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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晚上六點左右,天已經(jīng)黑了下來,一道摩托車的燈光照進(jìn)了衚衕,於德忠送奶回來了。

“俺媽呢?”於樂跟在後面不輕不重的問了一句。

“你姥娘沒有了,你媽回家了。”於德忠也輕描淡寫的回覆了一句,父子二人再無多餘的溝通。

於德忠進(jìn)門,把奶桶卸下來刷洗乾淨(jìng)倒扣了過來。之前因爲(wèi)沒經(jīng)驗,拿剛刷洗完的奶桶去送奶,被人檢測出往牛奶裡摻水,被罰了錢。於德忠覺得委屈,死活不承認(rèn)自己會摻水,最後才知道,收購點的檢測設(shè)備很靈敏,如果刷完奶桶不把水控淨(jìng),就會檢測出摻水。

所以,擠奶的維大羅,送奶的桶,清洗完第一時間都會被倒扣控水。

於樂把書包拿回家,拉開了燈,竈臺上放了兩個塑料袋,裡面是一些剩菜,想來是父親中午在姥姥家打包了一些回來留作晚餐。

面對親人的去世,於樂有種說不出的壓抑感,覺得心裡好像少了點什麼,他沒有說話,幫著父親餵了一個小時的牛,然後回屋開了電視,眼睛盯著電視的畫面,電視演了什麼卻並沒有看到心裡,他滿腦子都在回憶著與姥姥有關(guān)的一切。

於德忠燒了點火,把炕燒熱,把菜熱了一下,端上炕桌,倆人一言不發(fā)的吃了起來。

過了半晌,於樂開口說:“我考試完了,明後天老師去批卷子,放兩天假。”

“昂,你明天在家看門,晌午別忘了喂喂牛。”

於樂心想父親應(yīng)該會帶他去姥姥家,但並沒有。或許是因爲(wèi)那邊太忙,於樂去了也只會添亂吧。

晚上九點,於德忠檢查了一遍牛棚,鏟了鏟糞,回屋關(guān)燈睡下了。

早上七點半,於樂還在睡夢中,被於德忠搖醒了,“你下來插死門,鍋裡有飯,自己吃點,別忘了喂牛。”說罷,出門推著摩托車就走了。

於樂爬起來穿上棉襖,套上棉褲,來到了院子裡,奶桶和維大羅扣在木架子上,滴的水已經(jīng)凝固成小冰滴,他把大門掛上了鎖,回屋捲起窗簾,把被子疊了起來,留了一牀褥子在炕上,蓋住火炕的熱乎氣取暖。

打開鍋,鍋裡的東西還挺豐盛,一小盆鮮奶,倆雞蛋,幾個饅頭還有昨晚的剩菜。於樂站在竈臺前把雞蛋吃了,把牛奶喝了。饅頭和剩菜端進(jìn)了飯廚,早聽母親說過,飯菜就算不吃也不能放鍋裡,否則就被熱氣呲酸了。

都收拾好後,於樂爬到了炕上,把腿伸進(jìn)褥子裡取暖。對了,記得家裡應(yīng)該有姥姥的照片。

於樂又下了地,翻起抽屜來。相框已經(jīng)被從牆上拿掉,不久前,張玉英託村裡的年輕人給買了一本影集回來,所有的照片都插進(jìn)了影集裡。

從中間的抽屜裡,於樂翻出了那本影集,找到了姥姥的照片。應(yīng)該是在張玉英嫁過來不久在於樂家拍的,因爲(wèi)於樂隱約記得家裡有過一張黑色的沙發(fā)。姥姥就坐在沙發(fā)上,灰白的頭髮向後梳去,似梳洗打扮過一番。乾淨(jìng)的藏青色的大襟襖,黑色的褲子,姥姥雙手疊在膝上,正襟危坐,佈滿歲月痕跡的臉上散發(fā)著自然祥和的笑容。

看到照片,於樂心裡的壓抑終於繃不住了,他開始低聲抽泣,看著姥姥的照片,用手不停的抹著眼淚。

雖然近幾年姥姥已經(jīng)完全不記事不認(rèn)人了,但畢竟人還在那裡,每回去表弟家,於樂都會跑過去喊聲姥姥,不管她聽不聽得進(jìn)去,於樂都會撒嬌的說點自己的事,“姥姥,我考試拿了第一,嘿嘿嘿”“姥姥,俺家有牛了,你知道嗎,牛的眼睛可大了。”“姥姥……”

從今天起,於樂再也沒有了喊“姥姥”的機(jī)會,“姥姥”這個稱呼從他生命中抹去了。

於樂抹著眼淚把影集收好,想起了自己的奶奶。他跑到裡間奶奶住的地方,父親臨出門前已經(jīng)給她熱了炕,一個碗裡有個剝好皮的雞蛋和半個饅頭,另一個碗裡還有點菜,奶奶飯量少,這些夠她中午吃了。

奶奶此刻正裹著被子坐在炕上,嘴裡嘰嘰咕咕的不知道嘟囔著什麼。

於樂突然意識到,不管奶奶是瘋是傻,人在這,心裡就踏實,所以父母纔會這麼多年一直照顧著她,從來不會跟她置氣。

天冷了,每天早晚都會給奶奶燒炕取暖,一日三餐從沒忘記她一口吃的,每天觀察著她的飯量,從她吃飯的情況和罵人的精神頭來判斷她的健康狀況,一見她沒精神的時候趕緊給她吃消炎藥……

“奶,俺姥姥沒有了,俺再也沒有機(jī)會喊姥姥了,俺再也見不到她了……”於樂終於吼了出來,壓在心裡的沉悶、痛苦、失落一併發(fā)泄了出來。

於樂一直羞於表達(dá)自己的感情,此刻的奶奶或許是最適合於樂傾訴的對象了,她看不見於樂痛哭的樣子,不會記住於樂的失態(tài),當(dāng)然,也不會安慰他,但這不重要,於樂只是需要當(dāng)著一個人的面宣泄一下情感而已。

奶奶對於樂的哭喊沒有半點反應(yīng),還是自顧自的自言自語。於樂哭累了,退出了奶奶的房間。

於樂沒有心情出去玩,也沒有心情看電視,他拿出了考試前一天發(fā)的寒假作業(yè),趴在炕上,墊著枕頭寫了起來。他讓自己的精力全部灌注在作業(yè)上,什麼都不去想。

下午四點,還是父親一個人回了家。於樂很自覺的幫他打下手。

直到第二天下午,於德忠才載著張玉英回到了家,而於樂用一天半的時間把寒假作業(yè)全部寫完了。

於樂知道自己的母親肯定很傷心,但他不知道怎麼安慰和麪對,索性一言不發(fā),就當(dāng)這事沒有發(fā)生過。張玉英在他面前也隻字未提姥姥去世的事。一切都像以前一樣。

晚飯的時候,鄰居姑姑過來串門兒。“玉英,都忙活完了?”

“嗯,今天已經(jīng)殯了。”

“你媽多大歲數(shù)了?”

“到年八十七了。”

“壽限挺大,拉扯大你們兄妹四個,也行了。”

“我回去這兩天,人家都說俺媽一輩子沒享過福。俺那兩個哥哥,從她病以後就對她沒有什麼好臉色。”

“唉,人都這樣,一不中用了,就招人嫌棄了。”

“濤濤那個孩子和他奶奶一點感情都沒有,他奶奶死,一滴淚都沒掉,人家旁人還叫他哭兩聲,就是哭不出來。”

“這塊料和他弟一樣,也不哭。”於德忠在旁邊用頭指了下於樂插話道。

對於這種事,於樂自然是不會去解釋自己的感情的。但每回父母吵架或者家裡有事的時候,鄰居過來安慰一下,於樂心裡都會無比感激,就像現(xiàn)在,在鄰居姑姑的開導(dǎo)下,張玉英也聊到了辦葬禮的時候她們村子裡的傻子過來出了什麼洋相,聊著聊著笑了起來。

於樂心裡也跟著安慰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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