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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十五的月亮

第一章 十五的月亮

陰曆七月十五。中元節。俗稱“鬼節”。

月如銀盤,光似柔紗,微風中雖然已經帶些秋的清涼,但是夏暑熱氣還在唱著最後的離歌,眷戀不去。

“魂兮歸來!入修門些。工祝招君,背行先些。秦篝齊縷,鄭綿絡些。招具該備,永嘯呼些。 ”

靈紙隨風飛舞,火焰在黑夜中搖曳生姿。蘇陽又在同一個時刻,同一個地點吟起了同一段頌文。如果假設人一出生便有記憶的話,在蘇陽的記憶中已經如此這般十七年了。

至於,爲什麼這樣做?

蘇陽長歌當哭:“皋蘭被徑兮,斯路漸。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曩鈿w來!哀江南!”一賦《招魂》終了,卻如東坡先生所言:已約年年爲此會,故人不用賦招魂。蘇陽可能會撇撇嘴回答這個問題:我怎麼知道,爺爺叫我這麼做的。

是啊,自小蘇陽的“爺爺”便教蘇陽在節日吟誦祭文,焚燒紙錢,歲歲年年從不間斷,天真的蘇陽也曾向“爺爺”問起:“爺爺,我們爲什麼每年都要這麼做?。俊?

“爺爺”一個爆慄,笑道:“練練嗓音,爲了未來的舞臺做準備!”

當然那時蘇陽不知道“舞臺”是什麼地方。只是在不斷成長中他知道了舞臺是一個表演唱歌跳舞的地方,上面的人星光燦爛。

說實話,蘇陽唸誦祭文的水平要是有個國際衡量標準的話,絕對是世界頂級的,那個抑揚頓挫、跌宕起伏、迴環往復,聽得真叫人慾罷不能(聽衆自然是鬼)。不過蘇陽的歌喉也只能在清明、中元、寒衣等節日中“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只因爲活人都敬而遠之。

深吸一口深夜的月色,蘇陽又喃喃念道:“爺爺——”

“爺爺”這個詞如果不算蘇陽的自言自語的話,實則已然闊別蘇陽七年了。

蘇陽是個孤兒。

或者半個孤兒來說更恰當一些。因爲十歲前他有“爺爺”。

但是他從來不知道“爺爺”姓甚名誰,只是記著“爺爺”從小的叮囑:“陽陽,我是你親爺爺!”而爺爺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蘇陽正哭鬧著要媽媽、爸爸。

和爺爺相依爲命的童年是蘇陽最美好的日子。儘管爺爺特別得甚而有些殘酷的身心教育讓蘇陽時常嘶聲力竭的大哭,但是每每哭過之後蘇陽似乎總會懂得更多,而開心的大笑起來。這時爺爺便會親切的摸著小蘇陽的頭,溫柔地說:“好樣的!”

只是,爺爺你現在在哪呢?

在蘇陽十歲那年的某一天清晨,爺爺便“憑空消失”了。

當然,準確的說,爺爺是留下了一張紙才消失的。

紙上寫著:“陽陽,爺爺有事,離開一陣子,自己照顧自己”。

熟知,這一陣子,便是七年!

“或許還會更久吧!”蘇陽雙手合什,默唸幾聲爺爺特別教授的“密咒”,便進了小屋。

留下一地冷月,和漫天靈紙。

第二天。

晨星尚在,薄霧初起。蘇陽便準時寅時起身,破曉之際,呼吸吐納三刻東來紫氣,便開始開火做飯。

一碗小米粥。一包“好吃點”餅乾。

蘇陽美美地摸摸嘴。站起身背上書包。右腿膝蓋扣地,左腿半蹲,起跑姿勢一擺?!昂簟币宦?,風一般衝出門去。

惟留可憐的木門在風中搖擺。

(門:哥,拜託,關關我行不?不怕被偷?蘇陽摸摸頭:我的大木牀挺沉的,別人一搬準得傷了腰。門:……)

蘇陽家住江城城西南“龍頭山”,此地崇山峻嶺、茂林修竹,是個人煙罕至卻空氣清新的宜居之地。此處夜不閉戶、路不拾遺,頗有大同之氣象。所以蘇陽出門從來都很坦蕩。(當然“龍頭山”全名是“龍頭山公墓區”)

今年蘇陽順利考上了江城一中。江城一中位於市中區,距龍頭山不近不遠,也就十幾二十公里;蘇陽全速前進四五十分鐘便到了。

今天是開學的第五天,蘇陽即將迎來高一的第一個週末。

一路跑到學校,天光漸亮,校門口慢慢熙熙攘攘起來。蘇陽拿出書包裡的毛巾,擦擦汗,調勻了氣息,便欲往校內走去。

“蘇陽?”一個清脆的聲音在蘇陽身後響起。

蘇陽轉身。卻是班長徐茹韻,一身雪白公主裙,扎個小馬尾,小跑著過來。

蘇陽指指自己:“你叫我?”

“是啊!”徐茹韻臉紅撲撲的,笑著說,“我是徐茹韻,你不認識我啊?”

徐茹韻蘇陽自然是認識的,蘇陽所在的高一(12)班班長,蘇陽怎麼會不認識呢?只是蘇陽有些疑惑,平時不太愛說話的自己——

“我們一個班的啊!”蘇陽正思考著徐茹韻爲何要叫住自己,徐茹韻補充了一句。

“嗯,我知道的。有事嗎?”蘇陽臉紅了紅。

“沒什麼,就是想邀請你參加週末的班級派對”。

“派對?”蘇陽和富二代徐茹韻比起來只能算是泥腿子了。

“是啊!我們能夠有緣聚在一起,而且還要一起學習三年呢!”徐茹韻修長的柔荑在身前畫了一個誇張的圈,好像那裡面裝著以後三年的美好的夢想,“怎麼能不好好珍惜,快快磨合成一個集體呢?所以我們班班委一致決定本週末舉行12班第一次‘相約’派對,慶祝大家能從天涯海角相聚到一起。所以,你一定要來哦”。

徐茹韻甜蜜的嗓音,任誰聽了都如沐天籟。蘇陽傻傻笑著說:“那好吧!”

“呵呵,一言爲定!”徐茹韻竟然伸出了白玉般的手。蘇陽愣愣地便握了上去。

“對了,蘇陽都開學一週了,我除了知道你的名字之外。還不知道你的愛好啊、興趣啊,什麼的呢?”

“我??!我的愛好——跑步算是吧!”

“好啊,那運動會,你可要爲我們班爭光哦。還有嗎?”

“這個——唱歌?”

……

課間。教室外。就像電視劇中的狗血橋段一樣。痞子又準備欺負良民了。原因——美女。

“這小子都不上廁所的嗎?”丁宇說。

“媽的!難道他知道華哥要收拾他連廁所都不敢上啦?”陳鵬恨恨地說。

一旁的“華哥”任邵華揚揚頭示意一邊的一個小弟:“你,去把那小子叫出來”。

教室裡蘇陽正撐著頭望著窗外出神,肩膀卻被人重重一拍。蘇陽皺眉轉過頭。“小弟”李兵兵拽兒吧唧地說:“華哥有事找你”。

“沒空!”

李兵兵一愣!嗨喲!還反了天了!華哥號令都敢不聽!李兵兵“猛地一推蘇陽,蘇陽撲倒在地,全班鬨笑”——當然那是在他的臆想中,蘇陽看似緩慢,卻將將避過李兵兵的一推,轉身站了起來。

李兵兵雙手大空,重心不穩,便向前摔去。

蘇陽卻看也不看李兵兵。雙眸精光一閃直刺向後門的任邵華。

幾個學生混混正在任邵華身旁插科打諢,任邵華則全身放鬆準備看一場好戲。哪知猛然間一道冷光射來,恰如冷電,讓他全身不禁一個激顫;有些驚駭地向冷電的源頭蘇陽望去。

幾個小弟察覺到了任邵華的異常,擡頭間卻見一滴冷汗從任邵華額頭慢慢滑下;而這時一個黑影走了過來;衆小弟愕然轉頭。

蘇陽對任邵華說:“你有什麼事?”

任邵華不禁嚥了一口口水。

什麼態度!那可是華哥!一中威名赫赫的華哥!衆小弟大怒。丁宇破口大罵:“你他媽找死啊?敢這麼對華哥說話?!标慁i也接口:“討打不是?”

蘇陽卻理也不理跳樑小醜,看看任邵華一時說不出話,便想轉身走了。

小弟們正想動手,教訓一下著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任邵華一手攬住,對蘇陽說:“以後別接近徐茹韻,不然有你好看”。

“嗯,好的,沒問題?!碧K陽說完又補了一句,“就這事?”

任邵華鼻子抽動了一下,硬聲說:“嗯!”

“那好?!?

看著蘇陽悠悠然離開。衆小弟義憤填膺:“華哥,怎麼這麼久放那小子離開?”

任邵華哼了一聲。

“??!疼!媽!送我去醫院——”

剛纔因爲視線被牆擋住,衆人都沒看到李兵兵出手的情況。這時聽到陰陽怪氣、哭吼不是的慘叫聲傳來,接著整個教室鬨鬧起來,幾人才往裡望去,只見李兵兵滿身是血,滿臉是淚,淚和血混在一起,哭和喊鬧在一處;再看那受傷的鼻頭,或者說“爛番茄”,讓人不寒而慄。原來蘇陽一讓間,李兵兵鼻子一下磕上了桌緣,接著頭著地,可能還痛暈樂一剎那。

這小子得破相了——幾個小弟六神無主地看向任邵華。

任邵華咬咬牙:“派對的時候要他好看!”

李兵兵很快便被救護車接走了。

班主任許薇老師來問了問事故原因。不過誰能說得清,大家只看到李冰冰走到蘇陽桌旁便滑倒撞到桌上——

蘇陽則說:“我的桌子可能太硬了點”。

任邵華一夥人則集體緘默。偷雞不成蝕把米,再說,蘇陽確實沒動手——

放學鈴聲響起。

全校都歡騰起來,潮水般爭相涌向校門。

蘇陽背起書包緩步離開教室。

“蘇陽等一下!”徐茹韻喊道。

“記住來哈,後天十點的派對!”

蘇陽微微點頭,加快步子離開了。徐茹韻呆了一呆?;剡^神時蘇陽已快走出她的視線。她跺跺腳,往另一個方向走去了。

“怎麼辦華哥,整不整這小子?”

任邵華想了想,說:“算這小子識相,沒敢再動我的女人。今天暫且放過他,後天有他好果子吃”。

遠遠綴在蘇陽身後的幾人悻悻散開。

早晨的蘇洋如風如陽奔向學校,夜晚的蘇陽卻像雲像霧閒適的漫步回山裡。

其實今天的小波折,蘇陽自小便不知經歷過多少;孤兒的他,沒少勾起惡少痞子欺負弱小的慾望;不過雖然惡霸有惡霸的惡趣味,好人也有好人的正經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果人傻到尋短見一般來尋他晦氣,他不介意讓他們的惡趣味再染上血色;當然蘇陽從來都不想多麼狠辣的懲罰惡人,只教訓一下而已,如果斷斷手腳、破破相算是“教訓一下”的話。

需要提一下的是,爺爺剛消失那段時間,蘇陽心情很不好經常主動尋人晦氣;不過等心情平復後,蘇陽想起了爺爺時常說起的那句話:“人之所以爲人,是因爲人人成衆,防人之心不可無,害人之心不可有,不可輕饒惡霸,不可稍辱弱小,你以後如果做不到的話,便不可稱爲人了!”

漫步路上,圓月東昇,城市的喧囂漸漸隱沒在了身後,龍頭山已露出其形狀,周圍的清風撫著樹葉,婆娑作響。

遠處忽然傳來了若隱若現的歌聲:

“月牙兒,缺了誰的誓言

春流水,逝去一江思念”

聲如春雨,又似輕霜。蘇陽不禁爲之停留駐足。

“卻是誰在孤窗前等待千年

千年!

只等來一輪皎皎明月永恆

不變!”

蘇陽心中驀地悸動。是??!永恆的明月是自己唯一的朋友啊——

溫潤的淚水傾灑而出,蘇陽恍若未知,只喃喃念著:爺爺,爺爺——

月牙兒,缺了誰的誓言

春流水,逝去一江思念

卻是誰在孤窗前等待千年

千年!

只等來一輪皎皎明月永恆

不變!

依窗帷,無語時,只孤影薄衣;

你離開,我無意,卻兩鬢斑白;

又是一場雨,還是這個窗外,月華滲入心扉;

又是一場夢,還是那顆璇璣,照亮幾聲夢囈;

夢中我似乎又見到同一個你

你笑著說

你終會歸去;

但我每次只能抓住同一個場景

那便是抱緊你離去的幻影。

有時夢會醒

夢醒的時候才發現

我抱緊的仍是孤零零的自己;

有時夢會沉睡

在夢裡沉睡的時候

我彷彿又看見了那個爲我許下諾言的人;

夢中

我一直忘記問你:

你是否也明白月光的美麗?

如果相思無期

就讓青春飄零

我於是

將月兒偷偷埋進我心裡

也埋葬了我們永恆的記憶。

歌聲像是具有無限魔力一般,吸引著蘇陽一步步向之走去。

蘇陽卻不知道,這一去,便是永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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