵,曾經“朱王共天下”的朱濤,大權隱隱有被架空的趨勢。
朱濤並不在意,朝中事多就上朝,沒事幹就在家裡和子侄喝茶下棋、談玄論道。朱濤本人很淡然,他的弟弟、手握重兵的青州刺史朱敦卻不幹了。朱敦是勇猛戰將,脾氣暴躁。本朝渡江立國,朱氏家族立下汗馬功勞,如今皇帝這番架空朱濤大權的作爲不禁讓他大感忿忿,多次遞上奏章爲大哥鳴不平。見大哥自己不以爲意,更是怒從心起,斥大哥軟弱如老婦人。朱濤見信後,投諸火爐,一笑了之,只對送信的人說,要朱敦好好在青州任職,就不要多管朝中之事了。
這天,朱濤正在家裡和兒子下棋,小女兒在一邊觀戰。
下了一會兒,朱弦終究沉不住氣,忽然道:“爹,二叔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朱濤憂心忡忡的道:“你二叔是個火爆的性子,如今口口聲聲要申討何延等人,說什麼‘清君側’,如果阻攔不住,只怕會給朱家帶來滅頂之災啊……”
“我們該如何阻止他呢?”
“他那個脾氣,如今手握重兵,誰阻止得了?”
朱瑤瑤好奇的問道:“爹,什麼是‘清君側’啊?”
朱濤斟酌一會兒,正要回答女兒的疑問,只見老管家匆忙走進來,低聲道:“老爺,太子來訪……”
朱濤和兒子對視一眼,立刻站了起來,出門相迎,朱瑤瑤很機靈的趕緊隨管家退下了。
父子倆還在門口,一個人已經不急不徐的隨另外一名老僕走了進來,正是蕭卷。朱濤趕緊行禮:“殿下光臨舍下……”
蕭卷伸手扶起朱濤,又看看屋子裡的殘局:“朱大人不必多禮,我今天是來敘舊的,還望沒有打攪到你們父子的雅興。”
“沒有!歡迎!歡迎!”
朱濤本人很喜歡蕭卷,再加上兒子幼年和他伴讀,大有交情,所以,一直是最大力支持他的朝臣。不過,蕭卷雖然對朱家特別親厚,但是從來不曾微服親自登門過。
雙方坐定後,蕭卷摸出一張十分精美的帖子:“我今天來是給朱大人送帖子,邀請大人和朱家子侄到讀書檯參加今年的上巳節賞春花會……”
朱濤接過帖子,心裡更是意外:“殿下邀請,不勝榮寵,臣一定率子侄赴會。”
蕭卷見他面上的疑惑之色,笑道:“其實,也沒有什麼要事,只是我新收了一個義妹,希望借‘上巳節’能夠介紹給各位。對於朱大人,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蕭卷收這個義妹,居然親自上門送請帖,朱濤心裡更是驚訝,只道:“但說無妨……”
“朱大人,如今‘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士庶之間界限森嚴。我這個義妹雖然自幼孤苦無依,但是品貌端莊、才華出衆,真可謂不世出的奇女子。如今士族大家,以朱家爲最,所以,我想請朱大人來主持這個儀式,如此,我這個義妹今後纔不致於爲士林所輕視……”
忍耐了很久的朱弦終於忍不住了:“您這位義妹是?”
“藍熙之!”
朱弦雖然早已猜到是藍熙之,可是聽他親口說出來,還是覺得有點意外,一時之間,也不知說什麼纔好。
朱濤鬆了口氣,笑道:“久聞藍姑娘大名,賤內也曾和她有過一面之緣,對她讚不絕口。殿下,這個儀式,臣一定爲您主持!”
蕭卷見他爽快允諾,大喜:“多謝朱大人!”
“不敢!”
三人又談論了一些日常閒話,蕭卷不經意的笑道:“朱弦,你還在舞槍弄棒?還不打算成親?”
朱弦搖搖頭:“還早呢。”
“哦,朱弦,是不是眼光太高?沒有中意的女子?”
“這倒不是,我武功未成,過兩年再說吧。”
“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女子?”
朱弦想了想:“俗話說娶妻娶賢,我想,要找的話,總得找個門當戶對、溫良恭順、三從四德的女子吧。”
蕭卷親自來送請帖,如今居然還有閒情逸致過問朱弦的婚事,朱濤立刻明白了點兒什麼。因爲兒子,全家人才知道了藍熙之的大名,兒子每次提起藍熙之也是津津樂道的。加上妻女見過藍熙之後都讚不絕口,他還以爲兒子對藍熙之的印象會更好。他見蕭卷問得是別有用心,不過兒子回答得也是滴水不漏的委婉拒絕,顯然對藍熙之並非自己想象的那樣有好印象,想想不好說什麼,便沒有作聲。
“的確,溫柔佳人更襯朱弦的雄姿英發,真不知哪家閨秀能得到朱弦青睞,呵呵,朱弦,大家就等著你成親喝喜酒啊!”
“殿下過獎了,朱弦成親之日,一定恭請殿下。”
蕭卷看看天色:“不早了,我告辭了。”
朱濤父子趕緊起身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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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府。
石良玉剛剛回家,就看到書僮急匆匆走來:“少爺,您可回來了,老爺夫人正在客廳裡等你呢。”
石良玉皺著眉頭:“哦,又有什麼事情?”
“您去就知道了。”
石良玉走進客廳,只見父母都坐在那裡,滿面凝重,似乎有什麼大事的樣子。一看見兒子,石茗道:“你又去哪裡鬼混了?”
自從知道兒子和藍熙之過往密切後,石茗就對兒子越看越不順眼,多次斥罵、教訓,要他和藍熙之斷絕往來,可是,卻毫無效果,石良玉依舊我行我素。
石良玉見父親態度如此惡劣,垂手立在一邊,冷著臉沒有開口。
“玉兒,你看看這個!”
王夫人看看丈夫滿面的嚴肅和怒氣,小心翼翼的遞過來一張精美的請帖。石良玉接過看了一眼,:“這是什麼東西?”
石茗冷哼一聲:“太子要收義妹,請我率領石家子侄去觀禮呢!”
“哦,這有什麼關係?”
“你可知道他收的這個義妹是誰?”
“是誰?”
“藍熙之!”
石良玉的嘴巴張開差點合不上來,過了一會兒,忽然又隱隱覺得有點高興。王夫人見兒子面色起伏不定,小聲道:“這請帖是太子親自上門送的,不得不去啊!”
石良玉滿不在乎道:“不就是去觀禮麼?又不是什麼鴻門宴。”
石茗瞪眼道:“小子,你知道什麼?這就是一場鴻門宴!太子親自上門送請帖,而且特別指名要你前去,你想想,他是什麼意思?是要給自家妹子選女婿呢!嘿嘿,那個庶族賤女也不知有什麼通天的本領,居然妄想麻雀攀高枝!”
王夫人小聲道:“如果礙於情面推辭不得,讓玉兒納爲小妾也無妨,男子多一房妻妾也沒什麼關係……”
“納妾?你可真是婦人之見。那個賤女一旦成了太子的義妹,她是什麼身份?你想想,如果納妾就好了,太子何必大費周章,親自屈尊上門送請帖?”
王夫人這才驚惶起來:“這可如何是好?要是讓這樣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庶族女子進了家門,我們石家還如何擡得起頭來?……”
石良玉見父母在哪裡驚惶失措的談論不著邊際的話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石茗怒瞪著兒子:“你笑什麼?”
“人家只是送了張請帖而已對吧?也沒向你們提出婚約是不是?而且被邀請的肯定決不只有我們石家。你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石茗忽然想起,太子送請帖時確實只是請去觀禮而已,也順帶只是說了句石良玉是藍熙之的朋友,最好請他一起去,其他,倒真是什麼都沒有說。
他看兒子一幅喜笑顏開的樣子,剛剛鬆了的一口氣又提了上來,怒道:“小子,你又在得意什麼?我可不管藍熙之到底什麼身份,反正今後你少跟她往來就對了。”
石良玉笑著看著父親:“你既然如此討厭藍熙之,害怕因爲她而降低了石家頭等大族的身份,又何必給太子面子?不去觀禮不就可以了?”
石茗怒不可遏的看著兒子眼神裡略微的嘲諷之意,正要發飆,石良玉已經跑出去了,聲音遠遠的傳來:“好餓,我先去吃飯了……”
“孽子……”他狠瞪夫人一眼,“都是你慣出來的孽子……”
王夫人囁嚅著,一句也不敢辯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