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瓷印象中她14歲之後就沒單獨好好照過相了，唯一一張還得追溯到十年之前，當(dāng)時她從鳳屏剛來蘇州，有人把她弄進了當(dāng)?shù)匾凰攸c初中，進校之前需要她交個人材料，其中有一項便是個人近照。

沈瓷便去照相館拍了照片，在材料上貼了一張，剩下幾張她用小袋子裝好，一直夾在某本書的書頁裡。

如今十年過去了，照片隨著她從蘇州輾轉(zhuǎn)到甬州，在甬州還搬過幾次家，如今畫質(zhì)早就已經(jīng)泛黃。

春日窗口暖陽，沈瓷把照片翻了出來，照片裡的人穿了件白色翻領(lǐng)襯衣。

這件襯衣沈瓷記得，嶄新的，應(yīng)該說她那時候剛到蘇州，所有一切都是嶄新的，嶄新的衣服，嶄新的鞋子，嶄新的生活環(huán)境和未來，但這件襯衣是那個人爲(wèi)了帶她拍照特意去買的，棉布面料，袖口和領(lǐng)子上都繡了一圈淺藍(lán)色的花紋，很素淨(jìng)，他說她穿了特別好看。

只是當(dāng)時襯衣買回來之後才發(fā)現(xiàn)有點大，那時候的沈瓷實在太瘦了，個子已經(jīng)長得差不多，可身上都是骨頭，體重要比一般同齡人輕很多，起初醫(yī)生都說她營養(yǎng)不良，導(dǎo)致尺碼正好的襯衣穿在她身上就顯得有些空空蕩蕩。

沈瓷還記得照相館的人爲(wèi)了追求上片效果，不得不在她後背夾了幾個夾子，這樣從正面拍起來就不會顯得衣服偏大了，最後定格的樣子便是沈瓷手裡這張二寸照片。

深藍(lán)色的幕布背景，短髮，瘦削蒼白的臉，因爲(wèi)偏瘦導(dǎo)致顴骨凸起而眼窩凹陷，這麼看來16歲的沈瓷長得並不是特別好看，起碼從照片上看上去如此，更何況她當(dāng)時剛到蘇州，諸事未定，又經(jīng)歷了一些事，身上戾氣未退，眼裡滿是鮮明的防備和警惕感，所以拍到照片上去就是一副僵硬尖銳的模樣，看著挺不討喜的，相比之下現(xiàn)在似乎變了許多，胖了一些，圓潤了一些，眼神裡的防備和尖銳也基本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空白和寧寂。

都說環(huán)境可以改變一個人，大概也能在潛移默化間改變?nèi)说拈L相吧，難怪江丞陽沒有將她認(rèn)出來。

沈瓷把照片重新夾進書頁，拿了手機和鑰匙出門。

江臨岸已經(jīng)靠在車門上抽了兩根菸，聽到樓道里的動靜，擡頭見沈瓷踱步過來，只是不免有些失望，她身上還是那套衣服，上面淺灰色套頭毛衣，下面修身牛仔褲，唯獨就把拖鞋換成了一雙白球鞋。

江臨岸不免皺眉，看了下手錶。

“我在這裡已經(jīng)等了大半個鐘頭，以爲(wèi)你會盛裝打扮！”

沈瓷冷笑：“有這個必要？”

江臨岸無言。

於浩還真是說得一點沒錯，她確實時常板著臉而且一口一句刺，而他在繁忙的工作中抽出寶貴的時間陪她看電影，怎麼說呢？大概是欠！

“隨你吧，上車！”

江臨岸替她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沈瓷坐上去，一路她也不開口說話，什麼都不問，直到車子在一棟小樓門口停下。

“到了！”

沈瓷看了眼窗外，兩層樓，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臺上放著許多小巧的綠植，而門上掛著一塊“停止?fàn)I業(yè)”的牌子，怎麼看都像是小清新的書吧或者咖啡館之類，哪來電影？

“在這看？”沈瓷問。

江臨岸勾了下脣：“你先下車！”

“……”

沈瓷跟著江臨岸進去，很快有個像學(xué)生模樣的女孩子迎上來。

“您是江先生吧？”

“對！”

“於先生給您定的包間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在二樓，我?guī)銈兩先?。?

女孩領(lǐng)著江臨岸往樓梯邊走，沈瓷只能跟著，二樓由一個個房間組成，門上都掛著小木牌，牌子上寫著一些例如“綠色森林，愛麗絲仙境，夢幻城堡”等字樣。

女孩把江臨岸帶到其中一間房門口停下。

江臨岸看了眼木牌上的字：“藍(lán)色愛情海？”

沈瓷：“……”

女孩：“對啊，這是於先生爲(wèi)您和沈小姐選的主題套房！”說完將房門打開，沈瓷只覺眼前豁然一亮。

房間整體以藍(lán)色爲(wèi)基調(diào)，地上鋪著奶白色的手工地毯，頭頂天花板如整片星空，星空中綴著無數(shù)繁星形狀的燈，而四周牆上是巨幅海洋圖案的彩繪，正中間擺著一張圓形水牀，牀上也是一整套與彩繪同色的藍(lán)色抱枕和褥子。

眼前這一切宛如讓人置身於愛情海邊的星空之下，美則美矣，可幹什麼呢？

“江先生您看一下，如果對房間不滿意的話可以隨時調(diào)整，我們這還有很多其他主題套房，反正今晚於先生都已經(jīng)包場了?！?

女孩態(tài)度殷勤，江臨岸看了眼旁邊的沈瓷。

“你覺得怎麼樣？”

沈瓷不由提了一口氣，房間正中央那張水牀實在過於扎眼，她皺著眉回答：“房間沒問題，可之前不是說看電影的嗎？”

“對啊，這裡就是給您和江先生看電影的！”女孩接話，遂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小巧的遙控器，對著房間摁了一下，很快聽到“嘀-”一聲，幕布從正對水牀的那面牆上緩慢地垂直落下。

女孩：“您看，這不就能看電影了嘛！”

沈瓷：“……”

女孩退出房間之前又殷勤地介紹了一番。

“影片將在十分鐘之後開始播放，連午夜場在內(nèi)一共可觀看三部，如果你們還需額外加場次的話要加收部分費用?！?

“……這裡是於先生預(yù)先爲(wèi)你們點的紅酒和小食，也可提供餐飲，菜單在旁邊桌子上，服務(wù)鈴在您靠牀右手邊，不過另外友情提醒一點，晚上12點之前我們將結(jié)束送餐，祝您觀影愉快！”

女孩交代完這些細(xì)節(jié)總算退了出去，房間裡只剩下沈瓷和江臨岸兩個人。

很奇怪，完全封閉的房間，弄成碧海藍(lán)天的模樣，然後再擱張牀，弄塊幕布，這算是躺在深夜的沙灘上看電影麼？

沈瓷回頭睨了江臨岸一眼：“這是你的主意？”

江臨岸用手剮了下眉心：“一半一半！”

沈瓷：“哪一半是你的？”

江臨岸：“你說想看電影，我讓他找個僻靜處，最好環(huán)境再好一點！”

沈瓷：“結(jié)果他就選了這麼一個地方！”

江臨岸輕咳一聲：“怎麼？你不喜歡？”

沈瓷冷笑：“哪敢不喜歡！”

都特意爲(wèi)她包場了，又是海灘又是水牀的，還準(zhǔn)備了紅酒，爲(wèi)他一句“僻靜處”大動干戈找到了這麼一個看電影的地方，沈瓷都覺得於浩應(yīng)該挺爲(wèi)難。

只是她踱步走到牀邊撈了個抱枕和墊子扔到地毯上，盤腿坐下，嘴裡回答，“不過我不習(xí)慣躺在牀上看電影！”

江臨岸：“……”

隨後十分鐘房間裡像死一般沉寂，沈瓷獨自抱著抱枕坐地毯上，後背靠著牀，而江臨岸卻坐在牀上，一上一下，從他的視線看過去剛好看到她高出牀沿的一截後腦勺。

兩人都不說話，直到十分鐘之後電影準(zhǔn)時開始，房間裡的燈滅了，眼前寬大的幕布上開始播放字幕，黑的背景，白的字體，隨後畫面一轉(zhuǎn)，很多年前的學(xué)校操場，女主穿著寬大的校服坐在樹蔭之下的椅子上打開飯盒，輕嘆一口氣，又是沒什麼味道的幾顆隔夜餃子，隨後畫面出現(xiàn)第二幀，同樣的操場樹蔭和椅子，女孩繼續(xù)穿著校服打開飯盒，眼前卻一亮，居然不是餃子了，變成色香味俱全的便當(dāng)。

之後幾天日日如此，貧瘠的飯菜變成可口的便當(dāng)，因爲(wèi)有個男孩偷換了她的飯盒蓋，他吃她帶的餃子，她吃他做的便當(dāng)……

隨後第三幀，男孩騎著單車在吃便當(dāng)?shù)呐⒚媲稗D(zhuǎn)圈圈，笑容滿面地問：“好吃嗎？”

女孩冷冰冰回答：“一般般！”

男孩又問：“好吃嗎？”

女孩繼續(xù)冷冰冰回答：一般般！”

男孩便停下單車走過去坐到她旁邊。

“開心一點嘛！”

女孩掛著臉不說話，男孩擡起兩根手指去捻她的嘴角，輕輕將她嘴角擡起來變成一個微笑的形狀。

“笑一個！”

女孩勉強別過頭去，嚼著嘴裡的便當(dāng)：“就我一個人，笑給誰看！”

男孩深情回答：“我啊，我在你身邊……”

這是前段時間剛上映的愛情片，當(dāng)時網(wǎng)上宣傳的標(biāo)語是讓觀衆(zhòng)自備紙巾進影院，房間裡隨著影片的畫面忽明忽暗，江臨岸坐在牀上沒聲音，卻聽到前面坐地上的沈瓷問：“片子是你選的？”

“不是，怎麼了？”

“沒什麼，這是一部悲??！”

江臨岸一愣：“你看過了？”

“沒有，只是前段時間組裡有人剛?cè)ビ霸嚎赐?！?

首映那天田苗苗就搶了票和男朋友去看了，結(jié)果第二天頂著一雙金魚眼來上班。

“她說整個影院的女孩都哭慘了，因爲(wèi)後來女主得絕癥離開了人世！”

江臨岸有些無語，於浩給他選的什麼狗血韓流劇情！

“要是不喜歡的話我叫人上來重新?lián)Q一部！”

“不用了，就看這個吧！”

沈瓷抱著抱枕重新?lián)Q了一個姿勢，她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看電影，其實悲劇喜劇對她而言都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