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魏,大統十八年的春天,長安城外草長鶯飛,枝頭杜鵑啼聲陣陣,青衫士子踩著木屐,搖著摺扇,在沾衣欲溼的杏花雨中吟詩作賦,詠吟有聲。綠衣仕女扛著花傘,穿行在樂遊原的杏花林中,婀娜多姿,人比花嬌。遠方的田野裡,耕牛的哞哞叫聲,在空氣中悠揚迴盪,好一幅萬物復甦,祥和安樂的畫卷。
南來的春風,還沒有吹走瀰漫了一個冬天的寒氣,正在和從遙遠的極北而來的寒流作最後的交鋒。長安城內,爲數不少的城衛軍,穿梭巡邏在城內的每一條街道,整個長安城裡瀰漫著緊張的氣氛,一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駕勢。這座名滿天下的大漢古都,又將經歷什麼樣的劇變。
朝堂之上,龍椅上的皇帝昏昏欲睡,聽著下面羣臣鬧爭得面紅耳赤,有的甚至捲起了衣袖,大有在朝堂上大動干戈的架勢。不過,有宇文泰在,他們都沒有將自己放在眼裡吧。父皇撒手而去,將這大魏的大好河山傳給了自己,而自己的權力,卻被宇文泰架空,自己也成了他的傀儡。心中再有不甘,在宇文泰強大的權勢下,他也只能隱忍著。望著朝堂下,右首的那個可怕的人,心裡哀嘆一聲,也不知道自己在這上面還能坐多久。
從大魏國分裂以來,自己這一支皇族血脈,早已落入了宇文泰的控制之中,自己的父親都要看宇文泰的眼色行事,金碧輝煌的大殿,不過是宇文氏獨斷乾坤的表演,自己充其量就是個用御璽的罷了。偶有忠於自己的忠臣,在被宇文泰分化拉攏,打擊排斥之後,也都會離自己而去。餘下的都過得戰戰兢兢,不敢輕易觸碰宇文泰的虎鬚。
自曹操之後,權臣蜂起,擺弄皇帝如同玩物,沒想到輪到自己當了皇帝,也出現了這麼一位大權臣。想起以前讀漢人的史書,讀到那個軟弱的漢獻帝,自己當時還在嘲笑他是多麼的無能,皇帝當得如此窩囊。如今,自己比起漢獻帝還不如,宇文泰想殺自己沒有絲毫難度。也許,他也想學曹操那樣?那麼,等到這老狐貍死去,自己和這拓跋家的江山,都要給他陪葬了吧。
腦子裡想著這些悲哀的事情,正在爲拓跋氏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感到悲哀,整個朝堂突然安靜了下來,剛想睜眼看看是怎麼回事,下面的老狐貍發話了。
“陛下,如今我大魏國已經到了生死存亡之秋,自從賊子高歡擁立僞帝在鄴城登基之後,佔據了我國東面的大片富饒之地,兵鋒正盛,我朝連年征戰,已經師老兵疲。老臣建議我們要做好兩手準備:一是遣使節南下聯絡樑國,向樑帝提親,陛下可迎娶樑帝公主爲後,兩家結秦晉之好,讓樑國從南面牽制僞齊。”
“二是在國內推廣漢人鮮卑化,那些只會種莊稼的漢人要是能夠鮮卑化,我朝將多出許多的兵源,再加以騎射訓練,組建更多勇猛善戰的軍團不在話下。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在同高歡的爭奪戰中扳回劣勢,逐步佔據優勢,從而最後擊垮他們,實現我大魏國的重新統一!”
皇帝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要說什麼,整個朝堂安靜得落針可聞。有心想反駁質問,卻又害怕因此而得罪宇文泰,一時不知道如何開口,臉上火辣辣的疼,多麼尷尬啊。朝堂上稍顯正直的大臣見皇帝遭受羞辱,他們感同身受,一個個的脹紅了臉,卻無一人站出來。
與樑國結親是應有之意,單憑現在的魏國,經過幾次與僞齊的大規模戰爭,失去了大片領土之後,在對抗僞齊上已經力不從心,稍有差錯,就有滅國之憂。如果能夠拉攏樑國,至少能讓自己喘口氣,分化僞齊的注意力。
至於漢人鮮卑化,這就是胡說八道了,要是真這麼幹,全民皆兵,誰來種糧食來養活大家?把整個關中和隴右全部變成牧場?開什麼玩笑!真要這麼幹了,宇文氏立馬就會多出幾支強橫的私軍,而皇帝卻要遭到天下人的一致唾罵,到時候宇文泰再站出來,順應民意,皇族立馬就會被他屠戮一空,宇文家就可以順勢坐上皇位,竊取江山爲己有。
好毒的手段!如今這種卑鄙的陽謀就擺在了朝堂之上。受了拓跋家幾代恩惠的大臣再也坐不住了,加上皇帝臉上的尷尬和屈辱,彷彿狠狠的扇了他們幾個響亮的耳光。
鎮北大將軍劉輝站了出來,如今,也只有他還有膽量與宇文泰一搏,滿長安的緊張氣氛,都是因爲他的回朝掀起的。他正了正朝冠,恭敬的下拜道:“陛下,微臣反對,宇文丞相的漢人鮮卑化,簡直就是胡說八道!我朝早已不是那個在北方草原上盤踞的遊牧政權,入得中原一百多年了,決不能再有過去遊牧民族的迂腐觀念!如果把整個關中和隴右都變成草場,哪有那麼多糧食來養活這個國家。真要這麼幹,我大魏國將會立刻傾覆。宇文泰妖言惑衆,還請陛下請斬此獠!”
他的話剛說完,百官裡面相繼有人出列,“陛下,老臣附議!”“陛下,微臣附議!”“陛下,臣等附議!”陸陸續續的朝堂之上伏身下拜的有十六人。在幾百臣子的襯托下,就像是一個笑話。宇文泰的眼中已經浮現出了嘲諷和陰鷙的目光。
威武將軍宇文覺站了出來,連跪拜都免了,開口道:“陛下,漢人鮮卑化是爲了我朝大軍能夠新添戰力,那些軟弱的漢人拿不起刀槍,牧不來牛羊,把他們和我鮮卑族的勇士相比,簡直就是侮辱了我們勇敢的戰士!教會他們放羊,也算是給了他們一條生路,到時候替我鮮卑族勇士驅趕牛羊,運送糧食,必要時候替我們撞開敵人的城門。如果這些都做不到,留著他們浪費糧食作甚!如果有不接受鮮卑化的,就把他們充入軍中,大軍上陣就帶著這些兩腳羊,我鮮卑將士就算是打到天邊,就再無飢餓之虞。劉輝一介低賤的漢人出身,豈敢妄言國之大策,污衊丞相的良苦用心,臣請陛下將此人立即處斬,附議衆人也當一同問斬,以儆效尤!”
宇文泰控制的大臣們紛紛出列,跪在地上一同奏請斬殺劉輝。和先前跪地的十六個人相比,此刻朝堂上已經跪下了大半。
聽宇文覺說出吃人這麼恐怖的事情,朝堂之上站著的漢官從頭到腳都冒著涼氣,卻因爲官小位低,敢怒不敢言。鮮卑將軍們則不斷點頭稱讚,哈哈大笑。那些保持中立的大臣也不禁皺眉。眼見滿朝奸佞威逼皇帝斬殺鎮北大將軍,正要準備奏請陛下三思而行,一個個剛準備出列,就迎上了宇文泰那充滿殺意的眼神,不約而同的都縮回了腳步。
唉,可惜了,劉輝戎馬一生,這些年要不是他在北方,擋住了柔然人和突厥人南下的鐵蹄,風雨飄搖的魏國早已傾覆。如今,爲了維護大魏江山的最後生機,終於還是倒在了宇文泰的刀下。只要他一死,拓跋氏將日暮西山,江山頃刻就會易手。
皇帝張了張嘴,正準備請求宇文泰饒過劉輝這一回,看到的卻是宇文泰冰冷的眼神,嚇得說不出話來。他不傻,他知道這是宇文氏的陽謀,爲的就是徹底取代他拓跋氏,成爲新的統治者,他們已經迫不及待了。
可是滿朝大臣,能站到他這邊的就堂下跪著的十六個人,自己都感覺到這是多麼的可笑,拓跋氏坐了一百多年的江山,難道就要從我手裡丟掉了麼?好想滅了宇文氏啊,可是自己根本沒這個機會,也沒有這個實力,更是連反對宇文泰的勇氣都沒有。
努力的想要站起來,卻又不知道是什麼力量,生生的將他按在了龍椅上,連站起來的勇氣都沒了。掙扎了半天,最後卻只能無奈的坐著,雙手無力的垂下,有氣無力的吐出了兩個字:“準奏。”
聽到陛下的宣判,堂下的劉輝垂下了頭,心裡不禁爲這軟弱的陛下感到悲哀,陛下最終還是沒能鼓起反抗宇文家的勇氣。面對宇文家對皇權的步步煎迫,一再退讓只會讓他們的圖謀日漸得逞,奪權更是不費吹灰之力,拓跋家很久都沒能出現一位果敢的君王了,這最後的機會也將被葬送掉。
先帝啊,臣有負您對臣的厚恩。臣無能,無法再保住拓跋氏的江山了。等到了九泉之下,再向您請罪。
皇帝的旨意剛下,立馬就有值殿的武士上前,將這些反對宇文泰的人捆縛起來,送到天牢擇日問斬,十六個人沒有一個人抗辯,當他們站出來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將要面臨的是什麼。他們抱著最後的渺茫希望死諫,只希望換起陛下心中的一絲勇氣,獲取陛下的支持,號令魏國臣民,誅殺宇文泰。
沒能得到想要的結果,他們心如死灰,有位被羈押的大臣走到大殿門口時,突然掙脫了羈押武士的手,仰天大喊道:“先帝啊,老臣有負聖恩,已無顏茍活於世!”說完一頭撞死在了門口的抱柱上,鮮紅的熱血頃刻間就染紅了大殿門口。龍椅上的皇帝低下頭,雙手遮住了臉面,不讓眼淚流下來,哽咽著說了一聲:“退朝。”不等當值太監高呼,就匆匆走下朝堂,逃一樣的返回了後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