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傍晚,日頭在地面上還有點(diǎn)兒餘熱,李大嫂子的小商店門口坐了兩個婆娘,正搖著蒲扇一邊嗑瓜子一邊說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
“聽說沒,老文家的大姑娘今兒早上醒過來了。”
“這事兒我怎麼會不知道,聽說二丫頭一直哭呢,在屋子裡就嚷嚷著她姐丟魂了,一直說自己不是文秀。”那小眼睛的王大娘耳語道,同時又一顆瓜子落地,被她用腳扒拉到一邊去了。
“你別說,我也覺著吧,這文秀是有點(diǎn)不同,她原先可是個蚌殼嘴巴,站那裡就是一田地裡的玉米桿子,風(fēng)都吹不響的一人,怎麼就突然跟變了一人似的,還把陳瞎子給轟了出來,那人心眼可小著呢,指不定給那丫頭使點(diǎn)絆子。”胖胖的張嬸兒接過了話茬,說之前還左右看了看,好想真有人待見他們這些碎嘴的婆娘似的。
正在櫃檯上算賬的李大嫂子瞥了一眼那兩個女人,沒有作聲,頭頂上昏黃的燈泡被風(fēng)吹得吱呀搖晃,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成了耳朵邊裡的一聲響。
離村子門口有點(diǎn)遠(yuǎn)的一角落就是倆婆娘口中的文老爹的家了,這會兒已經(jīng)是黑壓壓的天色了,偶爾有一兩聲狗吠,一小破屋子只有前廳裡有點(diǎn)亮光,是一盞煤油燈,村裡是通了電的,可很少有人整夜的亮著燈泡,莊稼漢子可沒有那閒錢來糟蹋,除了少數(shù)幾戶人家,煤油燈依舊是晚上的主力軍,就著那破桌臺或者竈臺,腰板都挺得直直的。
“姐,快吃點(diǎn)蛋,劉媽特地送來的。”文竹站起來給文秀夾了一筷子金燦燦的雞蛋,一張臉只有巴掌小,身子骨也是細(xì)細(xì)的,但勝在精神氣還不錯。
文秀擡起頭來,嘴邊還有著一粒白米飯,她用手拈下來放嘴巴里吃掉,看著碗裡的雞蛋搖了搖頭,剛想把雞蛋放回去,坐在上席的文老爹敲了敲手裡的菸袋子。
“秀兒,吃吧,你剛好,多吃點(diǎn)有營養(yǎng)的。”
“可您……您還沒吃呢。”文秀皺了皺眉毛瞧著文老爹,她知道這個面相和藹的男人是這具身子的父親,他待自己也很好,可那個爹字就是叫不出口,只能暫時先胡亂應(yīng)付著。
“我等會兒吃,你先吃吧。”
“秀姐,你要不吃就給我吃吧。”文軒咬著筷子小聲說道,話音剛落就被文竹拍了一下腦袋,“作死啊,姐還沒吃呢,你又饞上了,而且剛還給你夾了兩筷子了。”
文軒被打疼了,直接丟開筷子哭了起來,文老爹瞪了一眼文竹,呵斥道:“做什麼,他是你弟,跟你一個娘生的,好好說話不行嗎!”
文竹氣白了臉,不滿地嚷道:“你就會偏心他,大姐剛醒來呢,他就只知道嘴饞,以後要他有啥用!”
文秀看著這一家子的混亂覺得有些頭疼,文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jīng)小跑了過來,扯著她的衣服眼淚汪汪的說:“秀姐,我不嘴饞了。”
“乖,沒事的。”文秀給文軒擦了擦眼淚,她偏頭看著文老爹和文竹說:“好了,不吵了成嗎?我們好好吃飯。”兩人見文秀一臉蒼白的樣子也收了聲,文竹暫時擱下了自己的脾氣,老老實(shí)實(shí)的給自家老爹倒了一杯酒認(rèn)錯,文老爹也不是一個嚴(yán)苛的人,這事兒就這麼揭過去了。
文秀鬆了口氣,她給文軒又夾了一筷子雞蛋,後者眼睛亮了一下,本想抄起筷子就吃的,但又想到了什麼,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二姐,不敢動筷子的可憐模樣,文竹看了一眼只端起自己的飯碗默默地吃著。
“好了,寶兒,吃吧,秀姐現(xiàn)在不想吃雞蛋,不吃的話就浪費(fèi)了。”文秀輕聲說道,她這會兒可沒有早上那股子潑辣勁兒了,要她說,不是被逼急了她纔不會做那種事。文軒見文秀這樣說了,就放下心來把雞蛋吃掉了,他本來就是最小的,還是獨(dú)子,從小兩個姐姐也一直寵著他,文秀更是把才四歲的文軒當(dāng)成兒子來照顧,免不了讓他的性子有些驕縱,但好在這孩子還是很懂事的,跟她以前遇見過的那些被寵壞的小魔王不一樣。
其實(shí)啊,還是沒錢惹的禍,孩子就爲(wèi)了一口雞蛋一家人就鬧成這個樣子,文秀打量了一下這家徒四壁的光景,最終只能在心裡嘆了口氣,啃了幾口白飯慢慢的餵飽自己的肚子。
文老爹瞧著自己的大閨女,這幾日折騰的臉色跟白紙一樣,今兒早上她揮著掃把把陳瞎子趕走倒是把自己都嚇了一跳,這丫頭還一直說自己不是文秀,怕那件事還是擱在心裡放不開了,文老爹嘬了嘬菸袋子,眼圈在空氣裡漂浮起來,仔細(xì)一看怕也是個感嘆號。
吃過飯,文竹把文秀推房間裡去了,文秀那半拉袖子也被她放下來,細(xì)細(xì)的眉毛皺著,仰頭瞧著她說:“姐,你好好休息,別再說那些話了,你就是我姐。”
文秀覺得鼻子酸酸的,她發(fā)生車禍以後還以爲(wèi)自己已經(jīng)死了,結(jié)果卻看到這個小姑娘一直抓著她的手喊她姐,她掙扎著從牀上起來想要離開,卻發(fā)現(xiàn)這裡完全是一個陌生的地方,最重要的是,連年份都是過去的時候,她整個人都慌了,然後一些陌生人都說她是文秀,她一直否認(rèn),卻差點(diǎn)被當(dāng)成瘋子,那個瞎眼的老漢還說要喂她喝一碗驢尿,說這樣才能收魂,本來就情緒激動的她直接抄起掃帚就把那算命瞎子打出去了,自己卻坐在門檻那裡發(fā)呆。
怎麼一眨眼自己就被一場車禍送到這地方來了呢,後來文竹回憶說,當(dāng)時她看著自己兩眼發(fā)直盯著牆壁還以爲(wèi)自己又要做傻事呢,其實(shí)文秀才沒有那麼想,她只是有些惶恐,自己不僅回到了過去,還用著別人的身體,現(xiàn)在文竹說這話算是把她的心徹底的安定下來了,上輩子從來沒有過親人的她抱著小姑娘有些哽咽,“好,我不說了。”
是夜,文軒已經(jīng)睡著了,文竹把小傢伙抱到她那張牀上去,自己麻溜的跑到文秀旁邊睡下,大熱天的還緊緊地?fù)е男愕母觳玻滤芰艘粯印?
“不熱嗎?”文秀輕聲問道。
“不熱,姐,我抱著你你就不會做傻事了。”文竹的話語音量不大,完全不似白日裡的直爽,文秀摸了摸她的臉頰,嘆了一口氣,到底是個十三歲的孩子,只怕自己的姐姐在她面前死去把這個小姑娘嚇壞了。
“我再也不會做傻事了,別怕,小竹。”
“恩。”文竹跟小雞啄米一樣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過多久又狠狠地說了一句,“姐,你真傻,明兒我就去找江蓉蓉,我問了小狗子,他說就是江蓉蓉那死丫頭亂造謠。”
“江蓉蓉?”文秀疑惑地問道,懷裡的文竹擡起頭來,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瞧著她,有些驚愕,“姐,你不會忘了吧?”
“有點(diǎn)。”文秀誠實(shí)地說,她並沒有這具身體的記憶,與其用更多的謊來圓第一個謊,不如索性老實(shí)地說出來。
文竹並沒有懷疑,她的心可剛剛歸爲(wèi),沒那麼多心思注意其它的地方,她安撫性地拍了拍文秀的手背將那天的事情說了一下,文秀這才知道誰是江蓉蓉。
“姐,我早說了那個江蓉蓉沒安好心,她自己想嫁一個城裡人,人家不喜歡她她就抹黑你,那死丫頭以前沒少嘀咕你的壞話,也就李志遠(yuǎn)那些瞎了眼的男生才相信她那些鬼話,以爲(wèi)她是公主啊,不過和我們一樣是個鄉(xiāng)下野丫頭罷了,自己不知羞的湊上去,別人是好心才搭理她幾句,她還真以爲(wèi)人家看上她了啊!”文竹越說越氣憤,小小的臉蛋都因爲(wèi)激動漲紅了起來,看來是早就看不慣那個江蓉蓉了。
“小竹,你別去找她,這種人搭理她幹什麼。”
“姐!她都把你欺負(fù)成這樣了!”文竹喊了起來,不明白文秀爲(wèi)什麼要怕那個丫頭。
文秀拍了拍文竹的手臂說:“你也說了,她長得漂亮,平日裡大家都挺喜歡她的,你要是直接說是她造謠,誰信呢,就算信了,這沒什麼真憑實(shí)據(jù)的根本拿不住她。”
“小狗子就是證人!”
“小狗子才六歲,你又不是不知道,孩子的話誰會認(rèn)真啊。”小狗子真名叫李志成,是李志遠(yuǎn)的弟弟,文秀今兒中午還見過,跟著劉媽一起過來的,還從懷裡掏了顆糖給文秀,還是個拖著鼻涕的小娃娃。
“那怎麼辦,就算了!”文竹咬著嘴脣憤憤地說道。
“不,當(dāng)然不會這麼算了。”文秀輕聲道,小姑娘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瞅著她,文秀思索了一下說:“按你說的,這江蓉蓉不是個安分的主,她要是就此收手不再找我們麻煩也就算了,她要是再來我可不會饒了她。”
“那,那好吧。”文竹勉強(qiáng)點(diǎn)點(diǎn)頭。
“睡吧。”文秀摸了摸文竹的頭髮說道,後者點(diǎn)了點(diǎn)頭,不一會兒就沉沉的睡去了,而文秀則一直看著發(fā)黃的紗簾想著事情,從這一刻起,她就真的是文秀了,只是沒想到在她成爲(wèi)文秀的第二天,老天爺就把收拾江蓉蓉的機(jī)會送到她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