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朝雲(yún)醒的時候正是卯時末,大丫鬟柏舟正在門外候著,聽見她下牀的聲音急忙進來侍候。
傅朝雲(yún)不急不忙地趿著軟底的繡鞋,喝了杯溫水潤了潤纔開始梳洗更衣。柏舟不由得感慨,雖然大小姐才十歲,這通身的氣派卻一點不差,終歸是傅家的嫡小姐。
正更衣的時候,常棣在門外求見。柏舟替她理了理衣領,然後她才端正地坐在凳子上傳常棣進門回話。
“回稟小姐,卯時初膳房徐媽媽來過了,問小姐的藥是否要停用。”
傅朝雲(yún)這纔想起來昨日趙大夫給她請了脈,說是可以停藥了。怕是膳房遲遲得不到吩咐,所以才差人過來請示。
她想了想才說道:“差人去膳房吩咐一聲兒,我的藥即日起就不必煎了。另有,我待會兒要去夫人那邊用膳,不必往我這兒送了。”
常棣應了聲“是”,然後退了下去。她閉了眼,然後又倏地睜開。柏舟早已跟常棣一起退了下去。
室內只剩下她一個人,靜悄悄的,只聽得見碧紗櫥外水漏的聲音,滴答,滴答……
慢慢地回憶起她的好庶妹傅錦雲(yún)把她從閣樓上推下來那一幕,她不由得有些咬牙切齒地恨。雖則只是摔傷了腿,可她那是憑的運氣。
像傅家這種鐘鳴鼎食之戶,妻妾嫡庶之間的爭寵是常有的,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傅錦雲(yún)還敢謀害人命。
想到傅錦雲(yún)和她娘王氏平日裡的挑釁還有明裡暗裡的陷害,傅朝雲(yún)眼中不由得閃過一絲戾氣。既然她們母女不安分,她就偏要把她們按下去。
柏舟適時打斷了她的沉思,站在門外問道:“小姐,夫人房裡就要擺膳了,是否還要過去?”
傅朝雲(yún)這纔回過神來,理了理衣服才繞過門口的琉璃大插屏向外走去。常棣跟在她身後向她回稟她養(yǎng)傷期間府裡大大小小的事。
不多時,傅朝雲(yún)已經(jīng)走到了正院。王氏和劉氏正帶著各自的女兒候在庭前,傅朝雲(yún)一眼就看到了傅錦雲(yún)。
待兩位姨娘向她行禮,她才勾起嘴角,無聲地諷刺一笑。然後客氣地說道:“兩位姨娘不必多禮。”
衛(wèi)媽媽早已候在門前等著她,見她過來了才堆著笑迎上來道:“大小姐來晚了,夫人已經(jīng)等你多時了。”
衛(wèi)媽媽是她母親的陪嫁丫鬟,平日對她母親最是忠心不過。
她急忙進去,纔看到她母親謝氏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賬本。她不由得有些嗔怪:“娘怎麼剛起來就看賬本。”
謝氏看見她才放下手裡的賬本,笑著道:“可不是在等你這個來晚的小懶蟲。”一邊說著一邊起身吩咐擺膳。
母女兩人一路笑著進了偏廳,然後才各自落座。王氏和劉氏早已候著,見謝氏過來便行禮問安。
謝氏卻只是靜靜地盥手,慢條斯理地落了座,然後才讓她們起身。往日裡謝氏是沒有這麼多規(guī)矩的,只是傅朝雲(yún)從閣樓上摔下來之後她才動了怒。
傅朝雲(yún)知道謝氏立規(guī)矩是因爲她的事,心裡不由得有些暖。等兩位庶出的小姐坐下了,謝氏才吩咐道:“王姨娘,你過來佈菜吧。”
按例,姨娘的確是不能坐著吃飯,只能給主母佈菜。但是兩位姨娘都在,謝氏卻只讓王姨娘佈菜,這就有些微妙了。
傅朝雲(yún)擡頭看了一眼王姨娘鐵青的臉色,心裡就有些想發(fā)笑。她指著席間最遠的一道梅肉糟鵪鶉道:“母親,女兒想吃那個。”
謝氏不由得笑嗔了她一眼,王姨娘還算是有眼力見兒,早已過去夾了。傅朝雲(yún)這才“乖巧”地笑道:“多謝姨娘。”
看見王姨娘咬牙切齒的模樣,傅朝雲(yún)才慢條斯理地吃起了鵪鶉。看似平靜,心裡卻想著要怎麼復仇。“王氏,你以爲這就算完了嗎?你女兒差點要了我的命,我自然也不能太過虧待你。”
一時間寂然飯畢,各自漱了口。傅家的老夫人早就去了,謝氏也不必跟誰請安,於是兩位姨娘便帶了女兒下去。
傅朝雲(yún)跟著謝氏回房,這才摒退衆(zhòng)人說起了私房話。
“母親方纔可有怪罪女兒多事?”
謝氏卻笑道:“你的性子我還不瞭解,偏讓王姨娘給你佈菜,必是事出有因。”
傅朝雲(yún)這才倚在謝氏懷裡悶悶地道:“母親,推我下閣樓的,是傅錦雲(yún)。”謝氏訝異地瞪圓了眼睛,反應過來才震怒道:“她們母女好大的膽子。”
傅朝雲(yún)早已怒過,所以對於母親的反應並不驚奇,只是輕聲道:“可惜我們並沒有證據(jù)。”
謝氏心疼地抱緊了她,母女兩人一陣沉默。然後傅朝雲(yún)纔開口道:“所以我不要再忍下去了,母親。人若犯我,我必還之。”
謝氏點了點頭,繼而垂頭說道:“委屈你了,這麼小的年紀就要見識這些腌臢事。是母親沒保護好你。”
傅朝雲(yún)見謝氏難過,反而抱緊她安慰道:“母親不必傷心,傅家如此大的基業(yè),後宅爭寵肯定是免不了的。”
謝氏還是有些擔憂道:“雖是如此,後宅婦人的手段總是防不勝防的,你一定要小心。”傅朝雲(yún)點了點頭,提醒道:“母親也要萬事小心。”
母女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謝氏心疼她腿傷初愈,需要休養(yǎng),才著人送她回去。
從謝氏房中出來,傅朝雲(yún)並沒有直接回自己的采薇院,而是去了聽雨樓。聽雨樓是傅家最高的閣樓,當日她便是從這裡被傅錦雲(yún)推下去的。
一步一步地登上去站在最高的地方,她俯瞰著整個傅家,然後才更激起了她心中的恨意。
她仍記得傅錦雲(yún)那天支開所有丫鬟跟她說的話,就是站在她腳下的位置。傅錦雲(yún)竟然跟她說:“你猜你死了誰會是這傅家的大小姐。”
誰能知道,閭閻撲地、鐘鳴鼎食的傅家,內裡竟是如此骯髒。王氏母女不是想要這傅家嗎?她偏要讓她們死也得不到。
她緩緩地走下樓梯,這纔在心裡暗暗發(fā)誓:“傅錦雲(yún),我與你們母女之間,不死不休。你且等著瞧好了。”
自然是恨的,沒有誰想要自己的性命掌握在別人手中。人爲刀俎,我爲魚肉的事情,有這一次就夠了。
常棣早就候在樓下,因著傅朝雲(yún)吩咐誰也不許跟上去,常棣只好等在下面。見傅朝雲(yún)下來了,才上前回稟道:“小姐吩咐的事情成了。”
傅朝雲(yún)只是點了點頭,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懲戒,不知道傅錦雲(yún)是否受得住。想做嫡女,她偏要讓她記著自己庶出的身份。
這後宅的下人最是會跟白頂紅,拜高踩低。平日謝氏鎮(zhèn)著,下人也不敢做得太過分。她讓人放出風聲,說王氏母女得罪了夫人,自然有人替她收拾。
她勾起嘴角慢慢一笑,想必這小小的懲戒就足夠傅錦雲(yún)母女焦頭爛額了。
果不其然,午後常棣便得了消息,說是膳房給王姨娘房間送的菜都是素的,米飯也是涼的。
這等事還是小的,據(jù)說王姨娘的衣服還被人偷偷剪壞了。府裡各人的衣飾都是有定例的,王姨娘衣服自己壞了,自然是要自掏荷包重新做了。
諸如此類,不能勝數(shù)。
傅朝雲(yún)聽了常棣的回稟,只是輕輕一笑。這還只是個開始,但願傅錦雲(yún)母女還好。畢竟,她和傅錦雲(yún)之間的賬還沒有清算呢。
常棣低了頭去,不敢看她家小姐。她總覺得,自從大小姐從聽雨樓上摔下來之後,就有點變得不一樣了。
她不知道大小姐爲什麼突然要對付王姨娘,但她知道大小姐是什麼性子。想必是王姨娘和二小姐自作孽吧。
而此時的王氏正在責罰身邊的丫鬟,因爲找不到一個發(fā)泄口,她只能全部怪在自己的貼身丫鬟頭上。
此時的她尚還不知,整個府裡最得罪不起的就是下人。主子才幾個,下人卻是成百上千。只是等她知道的時候,早已經(jīng)來不及了。
午後傅朝雲(yún)只睡了一會兒,不到未時便起來了。她午覺一向睡得少,睡過了便起來讀書,從未時初一直讀到申時正。
柏舟進門奉茶,她才吩咐掌燈。常棣在門外回稟道:“小姐,老爺和少爺回來了。”
她連忙擱下手中的茶盞,理了理衣服纔出門道:“怎麼現(xiàn)在纔來回稟,父親和哥哥現(xiàn)下在哪?”
常棣一邊引路一邊道:“老爺現(xiàn)下在夫人院子裡,少爺放學回來就回了自己的松竹院。小姐要先去哪邊?”
傅朝雲(yún)擡腳就往松竹院去,自然是跟哥哥一起去給爹孃請安。
想來她也許久沒有見過哥哥了,自從她摔折了腿,養(yǎng)傷的這一個多月,她就誰也見不到。母親偶爾還來看看她,父親跟哥哥卻不能總是來探望。
想來,哥哥還不知道傅錦雲(yún)做的好事呢。他要是告訴哥哥,他一定會給自己出主意。
傅朝雲(yún)興沖沖地進了松竹院,剛要在庭前喊傅朝疏,就看到廊下竹林裡隱約有個人影。彎著腰蹲在竹林最密集的地方,不知道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