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比89。”
“小子,算你狠!”輸家將桿一橫賭金往球檯上一拍,臨走前眼裡的寒光叫林朗打了個冷顫。
但是被人盯得再不爽也要吃飯,林朗將桌上的鈔票收起來,由從中抽了張給服務生,然後拿了自己的外套出門。
已經凌晨,除了樓下的燒烤攤和便利店,其他鋪面都已經關了,林朗打包了兩份炒粉,又折回去買了一箱泡麪,這才抱著一堆東西進了小區。才進樓梯間,聲控燈居然亮了,林朗楞了一下,而後笑了起來,腳步不由又著緊了幾步。
他掏出鑰匙開門,順手開了燈,卻嚇了一跳趕緊關門,低聲道:“你怎麼坐在這裡,也不多穿件衣服。”
“我等你呢。”男人靠在沙發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林朗瞪了他一眼,將外套往他身上一扔,道:“肉麻兮兮跟個娘們兒似的,過來吃點東西。”
要是擱以前被林朗說他女,男人早就跳起來了,可這回他卻並不起身,而是衝林朗招招手,道:“我不餓,關了燈過來陪我坐會兒。”
林朗知道他現在心裡不痛快,畢竟他可以說是這片叱吒風雲的大哥級人物,前陣子道上出了事躲在這裡避風頭,而這些天他眉頭緊鎖,想來事情十分棘手。
但是男人從來不跟他說,林朗也不好開口問,因爲他曾告訴林朗這些事情他知道得越少越好。
“阿朗,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還是個毛頭小子,沒想到一晃就是這麼多年。”男人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你還記得啊。”林朗不由笑了,那個時候他離家出走,才高中學歷的他身無長物,只好到檯球俱樂部當小工,本來那種地方是事件多發地,再加上他少不經事,牽連進了客人的爭鬥,好在這個男人出手相救。
“怎麼不記得?我是從沒見過這麼傻的,事主打架打紅了眼,別人都是躲都來不及,你還眼巴巴湊上去,這不是找揍麼。我那時候肯定是喝多了才把你撿回去,等清醒了一看,你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整個一豬頭,我立馬就後悔了。”男人低聲笑了起來。
“那還真是對不起了,讓你和個豬頭一起這麼多年。”林朗給了他一記勾拳。
男人悶哼一聲,半晌才沉聲道:“阿朗,跟我在一塊兒,你後不後悔?”
“我早就上了賊船,後悔嘛啊!”林朗輕拍了他一記,“不會是你後悔了吧?”
“現在回想起來,執意讓你留在這個城市的是我,開口說愛的也是我,我從來沒有好好問過你的意願。”男人抱住他的肩。
“我願不願意,結果不都一樣,你這個霸道的傢伙!”林朗順勢躺了下來,枕到男人腿上,“喂,你今兒那根筋不對,突然演起八點檔小言了?”
“阿朗,我一直想知道,在你眼裡,我這個叫做李銘彥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男人一手輕輕遮住林朗的眼睛。
林朗眼前一片黑暗,思緒反而更清晰了些,他閉上眼睛,雙手交握在胸前,笑道:“我認識的李銘彥是個有血性的好男人,他講義氣,很關照兄弟。我認識的李銘彥從來流血流汗不流淚,雖然有時候沙文主義了一些,但是出發點總是好的。我認識的李銘彥做事有計劃有謀略,不像我這麼莽撞,總是把事情看得太過簡單……我認識的李銘彥在我最難的時候收留我,讓我覺得這世上還有人可以和我一起生活,唔……”
突如其來的窒息感讓林朗驚慌失措,不由睜大眼睛掙扎起來。
“不……你……你做什麼……”
“阿朗,對不起……對不起……”
月光皎白,映出男人滿臉淚痕,他眼神中是從未有過的痛苦和絕望。
纏在脖子上的領帶卻越勒越緊,林朗不明白,爲什麼前一刻還溫存絮語的情人,在下一秒就要置他於死地。
“阿朗,我放不下你……我愛你,我真的愛你……”
男人的聲音漸漸模糊,林朗終究還是鬆開了手放棄抵抗,他只是覺得冷。
在他三十年的生命中,有過兩個對他最重要的人。
一個共同生活十八年,最後如避蛇蠍般避開他;另一個口口聲聲說著愛他,卻要置他於死地。
到底感情是個什麼東西,他林朗現在當真是不明白了。
最後一抹生命之光在熄滅,到了這種時候,林朗反而覺得神智清明起來,他自嘲道:原來死亡是這麼簡單的事情,而且也不算是個可怕的體驗。如果真有下一世,那麼即使喝下孟婆湯,也要將這念頭刻到靈魂最深處裡——沒有希望就不會有失望,沒有得到那就根本沒有什麼可以失去,既然一切都將殊途同歸,那他就不再對任何人動情……
在絕寂與黑暗之中,彷彿有佛偈輕唱:
由愛故生憂
由愛故生怖
若離於愛者
無憂亦無怖
“先生,這樣是不行的啦,裡面還有人……”
林朗模模糊糊聽到個的聲音,並不是他熟悉的人。
“先生……,哎呀,不要在這裡……”這下林朗聽得分明,脆生生的,應該是個年輕的女孩子。
林朗黑線,聽起來外面的人正準備“辦事”。
——難道李銘彥最終還是沒有狠下心來殺他,而是把他送到什麼奇怪的醫院了?
林朗擡手揉了揉額頭,頭暈胸悶口渴肚子餓,多半是昏睡了很久,沒有進食的緣故,睜開眼睛,待眼前恢復清明,他不由深吸了一口氣。
這到底是哪裡?房子都是石塊和木頭搭的,這年頭還有人住在這種地方嗎?不會是某個原住民聚集地吧?他李銘彥是在風口浪尖上沒錯,但也不至於把他送到這種原生態診所吧——而且多半是無照經營。
隔壁那兩人……林朗又是一滴冷汗,心想現在還是不要去打擾的好,雖然他林朗並不是什麼紳士,但是看現場成人小電影這種事他還是做不來。
屋中間的桌上有個古樸的大茶壺,不過幾步之遙,林朗撐起身子下牀想要自力更生解決下生理需要,卻不想一個不穩栽到了牀底下,還好是泥地,否則以他正面撲地的模式非得摔個鼻青臉腫。
林朗第一反應是:這下糗大了!
門簾刷地被撩開,只見個穿著白衣的纖巧身影衝了進來,一把扶起他,嘴裡嚷嚷著:“先生,他醒了!”
林朗摸了摸自己的臉,這一摔讓他不由鼻子有些發酸,幾乎連淚都快流出來。
“謝……”林朗想開口道謝,卻發現嗓子生疼,聲音根本就出不來,他這纔想起之前被李銘彥勒住的正是脖子。
他不由擡手去摸,還沒碰到就被來人抓住了手一把擰到身後。
只聽她道:“你可千萬別想不開,先生好不容易纔把你救活的。活著多好啊,有那麼多好吃的好玩的,死了就全沒了……”
喂喂喂,這位小姐你搞錯了啊,我不是想自殺而是差點被人謀殺好不好。
不過這姑娘力氣還真大,林朗疼的臉都擰成一團,之前眼眶裡的淚這下全給逼了出來,他是苦惱的要命,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得老老實實被人給捆起來撂回牀上。
“先生,你來看看他要不要緊。”那白衣少女綁好了林朗,又衝後邊招呼。
林朗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只見個身著杏色長袍的男子不知何時已經立在牀前,這人臉色蠟黃,和他身上的衣裳顏色相近,看上去非但不像個大夫,反而更像個穿著病號服的重癥病人,只有那一雙眼睛深邃如墨,華光內斂,如上好的黑曜石,但他眼神清冷,彷彿林朗在他眼中只是樣不相干的物事,而非傷重初醒的大活人。
這樣一個人怎麼看都不像對未成年少女下手的□□狂啊,林朗不由得納悶了,如果剛剛是他聽錯了,那爲什麼這兩人都穿著睡衣。
由不得林朗往深處想,那個杏色長袍的男子已經施施然坐在牀邊,手指往林朗頸側一搭,微涼的觸感讓林朗不禁打了個寒戰。
不過三秒,他的手便收了回去,聲音同他眼神一般冷淡:“已經沒事了。”
林朗還沒回過味兒來,只見他指尖又是一挑,縛住胳膊的繩索不知怎的就鬆了。
“唉呀,先生你怎麼解開了,要是他再想不開該怎麼辦,那不是白救了!”那白衣少女一邊咋呼一邊再次摁住了林朗。
十足的分筋錯骨手啊!林朗苦不堪言,偏又說不出話來。
“婉兒,放開他。”
“先生……”婉兒不滿地撅起嘴,但還是鬆開了手,一邊不放心地盯著林朗。
林朗舒了一口氣,坐起身來揉了揉胳膊,心道:就你這樣兒的典型一野蠻女友,還叫婉兒……但現在的首要問題不是這個,而是除了這個奇怪的醫生和疑似護士的婉兒,就沒有其他人了嗎?
李銘彥……他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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