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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他與她的相識和所有戲文裡的富貴公子與賣花女的故事一樣——他是那風流公子打馬過,她是那柔弱嬌娘苦命身。且看那早春的煙都,儘管瀕危的寒氣還垂死掙扎,扣著門縫兒賴在那裡不走,卻也擋不住春風攜來的勃勃生氣。那錦衣公子打馬而來,便把她劃入他的疆土。她擡眼瞧他,他白衣黑髮,逆著光看去就像是一個從天而降的神祗,他闊手輕揚,衣袖拂過她小小的白淨的面頰,她澄澈清明的眸子對上那雙似笑非笑的柳葉刀眼,一雙灰紫色的琉璃瞳孔裡散發著攝人心魄的魔力。

他薄脣輕動,悠揚如琴音般曼妙的聲音飄至她的耳畔,他說小姑娘,我要討你做我的丫鬟。

那時他故作老成的腔調裡露出些許青澀。醉人的聲音像是纏綿悱惻的葡萄酒。

好一會我纔在他的嗤笑中才回過神來,這也算是我做乞丐許多年來見過的頭一個給我討東西的,雖然討的這麼高高在上,但畢竟我擁有了一丟丟的主動權,便學著從前見過的那些青樓裡的媽媽賣自己的丫頭的腔調與他漫天要價。

但這公子似乎並不知買東西是需要講價的,我跟他說十兩他便十兩,我與他講二兩他應二兩,如此我自要名正言順的誆他一番。之後我揣著他予我的二十兩銀子屁顛屁顛的跟他進了白家的大宅子。

進了宅子我才知道,這白家的小王爺討回來的小丫鬟排起隊來能從這皇城街的這頭排到那頭,不過小王爺似乎也並不愛惜這些討來的小丫頭,有的被前來拜訪老爺公子相中便一甩手送去了人家府邸,有的惹怒了主子便被送去了聲樂場所,真是進的容易出的也容易。一邊扔一邊撿,真是維持了良好的供求關係。

一個比我有資歷的小婢子嘰嘰咕咕的跟我這個“鄉下人”傳授白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八卦,譬如哪個小丫頭相中了哪個小侍從,哪個人偷了哪隻雞昨日剛下的蛋,又譬如這白家小王爺乃是當朝天子的小兒子,當今太子的胞弟,百家王朝百年來頭一位小王爺。說到此時她便拿出了說書先生的架勢要與我講這其中因果。

我打著哈欠有一下沒一下的拔著手裡那盆仙人草的葉子,聽她說什麼自灃王起百家王朝便子息薄弱,三代帝王皆是一脈單傳,爲求子嗣綿延,歷代帝王勵精圖治,造福百姓,爲取悅神靈,奉巫祝爲上賓,到了垶王,終於得蒼天澤被,皇后爲天家誕下雙生嫡子,滿族榮耀。未幾,巫祝佔得幼子命理有傷國祚,奏請陛下早做決斷,免生禍端。此事說白了就是讓皇帝親自賜死自己的小兒子。垶王到底是捨不得,爲保幼子便將他除宗譜,賜於天下貴姓白姓,立天子誓死生不認此子。

我順手一不留神拔下了仙人草的最後一片葉兒,偌大的花盆裡只剩下光禿禿一根桿,我趕緊事不關己的把它扔到了一邊去。

那小婢子正與我說到垶王賜白姓,我也配合她佯裝聽得興致勃勃,也不知她看到了什麼立刻禁了聲,扯著我哐嘰跪了下來。

我被她扯得重心不穩直接爬到了地上,好巧不巧生生的一頭撞在了一個硬硬的足尖上。

只聽頭上傳來一聲悶哼。

我揚起頭,只看到了瀑布一樣的紅色,和兩個鼻孔…暈。我一骨碌爬起來趕忙往後退了一退,再退一退。腳下一絆,直直的向後倒去。如此這般,可定是要結結實實的摔上一跤了,只能禱唸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果真是佛祖保佑,意料中的痛感並沒有如期而至,只覺得後腰上一股力道堪堪的把我攔個正著。瞬間一股嫩柳的冷香席捲而來將我籠罩,沁入肌膚,埋入骨髓。

一張魅惑衆生的臉在我眼前放大,和著嫩柳的冷香讓我一時間有些失措。

“恩公,好巧好巧…今日…你也來逛園子!”一個諂媚的笑從我臉上逼了出來。

“倒是巧的很,剛纔聽得有幾隻嘰嘰喳喳的家雀在這裡議論我,自然要過來瞧上一瞧。”小王爺說這話時嘴角斜飛上翹,眉眼盡笑,倒像是藏著一絲促狹。

“那個…既然恩公是來看鳥,不妨先鬆開小的…您看——哎——”這小王爺雲淡風輕果真把手一鬆,臉上的表情越發好看。

不等我爬起來,他就甩甩衣袖走開了,我揉著屁股給他一記刀眼。

他就像戲文裡所寫的風流少爺,手搖七骨折扇,一路分花拂柳而去。那一身紅衣他穿著格外明麗驚人,潑墨似的長髮自白皙的脖頸滑下,行走間髮絲翻飛洋洋灑灑,兩瓣藕粉色的薄脣似笑非笑,一對飛羽峻眉柔和而不失剛毅,配上一雙灰紫色柳葉刀眼談笑間風韻自成,我以爲,若不是那挺拔的鼻峰加重了男子的硬朗,反倒會是個十足十的美人。

這個就是我要接近的人,別人都說他是包藏禍心的人。

不知道我算不算包藏禍心,我並不是一個乞丐,我是太子的人。其實五年前,我還真的是一個乞丐,我一無所有,總是被那些更有資歷的小男孩兒欺負,他們打我,搶走我的吃的,就在我病的要死掉了,我甚至在眼前看到了自己從未見過的父母,我以爲這是他們來接我了,我在閉上眼的時候還是笑的。

百楚風那個玉樹臨風的人,他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我再醒來的時候,就躺在了太子府的錦被薄衾綢緞堆裡,天庭——這是我唯一想到能夠形容這個地方的詞。我以爲我是死了,魂飛九天,纔來到了這樣富麗堂皇的地方。

我好奇的四處張望,只見幾層珠簾外一襲白色身影,背朝我正要離開。

“大神仙,你是大神仙嗎?”我從錦被裡探出半個身子,驚奇的打量他。

“小丫頭你醒了。”

雕木梨花案上的香爐裡燃著的白雪梨花香飄起一縷青煙時百楚風翩然轉身,我彷彿看到了滿樹的梨花在面前盛開,我睜大眼睛努力的想要看清面前這個少年的樣子,就如同一株經年不見陽光的藤蔓終於見得燦爛的日光,便要拼命的生長,抵死掙扎,努力的去靠近那抹珍貴的光亮。

他在雕飾繁雜的婢女捧燈鎏金燈盞所盛的夜明珠散發的柔光裡緩緩轉過身,潑墨似的長髮自身後滑落身前,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自素紋錦質白袍裡露了出來。他眉眼俱彎,不說話的時候也是笑的,那抹溫柔從他的嘴角蔓延開來,就算不看他時也知道他是笑的。

“成爲我的人,爲我做事,就可以留下。”我不能看清他是否張開了嘴,只聽到他的聲音。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雖然那時百楚風還未及冠,尚未長得魁梧挺拔,卻已風流自成,我甚至覺得普天下只他一人能擔得起這句話——直到幾日前我見到了白千月。

我扮做乞丐,等待著那個我在字畫裡,旁人的描述裡“見過”千百次的人。百楚風把我送到他的身邊,要我監視他,必要的時候,殺死他。

我以爲,就算他與百楚風是雙生子,也會因爲他心機深重,脾氣陰沉古怪,而面目狠厲,氣質猥瑣。但是那天他身著白衣,墨發未束打馬而來,風姿卓絕。我曾以爲舉世無雙的溫潤公子,卻有一個如此神似的弟弟,之所以說是“神似”而非“相似”,是因爲我覺得他們雖然整體輪廓相似,但眉眼口鼻卻不甚相同,可以說與其他人家異母兄弟無甚不同。

無論他們幾分相似,我都清楚的記得在那個燈影昏黃的傍晚,家家炊煙四起,我靠在燕都最繁華的皇城街的街角的某家店鋪外,我想討點吃的,但是我再沒有能夠睜開眼或者張開嘴的力氣來了,我覺得我一定要死了的時候是太子百楚風救了我,所以我要報答他,我覺得他是我的神。

我在太子府的那幾年,生活也是挺簡單的。百楚風撿我回來,他喚我小九,讓我穿男裝扮做男子,教我武功,讓我識字,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誰,但是我知道百楚風給了我普天下第一份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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