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就在於,曹天保他不是一般人。
這位曹大將軍從年輕便追隨著錦帝馳騁沙場,帶兵打仗,從還是一個小小的校尉那會兒,就是以耿直火爆的脾氣而聞名軍中。
這麼多年來,他的戰功越累越高,官越做越大,年歲也越來越高,一切都在發生變化,唯獨就是那一身的脾氣絲毫沒有任何改變。
所以面對錦帝近乎於明示的敲打,曹天保非但沒有瑟瑟縮縮地自請致仕,反而脖子一梗,乾脆把話挑明瞭,說自己雖然老當益壯,但是如果錦帝要他致仕他也可以服從命令,但是無論如何,不屬於自己的黑鍋他是不能背的,就算是致仕,也不能不清不白的就這麼回去,否則就是給曹家列祖列宗蒙羞,讓後人也擡不起頭來。
這話一出口,與指著錦帝的鼻子說他誣陷老臣也就沒有什麼差別了,錦帝被他氣得也壓不住火氣,君臣二人在大殿之上吵得面紅耳赤,曹天保一句不讓,把錦帝氣得差一點炸了肺,直接叫來禁軍將曹天保五花大綁打入大牢,看那個架勢是想要擇日便砍了他的頭。
換成一般人,敢在大殿上與錦帝這般爭執,砍了也一點不冤。
但是這個人現在不是別人,更不是一般人,他是曹天保啊!朝中首屈一指的武將,又是追隨錦帝,助他坐上高位,功勳卓著的老臣。
尤其是曹天保那個人的性子,在朝廷上下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倘若這事發生在別人的身上,那這是絕對的忤逆,別說砍他一顆人頭,就是砍了他全家都不算過分。
但這是曹天保啊!他就是這麼個性子,天王老子來了也是如此,耿直得不行,他能夠這麼堅決,也讓朝廷裡的老臣們心裡面犯嘀咕,會不會他真的是被冤枉的。
而這些老臣同樣也會在心裡想,若是這一次曹天保真的是被人誣陷,他都不能成功地洗脫嫌疑,那下一次若是被人暗算的人變成了自己呢?是不是作爲追隨了錦帝一輩子的老臣,他們就活該一個一個地被人陷害致死?
抱著脣亡齒寒的心思,這些老臣開始在朝堂上極力爲曹天保求情,哪怕平日裡與曹天保並非一個陣營,一直對他敬而遠之的司徒敬等人也不例外。
錦帝雖然氣得不得了,但是耐不住滿朝文武都在極力求情,他就是再怎麼不痛快,也不能不顧及這麼多重臣的情面,執意要砍了曹天保的腦袋。
於是形勢就多少有那麼一點尷尬,兩邊都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就在這個又僵持又爲難的節骨眼兒上,忽然之間峰迴路轉——錦帝收到了一封金面御史的密奏,在密奏當中詳細地稟明瞭朔國的烏鐵礦是如何被外人暗中盜挖,那些人又是如何利用各種騙局擄走朔國的鐵匠,將他們關起來仿造兵器,包括這些兵器的真僞要如何辨別,也都有詳細說明。
錦帝看過之後,便叫了兵部的人來,依照著密奏上面的法子,讓他們將曹天保麾下將士們收到的那一批兵器拿來驗看。
這一驗,真僞立現——曹天保手下收到的那一批果然是僞造的。
錦帝大怒,斥責了兵部一頓,命他們去徹查到底是什麼人將那一批僞造的兵器送給曹天保的人的,然後又特意跑去大牢裡面,親自把曹天保給接了出來,握著曹天保的手,紅著眼眶道了一聲“天保受苦了”。曹天保的冤屈得到了澄清,對於之前的事情便也不甚在意,君臣二人冰釋前嫌,錦帝立刻下旨給曹天保官復原職,又特意賞賜了一些金銀絲帛之物,算作是對之前他所受委屈的補償。
曹天保千恩萬謝地收下來,這個差一點無法收場的軒然大波才總算被平息下去。
祝餘看完之後,回過頭去看看身後的陸卿,見他面色平靜,似乎對於方纔的密報上面所陳述的事情感到滿意。
“你是什麼時候送了密奏回去的?”祝餘問。
“在瀾地的時候,聽說了曹天保的事情之後,就叫影衛想辦法把密奏暗中交到了尺鳧衛的手中。”陸卿也沒打算一直瞞著祝餘,只是最近這段時間他們的經歷實在是太多了,讓他一時忘記了這件事,“尺鳧衛並未離開錦國寸步,所以我沒有辦法直接交給他們。”
“影衛會不會暴露?”祝餘有些擔心。
陸卿笑著搖搖頭:“放心吧,他們都是陸朝仔細訓練出來的,沒有那麼不濟。”
“那……你這一次去朔地,並非奉了那位的旨意,現在雖然密奏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但是不會等到眼前頭疼的事情解決完了之後,他又想起來要同你算後賬吧?”祝餘有些擔心。
“他的尺鳧衛原本是一直都跟在我周圍的,像是我的影子,更像是他的眼睛。”陸卿面色淡淡,說起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監視中彷彿就是家常便飯一樣,並沒有太多的情緒,“所以打從我踏出錦國地界,進入了朔地,他就都是知道的。
既然他一直沒有任何動作,甚至不許尺鳧衛離開錦國繼續跟住我,這不就說明了他雖然知道這一切,但是還在觀望我的一舉一動,又或者還有事情是需要我來替他做的,所以沒有打算動我麼。
若有朝一日,他想要算後賬,那麼不管我送不送那一封密奏給他,他都一樣會對我下手的,並沒有什麼分別。
但是對於咱們而言,至少眼下和那位是一樣的想法,我們都不希望曹大將軍因爲不白之冤而早早被迫解甲歸田,告老還鄉。
所以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那位的心思本就不好猜測,所以我便只做對咱們的謀劃有益的事就好了。”
祝餘想一想,覺得陸卿這話著實在理。
原本她以爲在錦帝的那個位子上,應該是有實力也有底氣殺伐果斷,做一個名副其實霸主的,現在想一想,自己原本的這個想法還是太單純了。
即便是高高在上如錦帝那般的人,這一次也是一樣的進退維谷,左右爲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