欒姬走在迴廊上,神色凝重,蘋卻是喜洋洋的看著懷裡的絲帛,不停的嘖嘖稱讚。
“君夫人甚好,絲帛華美,可爲(wèi)美人做新衣,衆(zhòng)姬不能比,便讓那魯姬眼紅。”
提到魯姬,蘋重重一哼,魯姬趾高氣昴,嬌柔造作,比以前的陳姬還令人生厭,她是魯國正卿季氏族女,而魯卿又與君上關(guān)係甚秘,便因此“橫行霸道”,入宮兩月,從不把其她姬妾放在眼裡,便是位份比她大的主子,也甩了幾次臉,還不是嫉妒,主子比她受寵。
思此,蘋又笑了起來,自從那辛美人去了行官,君上又重視主子起來,好幾次留宿在關(guān)雎殿,只是爲(wèi)何主子的肚子還沒有消息呢?
蘋悄悄朝主子腹部打量而去,暗忖,主子葵水未至,一定要懷上子嗣呀,她在心中默默唸著。
欒姬那知這小奴的心思,她心中所煩的還是那人。
欒書的靈柩送回,悄然入了葬,她爲(wèi)阿母出了口氣,但心中並不怎麼高興,後聽派出的刺客回報,辛夷己死,這才感到喜悅,卻也感嘆一番,她原本真的把辛夷當(dāng)成好友……
然而,君上回來,卻告訴她,辛夷還活著,死的那女子並非她,她被刑午所藏,原來刑午是楚國奸細(xì)。
欒姬無法形容當(dāng)時的心情,一切變得那般不可思議,那個口口聲聲要帶她離去的男子,一直愛慕她的男子,居然是敵國之人。除了驚訝之外,還有一種慶幸,她沒有隨他而去,她拒絕了他,但心中又升起一股妒忌,原本愛她的男子,卻爲(wèi)了另一個女人敢於伏擊一國之君?
但她仍不相信,他會這樣做,只是將辛夷當(dāng)誘餌而己,如此想,欒姬便又覺得心裡好受,辛夷憑什麼得到兩人的愛?她對辛夷的那一份自責(zé),也隨之消失,而辛夷之事,還沒有結(jié)果,君夫人的話,又讓她頗感委屈,她暗歎一口氣,她永遠頂著寵妃的頭銜,但便是如此,她也願意,除去侍寢以外,她可算是寵妃了。
正在這時,遠處走來一人,欒姬看清竟是欒黶,她站在一側(cè),等著他走近。
見了他,欒姬不免擁起一股怒火,她讓蘋遠遠退去,“阿兄這般著急,是爲(wèi)何事?”
欒黶停下腳步,看著她,揚脣一笑,“爲(wèi)兄見阿妹而來,未料在此相遇。”
欒姬冷哼一聲,沒有好臉色,“見我?何事?”
欒黶上前一步,“晉攻鄭,阿妹可在君上面前,爲(wèi)阿兄求得出怔的機會。”
“哦?”欒姬挑挑眉,“阿兄想取得戰(zhàn)功?”
欒黶道,“爲(wèi)兄得功,於阿妹也是好事,不是嗎?”
欒姬卻也想過此事,然,思起欒黶在彭城之戰(zhàn)時的狼狽,又想到此番所遣之刺客,沒有完成任務(wù),心中不悅,“阿兄辦事,我實在不放心。”
欒黶知道她心中所想,嘿嘿一笑,“雖然,此事未成,那人不也還未尋到?便是尋到,回了宮,這後宮歲月漫長,還怕沒有機會?”
欒姬默然,她也做了最壞的打算,辛夷若回了宮,等待她的必是刀風(fēng)劍雨。
欒黶一直打量著她,思了片刻,欒姬擡起雙眸,“如此,我會幫你請命,然,你知,婦人不可干涉前朝之事,其實,阿兄,可另找他人。”頓了頓,“中行偃大人是阿兄的舅父。”
“這是自然,然,舅父必是外姓人,這關(guān)係家族榮耀,欒氏還須靠你我二人,這不是阿妹之言嗎?”
欒姬聽言一笑,“經(jīng)阿父之事,阿兄越發(fā)聰明瞭。”
欒黶淡笑不語,兩人又說了幾句,欒黶方纔離去,看著他的背影,欒姬又想了會兒,吩附蘋把絲帛拿回關(guān)雎殿,而自己去了太史寮,兩日後便是祭祀,她自認(rèn)不會比辛夷做得差。
直到深夜,欒姬才從太史寮出來,路過一園林,突然聽到談話聲。
孟夏,天氣炎熱,有不少宮中奴婢,乘著空隙會躲到園林納涼,並非什麼奇事,然,她們說話的內(nèi)容,讓欒姬駐足傾聽。
卻是宮中姬妾之事,不知是誰說到了辛夷。
“你們可知,辛美人並不在行宮?”
衆(zhòng)人驚訝,紛紛詢問,有人說道,“公女即己回宮,爲(wèi)何辛美人不回?兩月前,行宮大火,辛美人喪死於火海。”
“啊。”衆(zhòng)人低呼,“果真?”
“自是。”
“可惜了……辛美人雖然不愛說話,但還算客氣。”
“何來可惜?”有人嗤笑不贊同,“辛美人未受封之前,與醫(yī)者刑午有情,此等女子歿了便歿了。”
“不可亂說。”
“此事由醫(yī)署傳出,醫(yī)署之人,皆見。”
“嘖嘖……”又是一片低聲討論。
欒姬聽言,不由得嘴角露出一絲笑容,當(dāng)初,她故意遣辛夷去醫(yī)署,便是想收到這番效果,想不到,事過數(shù)月,這樣的事,還果真?zhèn)髁顺鰜怼?
刑午與辛夷……欒姬迅速離開園林。
而此刻,辛夷正在回新田的途中,護送的護衛(wèi)皆是便衣,隊伍低調(diào)的進了一驛站,辛夷披了一件淺色披風(fēng),戴著紗帽,從馬車上下來,趙武直接領(lǐng)著她,進了後院。
一路沒有女僕伺侯,趙武充當(dāng)角色,進進出出,一會兒爲(wèi)她打來熱水,一會兒爲(wèi)她端來熱食,辛夷有些過意不去,“將軍不必爲(wèi)辛夷做這些。”
趙武不以爲(wèi)然的笑笑,“能爲(wèi)你做這些,是我的福氣。”
辛夷暗歎一口氣,看著他,把食盤一一放下,還用小刀把炙肉一塊塊切好,整齊的排放著,不似孫周那般,安排飲食,會手忙腳亂,她便想起兩人在清源的那幾日。
又是一股刺骨的痛,她深吸一口氣,極爲(wèi)厭惡自己,莫名的煩燥之色,擁於臉上。
“辛夷……”趙武切好炙肉,正擡頭,卻見她這幅模樣,嚇了一跳。“你怎麼了?”
辛夷立即收斂情緒,淡淡一笑,“無事,只是累了。”
“嗯。”趙武輕應(yīng)道,“如此,你進了食,好生休息,我先退下,若有事,大聲喚我即可,我就在隔壁。”
辛夷點頭,微笑著看他起身離去,併爲(wèi)她關(guān)好房門。
趙武站在門口,神色凝重,此番尋到辛夷,總覺得她有些不同了,她時爾恍惚,時爾心事重重,有時與她說話,她竟心不在焉,待發(fā)現(xiàn)你的注視,她又會笑臉相迎,然,那笑容,縹緲,便連著她,也變得空洞起來。
這兩月,到底發(fā)生了什麼?他幾次話到嘴邊,又被她的笑容逼回,除非她想說,否則……他不由得憂心忡忡。
在趙武離開時,辛夷的笑容便消失,留下的是無邊痛苦,她從腰上取下魚肥劍,此劍鋒利,她己償試過,輕輕一滑,便是一個口子,若能擊中要害,想必不會太痛苦。
如此想著,淚水卻忍不住滴下,落在劍刃上,她突然鬆開手,如受驚一般,劍便掉在了地上,她緊緊抓住胸口的衣衫,只覺得好痛,痛得她彎著身子,倒在地上。
次日,辛夷便催促趙武快馬加鞭,而孫周這會兒己得到趙武的來信,半晌沒有反應(yīng)過來,他看了又看,緊緊盯著那幾個字:美人己尋得,無礙,正趕往新田……便是後面提到刑午逃脫,他也未放在心上。
莢小心翼翼看著主子神色,暗忖,主子每次看信,便會失望一陣,這番無表情,是爲(wèi)何?
他正欲上前相問,卻見主子嗖的轉(zhuǎn)過頭來,“今昔何日?”
“主子忘了,昨日才祭了祖。”
“如此……便己過了半月。”孫周喃喃道,又問“從回城至新田,需幾日?”
莢不明所以然,低頭想了想,“若是乘車便要一月,若是日夜兼程不息,半月即到。”
“如此,她便快了。”
“主子,難道是辛美人找到了?”莢驚訝。
孫周突然揚起大大的笑容,“然,尋到了,尋到了。”他一邊說著,一邊大步朝外走去。
莢愣了愣,也跟著激動起來,緊緊跟在身後,“主子要去何處?”
“去城門。”
突然,孫周又停下步子,害得莢撞到他身上,莢嚇得連連告罪,孫周渾不在意,又轉(zhuǎn)身把配劍取下,掛在身上。
“你去通知魏絳,寡人要去清源。”
莢驚訝,“主子這時去清源?”
“嗯。”孫週一邊應(yīng)著,一邊來到殿外,見子襖進來,便叫住他,“你隨寡人一道。”
子襖一怔,莢趕緊說道,“辛美人找到了,主子要去清源迎接。”
子襖丟了辛夷本自責(zé)不己,聽言,驚訝之下,也甚是高興,他長長的鬆了口氣,莢又嘲他眨眨眼,在其耳邊小聲說道,“乘主子高興,可提及回到主子身邊。”
“然。”子襖應(yīng)道,隨孫周大步而去,步子竟是無比的輕鬆。
莢看著主子己消失的背影,搖了搖頭,按時日算,辛美人回來,仍需十來日,主子便這般迫不及待的趕去清源,國中之事,又棄之不顧……
思此,莢趕緊拍拍自己腦袋,主子可不是昏庸之人,朝中大事己定,主子心裡有數(shù),唉,如此,主子還是喜歡辛美人多一些,見他如此高興,竟如一個孩子,可那欒美人又該可憐了。
幸得欒美人不計較,莢自個兒嘀咕著,不管如何,只要主子高興,便是他的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