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瓔珞劫

醒來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在水中。冰涼的雨滴紛亂的從上面砸落下來,激起一陣戰慄,耳邊有瓢潑的雨聲、呼嘯的風聲、還有滾滾的雷聲,偶然一道電光刺破漆黑的天地,我便能看到不遠處的斷崖——我在懸崖的邊緣,在暴雨裡醒來。

電光第二次刺穿天幕,我看見手邊的劍,握緊。

我在觸到劍鍔的時候,覺得出它散發的侵肌蝕骨的陰冷,彷彿被千年的怨靈所下了詛咒,囚禁了幾世幾代的苦難沿著指間迅速的向上蔓延。

第三次閃電劃過的時候,我在思索:我是誰?我爲什麼在這兒?可我找不到答案,記憶像一個空蕩蕩的倉庫,除了虛無什麼也沒有。我感覺頭痛欲裂。

雪白的光,又一次照亮四周:我看見不遠的地方的一個人立在那裡,搖搖欲墜。他的白袍被利刃撕裂,被鮮血玷污,看樣子這個人是受了重傷。我來不及看清他的面目,只感覺他的臉色像月光一樣慘白。

我掙扎著站起來,想問他是否知道我是誰,但他這時已經發現了我,並踉蹌著腳步衝了過來——我看到了他胸前橫握著一把劍!立時,一種野獸般的直覺告訴我:他想要取我的命。我不知道處於絕望的驚慌中的自己是如何躲過的那一劍,因爲我已來不及思索。

我在泥濘中恐懼的奔逃,閃避那個人不斷的攻擊,儘管他的腳步已東歪西倒,可刺出的每一劍卻是那麼敏捷!像帶著決絕的仇恨和憤怒,想要飲我的血的毒蛇。

恐懼讓我來不及想他爲什麼定要將我置之死地而後快,也失去了冷靜的反擊的機會。只懂得一味地奔逃,在大雨裡狼狽的掙扎。雨愈加大了,雷聲和閃電也越發的密集,頻頻閃過的白光讓我看清了他的臉:一張充斥著刻骨銘心的仇恨的臉,怨念使他的面目扭曲猙獰,他的眼睛不看我卻盯著正前方,彷彿在怒視著虛無中的鬼魅,殷紅的血跡順著他銀色的長髮被雨水沖刷下來。

忽然,他在泥濘中滑倒了,劍也脫手飛出。我手裡有劍——一把在恐懼中曾被我遺忘的劍。這是個殺他的好機會,我的理智說。

可我竟不敢,他在泥水中掙扎如同受傷的野獸,身上帶著濃烈的殺氣,危險得彷彿我一靠近就會立刻被撕碎吞下。於是我倉惶的逃開,可當我奔過他身邊的時候,他的瘋狂揮舞的手臂撞在我的小腿是,隨後,我摔倒在地,他的手則緊緊鉗住我的腳踝,捏得我好痛,我古書覺他的指甲嵌進了我的關屯裡,我的腳快斷了。

人先前的直覺沒有錯,他像只野獸。他用牙撕咬我的足踝,在傷口處吮吸我的鮮血,帶著咬牙切齒的痛恨。我感覺生命在一點點的流逝,心有沉沒在冰海深處的絕望,今天大概是在劫難逃了吧。恐懼感浸透我的全身,讓我麻痹的不能呼吸。

我再次看了看手是的劍,刺死他嗎?不,我仍不敢,而且,那又有什麼意義呢?失去記憶,我沒了過去;遭遇死神,我又沒了未來,那麼我爲什麼還要活著呢?

當我剛剛這樣想的時候,他似乎察覺了什麼,於是將我拖向斷崖,他要將我拋落下去嗎?也好,左右皆死,省了我的麻煩。就這樣,我握著劍,卻沒絲毫反抗的被他扔了下去,電光最後一次映亮四方,我落下前的最後一個意識,被定格在他蒼白的臉、空無的眼和脣邊赤蛇樣的血痕上。之後,便是一片急速的眩暈。

再一次醒來時,我感覺在天國。身上溫暖而乾燥,觸手是棉布的柔軟空氣裡被我呼吸著的,是淡淡的花香。張開眼睛,我看到我躺在一間樸素卻很整潔的房間裡,四周陳設淡雅,牀前,還擺著一枝剛剛綻開的櫻花。

看著這一切,和昨夜的暴雨雷電、冷血魔頭相較,恍若隔世。

窗外,傳來一陣陣孩子的嬉鬧聲。我推開窗。

笑聲戛然而止,一雙雙水晶樣的眼睛注視著我,帶著剔透的天真。一個孩子忽然轉身跑開,嘴裡叫著:“我去找羽叔叔!”我不習慣那些眼睛的注視,又關上了窗。

只一盞茶的工夫,屋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孩子們擁著一個人進來,嘴裡叫著他“羽叔叔”,這是一箇中年人,眉間已有了幾道並不明顯的歲月痕跡,脣上短短的鬍鬚乾淨而整齊,笑容盪漾在他的臉上有如櫻花的芳香瀰漫開來。

他笑著打發孩子們出去玩,然後問我:

“你叫什麼名字?”

我木然的搖頭。

“每個人都應當有名字的,你可以給自己取一個。”

我凝視著案上那枝如雪的櫻花,終於開口:“我叫櫻。”

“很好,我叫瀲羽,你可以和孩子們一起叫我羽叔叔,如果不習慣,直呼我的名字也可以。”

“羽叔叔。”

之後的日子裡,我從他那裡得知:我是被瀲羽從水邊拾回的,當時我失血過多,奄奄一息。他帶我回家,整整醫治了六天六夜,我才得以重見這陌生的世界。瀲羽是位名醫,居住在這樣一個遠離繁華的地方,只和附近的村莊有來往。村子裡的孩子們都喜歡來這兒玩,因爲他的住所,是在一片櫻花林中。正值櫻花盛放的時節,瀰漫在歸底的粉白和氤氳的芬芳使這裡宛若天界,而他,就是我心目是的天使。

在我瞭解了這些以後,他又逐漸的告訴我有關這世界的一些信息:這裡是趨近於神的世界,遙遠的世界另一邊,是人界,而天的盡頭,就是神所居住的地方,活著的人,是從未見聞過那裡的一切的。統治這裡的人住在很遠的一座城裡,那兒叫做柒捩城,城中的王,名叫疏旒,而城中另一個偉大的人,是這個世界的大神官:月曜。這個界於神界和人界之間的世界,就是被這兩個人分別以神權和王權所支撐的。

而我第一次聽到月邪這名字的時候,是在我醒來後第三天的午後。我還記得,那天櫻花的芳香分外馥郁,濃烈而醉人。

羽叔叔臉上帶著微笑:“月邪死了。”

“誰是月邪?”我問完這個問題,見一瓣櫻花從眼前莫名其妙的飄落。

“月邪是一個十分強大卻也十分邪惡的人,沒人知道他與月曜誰的靈力更強些,因爲那些見識過他的力量的人,都已無法再開口說話。不過,這個問題現在終於有了答案:月邪在十天前,已被月曜所殺。”

羽叔叔帶著他櫻花綻放樣的微笑說完了這些話,之後帶我離開櫻林回去小屋休息。我記得在他說話的時候,不斷的有櫻花落下來,當他攜我的手離開的那瞬,我回首望去,只見原地鋪了厚厚的一地落花,似櫻的屍骸遍地……

關於月邪的消息由孩子們從村人那裡一條條的帶來,再以過瀲羽之口,到達我的耳中:

“月曜用他的神劍——流光,親手斬殺了月邪!”

“月邪的屍體至今未被找到。”

“月邪的同伴晶刃逃走了。”

“月曜在那一戰中,雙目被創,現已失明,正遍訪良醫診治。”

……

月邪……每當我聽到這個名字時,就如同兩塊冰滑過耳際,覺得孤單單的寒冷、害怕……

而羽叔叔總能細心的發覺我的不安,於是握著我的手,讓溫度傳遞他的關懷與安慰,他的手溫暖而乾燥,散發出陣陣的藥香,嗅著這味道,我就會沒有理由的安心。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外面的櫻花漸謝,繁華落盡。我對這兒也一天天的熟悉起來,感覺像人們所說的“家”一樣,而羽叔叔,就是我唯一的親人,像父親,又像哥哥。他時常都在精心的擺弄他的藥,白色的身影在我眼前忙碌穿梭,像一隻停不下來的鳥,閒下來時他還要陪孩子們玩,讓笑聲撒遍櫻林中的每個角落。這些時候,我都是靜靜的坐在一邊,不發一言的看著他,心裡平靜而安詳。可我從不加入他們的遊戲,不知爲什麼,我無法融入孩子們的嬉笑喧鬧,像籠中的鳥兒看著枝頭的快樂,而翅膀卻已無力承擔飛翔。

有時我會抱著那把劍**,那把雨夜中被注入人冰冷的詛咒的劍。劍柄上雕著古老精緻的花紋,像命運的線條交相纏繞,幽藍的寶石嵌在銀色的劍鍔上,和劍鋒一樣散發著寒氣,泛起幽幽的、如映在雪上的月光的色澤。

有時我對鏡自照,望著鏡中那個冷豔的女子,手指滑過蒼白的頰,落在鎖骨間,我覺得出那裡失落了什麼樣,可能是命運,也可能是別的。

有時夜裡我會做夢,夢見那個地獄樣的雨夜,那個可怕的人,他的銀髮上有血跡被雨水沖刷下來,他的冷月一樣的眸子裡藏著決絕的殺氣,他手持著劍向我逼近,我雖有劍,卻怕的不敢動。恍惚間我發現那把要飲我的血的劍竟與我手中的劍如此相似,兩把劍如毒蛇般齧咬得我鑽心的痛,而令人眩暈的痛楚裡,那個人眉間的月光卻是那麼清晰……每當這時,我總會驚醒,然後用手撫摸著足踝上的已癒合的疤痕,感覺它還是那麼疼。望著那把映著冰冷的月光的劍,恐懼於它的寒光竟似能凍結我的血液。最後我還會想起那個讓人怕到骨髓裡的人,他那種瘋狂的仇恨,讓我想到就會全身發抖。

可是後來我不那麼怕了,因爲我把這件事告訴了羽叔叔。從那以後他就來陪著我,當我從夢中驚醒,他就會用散發著藥香的手掌撫著我的頭,用他同樣溫暖而乾燥的聲音低聲卻輕柔的說:“櫻,不要怕,羽叔叔在,不用怕……”

這樣我就會安心,在來不及恐懼以前靜靜的沉浸在他給我的安全感裡,像小女兒伏在父親的臂彎裡一樣,甜美的睡去,再不會有惡夢纏繞。

這些日子裡,我不曾走出過櫻林一步,羽叔叔有時出去採藥會想要帶上我,可我總是搖頭。我不願踏出這裡,這兒彷彿是個小小的世外桃源,只有在櫻林中的世界我纔會覺得安全。

可今天他執意要帶上我,羽叔叔怕我這樣下去會自閉,他認爲我應該多和外界接觸纔有好處。我明白他的心思,可是,羽叔叔,你真的不相信外面有危險嗎?我沒有拒絕他的好意,但出門時,我帶上了那把劍——觸手冰涼,怨靈低吟。

櫻林外有一片片綿延的小山丘,望去一望無際的綠,碧茵芊眠。

羽叔叔帶我隱入那綠色的深處,我笑著看四周他指給我的新奇事物,但心中的恐懼和緊張卻一點點的加深。爲什麼還不帶我回家?

忽然,他的腳步加快了,羽叔叔牽著我的手向前疾走:前面有一條小河,清澈見底,蘭芷生長在岸邊和沙洲上,蔥蔥郁郁。

“這就是我發現你的地方。”

我沉默,擡頭看上游的不遠處,一座刀劈樣的斷崖……雖然知道那個人此時不可能仍在這裡,可我心裡還是怕起來。

“羽叔叔,我們回去吧。”

“嗯,好吧……”

但我們已以走不了了。從天邊急速的掠過兩隻色彩斑斕的大鳥。真的很大,差不多可以一口將我吞下,它們目標明確的朝著我和羽叔叔飛過來,嘹亮兇狠的鳴聲像衝鋒的號角一樣擦過耳際。

羽叔叔立刻擋在我的前面,儘管他護著我的手臂也已因驚懼而僵硬。可是我不怕,雖然它們看起來要比那個人兇猛得多。我不怕它們,只怕那個眉間有月光的人,怕得要死。我把手中的劍遞給羽叔叔,他本要拒絕,可大鳥已經衝過來,羽叔叔來不及反應,只得將劍向上一迎——劍被震落在一邊,鳥兒衝向天空,毫毛無傷。

羽叔叔用他的靈力拚儘性命的對付它們,我從不知道原來他的靈力也不弱,不過我不知道自己的如何。

我拾起劍,斬向一隻鳥的利爪,劍雖然沒有被震飛,可只在它的爪上劃出了一道很淺很小的傷口,真的很淺很小,我正在沮喪於自己的無能時,它卻不動了,接著從空中直直的墜落下來,一聲巨響,我只看到它鮮豔的羽毛充斥於眼前,身體就無法動彈,我明白自己是被壓在它的翅膀下了……可它怎麼了?

我不能再思考下去……悶……我要窒息了……身體異常沉重……腦子裡也像塞了一團羽毛……我好難過……爲什麼不帶我回家……

驀地眼前一亮,一股清新的空氣包圍了我,我費力的擡頭望:羽叔叔丫在陽光下,明亮的眼睛籠一層焦灼,來知道我是不是出現了幻覺,我固執的認爲他的背後有一雙雪白的羽翼,四周有鴿子圍繞著他,飛來飛去。然後我暈了過去。

從這件事以後,羽叔叔看我的目光比以前更多了幾分擔憂和憐惜,他沒有問我任何問題,只是告訴我,那種鳥叫做肅霜,能從它的爪下逃生,是不幸中之萬幸。另外,當秋天來臨的時候,他要帶我去城市,去領略繁華的滋味,讓我,成爲一個可以溶入平凡生活的普通人。他還要教我如使用自己的靈力,如何,將我從前所蘊藏著的未知力量,盡釋眼底。

明年櫻花再次開放的時候,他會帶我回來,像過去的日子裡一樣平靜安詳的生活下去。

我只是默默的點頭,聽從他的安排。臨行前,村人和孩子們都來送我們,人們的眼睛流露出不捨。我不懂,那些素昧平生的人,爲什麼要對我說許多送行的話?爲什麼拉著我的手同樣有著不捨?爲什麼要對我好?我並不認識你們呀。

離開時,我只帶著自己的劍。

一路行程間,又陸續的聽到了不少消息:

“月曜的雙目,仍未能復明……也許這年輕的大神官從今以後再不能看見了。”

“月邪的屍體還是不被發現,甚至有人傳言,他並未死去。”

“有人在柒捩城附近見過晶刃”

我並不關心這些傳言的真假,認爲它們比不上落在羽叔叔肩上的一瓣落花的重要。但羽叔叔好像很關心這消息,每次聽到,他都會嘆氣,然後眉間籠一層朦朧的憂傷。我看見他那如櫻花樣盛放的微笑,黯淡了,凋謝了,悄無聲息的葬身於空氣裡。

終於有一天,我問了他:“你爲什麼那樣在意有關那一戰的消息?”

“我怕月邪會真的還活著。”

“他那麼可怕嗎?”

“是。他曾經因爲要聽一座城市崩塌的聲音而親手毀掉它。他只要因爲一個極其微小的願望就會殺人,甚至沒有理由,只要他喜歡。他喜歡鮮血的顏色與溫度,喜歡它瀰漫於空所中甜腥的氣息,更喜歡它在黑暗中迸放如同紅蓮……”

“可是……這樣就叫做邪惡嗎?”

羽叔叔的臉上露出驚異的神色來。

我不希望看到他的這種表情,然而卻不能使心中懷疑的火焰熄滅:“他所做的這些事,難道正義的人就從未做過嗎?只不過理由不同,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讓別人流血,誰又知道他們是不是對血液更加狂熱和敏感呢?”

瀲羽的臉色由驚異轉爲了黯淡,過了很長時間,他才說道:“櫻,我不知道在我遇見你之前,你是怎樣的人,遇見過怎樣的事,可我相信你是個善良的孩子,像一張畫紙,無論具有什麼樣的底色,最後落下的畫面,都可以是最旖旎的景緻。”他看著我的眼睛,懇求般的道,“請你成爲我最美的風景吧。”

“我……”似乎人是無法將自己的觀點再說下去了,只得默默的點頭,任憑心裡的問題如吸足了水分的種子,蠢蠢欲破土而出。

我們到了一座較爲繁華的城市,看著長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羣,穿著各式各樣鮮豔的長袍來來往往,我覺得身上素白的衣衫與他們是多麼的格格不入,讓我怎樣溶入這樣的環境裡呢?做一個“普通人”,像街上的男男女女一樣高聲的講話,放肆的大笑?而旁邊的羽叔叔看起來似乎歡喜得多,他微笑著將集市上各種各樣的東西指給我看,併爲我買下一個圓墩墩的泥娃娃,我其實並不十分喜歡,可看著它與羽叔叔相似的燦爛的微笑,我還是收下了它。而且是一副很高興的樣了,但羽叔叔永遠不會知道,我真正喜歡的,是旁邊那串人骨磨成的項鍊……

我們住在一家很大的客棧裡,那兒有種種不同的人物進進出出,羽叔叔現在很刻意的選擇這樣的環境,因爲我的緣故。

白天他出去行醫,留我在房間裡,他希望我能主動出去與別人交談,可那是不可能的,我只喜歡看著天花板的日光的移動,聽空氣裡過路的風的聲音,並時常凝望那把劍,回味我有限的記憶。羽叔叔很快也發現了這一點,於是他便專門爲我尋了一位傳授法術的老師,請他來教我。我唯一記得的,就只有這個老師長及膝頭的白鬍子。

第一天,老師絮絮的講了許多關於何謂這個世界的“正道”的話題。比如這裡的人有接近神的力量,卻有近於人的貪歡樂受,所以善可爲神,惡可爲魔。又比如我當如何善用靈力,心懷正道,爲福衆生……我盯著他的白鬍子,覺得眼皮好沉重。這天,他沒教過我一點有關靈力的使用知識。

下午,羽叔叔帶我同去出診。這裡的人都很強,幾乎沒有生病的。大半,是因爲種種緣故造成的傷害,多是毆鬥。

瞧著他們扭曲的臉,血紅的傷口,我覺得異常醜陋,真不明白月邪爲什麼會喜歡這種情景。我望著那些人,希望趕快離開這裡,可又不願意離開羽叔叔,我覺得他在這個時候認真而專注的樣子好可愛,希望他永遠都可以不憂傷。

可我未曾料到他的憂傷會增加的這麼快,而且,那些憂傷是因爲我。

就是在我第二天去上那個有很長的白鬍子的老師的課的時候,那個老師開始教我如何使用靈力,我們站在一片森林前,老師先講解咒語和手印的施用,然後親自給我示範:只見他一揮手,一棵很高很大的樹就倒下了,然後斷枝寸寸成灰,飄散在風裡。

我想我需要學的就是這個,如果我也可以做到,那麼上次遇到肅霜的時候,我們就可以輕而易舉的獲勝而不至於那麼狼狽。於是我也像他一樣,默唸咒語、屈中指、揮手……雖然老師說初學者並不是都可以第一次就能施用好的,但我相信我可以。

我做到了。

我發誓我真的只是照老師說的做了而已,沒一點差錯,可我沒料到前方的那麼一大片森林,就在這一揮手間,寸寸成灰、煙散雲散……然後我看見老師的白鬍子抖啊抖,接著他全身都抖,最後他癱坐在地上,還是發抖。

這沒有什麼,我剛剛準備過去扶他起來,並解釋我不是故意爲之,一轉身,就看到瀲羽站在我們身後的不遠處……他的表情驚疑且憂傷,望著我的眼睛裡好像落了一層輕雪。羽叔叔現在一定是想哭了,我這樣覺得。

可是當瀲羽走過來以後,他又開始微笑,扶起我的老師,笑著說:“櫻的天賦極高,我知道她一定會有些出人意料的表現,所以來看一下。”老師在他的笑容裡驚魂甫定,尷尬的望著我。

我禮貌的對他笑笑,之後凝望著羽叔叔的臉,我看見櫻花瓣後,薄雪未銷。

今天的課程自然到此爲止了,羽叔叔帶著我回去,一路上不斷的講著話,嗓音柔和而低沉。

“……這種事情不是誰可以料想得到的,所以責任不在你,真的……第一次使用靈力就可以有這種效果,很不錯呢,也許在你失憶之前就已經把它學得很好了吧……‘炎雷咒’的威力很大,我沒想到他第一次實踐課就會教你這種咒法……這個老師還不瞭解你,真的,他也沒有錯,是我錯了,我應該親自教你……我……”

他的話越來越語無倫次,連聲音也開始變得沙啞了。

我平靜的走到他面前,說:“羽叔叔,你想哭嗎?”

“我……”他的眼中真的有了淚影。

“你想哭,就哭出來吧。我答應你,以後再也不用炎雷咒。”

於是瀲羽流淚了,他眼裡的薄雪終於融化了,像春天裡的溪水,潺潺流出。這正是我所希望看到的,只要他不再悲傷,我甚至可以不再接觸與靈力有關的一切。

後來,羽叔叔告訴我,月邪在毀滅那座城的時候,使用的就是炎雷咒……

第三天,那個老師沒有來,而且以後也沒再出現過。

我想我是病了,要不然,爲什麼我的臉色愈加蒼白?爲什麼比從前更甚的沉默寡言?爲什麼鎖骨間空虛的感覺更加強烈?好像丟了靈魂樣的不安。

除了羽叔叔以外,我不再和任何人講話。閒下來的時候,就抱著膝蓋想一個我從前沒有考慮過的問題:我是誰?我從哪來?我從前又做過些什麼事?雖然沒有答案,我還是固執的想著一遍又一遍。有一點我卻可以肯定:那絕不會是一些愉快的記憶,我從前不去想它就是因爲這個原因,可現在我需要了解它,因爲我想釋清我心裡的慌張:我以前……不是個壞人吧……

我會望著羽叔叔每個清晨離開的背影發呆,那些金色的落葉無聲無息的飄落在他的周圍,想挽留他的腳步,可結果卻是和我一樣的無能爲力。

我的病是加重了吧?要不然怎麼會連心的跳動都緩慢而無力呢?

我就這樣看了一個秋天的落葉和他的背影。當最後一片葉子也已不復枝頭的時候,我告訴羽叔叔:我想要去柒捩城。

“好的,我們明天出發,”羽叔叔的回答平靜而肯定,似乎分早就懂了我的心思。我這才發現,不知何時,他已經將行李收拾好了,正等待我這一個註定了的請求。

“羽叔叔,如果我從前是個壞人,你會討厭我嗎?”

“不會。”

“真的嗎?你不可以騙我。”

“我只會憂傷於上天讓我們相遇,卻不讓這相遇將命運有所改變;讓我承擔一個生命的重量,卻不讓我有足夠的力氣;讓你成爲我的一個夢境,卻不讓我猜到結局。”

“那你會離開我嗎?”

“不會,當我看到你躺在水邊,一張臉那麼蒼白又無助時,我知道流水已經帶來了我的宿命。我今生註定要照顧這個孩子,不離不棄,替她遮擋風雨,等她找到幸福以後,再回歸末日給我的下一個輪迴。”

“你會後悔嗎?”

“會。事實上我已經在後悔,爲什麼從前有的時候我會那麼笨,讓本來可避免的憂傷浮現在你的眼睛裡。”

“我累了。”

“睡吧,明天我們會走很多路的。”

夢裡,我不再慌張。

之後的日子裡,我們隨著深秋最後的步子一同上路,走向柒捩城,那個我命中註定的日暮。

柒捩城的周圍還有許多的小村莊,居住在那裡的人們大多樸實而勤勞,靠耕作爲生;而另外一部分好吃懶作又生性惡毒的人,便整日的在街頭遊蕩,尋找著謀取不義之財的機會。

這天,我和羽叔叔就在這樣的一個村莊裡過夜。我們寄宿的農家裡有一對老夫婦和一個兒子,我看得很清楚,兩位老人是前一種,那個兒子,便是後一種。

夜裡,那個遊手好閒的青年悄悄的摸到我們的行囊旁邊,輕手輕腳的翻找著,半天過去了,卻一無所獲。這時,我從後面走上來。告訴他:“不用找了,錢袋在我這裡。”

“你——”他猛的回頭,眼裡先是驚恐,隨後就露出兇狠的光來,伸手向前扼住我的脖子:“把錢拿過來!”

我輕輕的揚手,他便倒下了,僵硬的身體撞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好像一尊木雕。他甚至連改變表情的時間也沒有,仍是一臉兇狠。這個人只在左下腹被劃開一個小小的傷口,連血也只流了一點,可他確實不能夠再動了,他死了。

他至死也沒有注意到,我右手中的那把劍。我並不爲他的死感到惋惜,只是奇怪他爲什麼生命這麼脆弱,這樣一個小小傷口就會致命。

“你!”這時,忽然一個驚愕悲涼的聲音傳來。我轉頭,是羽叔叔。我便和他談我的疑惑:“真奇怪,我只輕輕的劃了他一劍,他爲什麼這樣容易的就死了呢?”

“你……殺了他?”羽叔叔的聲音有如風中的白羽,急劇的顫抖著。

“怎麼了?是我啊,有什麼不對嗎?他要偷我們的錢,被抓住後又不肯悔改……”我發覺了羽叔叔的異常傷心,可我真的不明白,我有錯嗎?讓一個自己討厭的壞人從這世上消失不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嗎?

“你……”他停頓了好長一段時間,好像不知說什麼纔好,半晌,他說道:“把劍給我。”

我遞上劍,羽叔叔接了劍,走到隔壁的門前——那是那對老夫婦所居住的房間,他叩響了門,等到他(她)們出來後將事情儘量平靜的述說了一遍。

那老婦人一見到兒子的屍體就撲過去號啕大哭,幾欲昏倒;而那個老翁卻紅著雙眼盯著羽叔叔和我,怒火沖天。我只感覺他的眼睛真紅,像要流出血來,有點詭異。

羽叔叔把劍遞給他,說道:“請用我的血來洗清她的罪,但是,求你們放她走。”

我立刻警覺起來:你在說什麼傻話呀?沒人可以傷害我的羽叔叔,沒有人。

在老人將劍劈下的瞬間,我已經站在了刃下,寒光閃過,我卻毫髮無傷,劍落在我的眉心,卻劃不破我的肌膚。我想我的眼神一定很冷吧,那個剛纔還怒髮衝冠的老人現在已然怕和臉色發青,可他仍舊憤恨的瞪著我,狠狠的。

“你剛纔想幹什麼?你想殺我的羽叔叔嗎?”我問。

老人還沒有回答,身後有一雙手把我拉了過去,很用力的。然後,我看到羽叔叔流淚的眼睛,晶瑩閃爍,恍若星辰。

“櫻,你出去。”

“不,他們會殺了你。”

毫無徵兆的,羽忽然屈下身,跪在了我的面前:“櫻,出去。”

我關上門的那一刻,聽見屋子裡的聲音嘈雜混亂,驚心動魄如暴雨前的陣陣雷鳴,預示了一個毀滅的先兆。我的淚水突然涌出來沾溼了衣裳,我不知該如何面對一會兒將出現的結局,手足無措。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羽叔叔竟然又活著站在了我面前,在天破曉的時分。瀲羽的頭髮亂了,蓬鬆著散在額前,卻遮不住臉頰上的傷痕和脣邊的血跡,他的衣服上是被劍劃破的口子,不過奇怪的是他沒有被刺傷,我看到他膝上磨破的傷口紅腫著,沾著灰塵,血跡斑斑……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在不反抗的情況下攔住兩位因仇恨而瘋狂的老人的,也不知道他在他(她)們的面前跪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在那屋子裡受到了怎樣的折磨。我只知道,今後我若再讓羽叔叔爲我受這樣的苦,我寧可殺了自己。

在另一個村落裡調養了兩日之後,我們繼續向柒捩城進發,再次上路的時候,我把劍交給了羽叔叔,不讓我的手再有機會接觸到那個詛咒。羽叔叔在路上告訴我,那兩個老人沒有殺他,是因爲他是一位名醫。羽叔叔答應他們一個條件:一定要治好他們的恩人——大神官月曜的眼睛,否則就回來以命謝罪。

從第二個村子出來,也就是羽叔叔的傷好了以後,我們不再借宿。每夜蜷縮在寒冷的秋風中,和身下的落葉一樣瑟瑟發抖,我又開始夢見那個可怕的雨夜,那個持劍的、月光一樣冷的人。夢見他把劍刺進我的心口,生生的痛,我掙扎著擡頭,卻見他的劍又刺穿了瀲羽的心臟,羽叔叔擡頭悲哀的望著我,不說話,只是淚水閃爍著流下來,他流淚的眼睛晶瑩得恍若星辰,有憂傷一點點的灑落。

然後我聽見羽叔叔的聲音在叫我,像在耳邊,又像在天際,捉摸不定,眼睛勉強張開,我看到他焦急的臉似天邊的朝霞,紅得美麗。今天的天氣有一點反常,深秋的清晨居然還很熱,我覺得頭上蒸起一團團的霧氣,白茫茫的飄也飄不散,可羽叔叔的手卻那麼涼,放在我的額頭上好像一塊冰。

看見他那麼著急的樣子我很心疼,但他的關心卻讓我覺得很高興,於是我對著他笑,可他看見我的笑卻哭了,淚滴在我臉上,冰涼冰涼的。我聽見他說著“採藥”、“治病”一類的詞語,卻不懂是怎樣一回事,我正想著,他已經轉身走了。

不要!別離開我!……羽叔叔討厭我了嗎?他不要我了嗎?……羽叔叔,我一切都不再違揹你的意思,別走……

我已經望不見他的背影了,他還是離開了,是回到那片春天的櫻林裡嗎?卻把我遺忘在秋風裡。

羽叔叔,帶我回家……

朦朧中,我看到前面有人影晃動,是瀲羽他來接我了嗎?——不,不對,那是好幾個人,都是不認識的陌生人,手裡提著閃亮的刀……他們在我周圍吵些什麼?那麼喧譁?震得我耳朵裡隆隆的響,腦子也亂了……幹什麼?你們帶我去哪兒?!我不要走,我要等羽叔叔接我回家……

他們的力氣好大,抓得我的手腕好痛,他們的步子也好快,我踉踉蹌蹌的跟也跟不上,腳下一軟,就摔倒了再爬不起來。有人粗魯的拽我的手臂,扯我的頭髮,還有人用腳踢我,痛……我、我討厭他們,我想讓他們從我的眼前徹底消失,但劍不在我手裡,我也答應過羽叔叔再不用炎雷咒,我沒辦法……羽叔叔不喜歡看到我殺人,我不能讓他傷心,不能……

之後,我眼前一黑,就再無法思考了。昏昏沉沉的腦海裡,滿是羽叔叔櫻花綻放一樣的微笑:微笑著攜我的手走過櫻林,微笑著告訴我不用怕,微笑著遞給我一個泥娃娃,微笑著離開我的視線……可最後,他卻哭了,哭著跪在我面前,讓我離開——

當我再次張開眼時,瀲羽果然在哭,他抱著我哭得很傷心,眼淚把我肩上的衣服都浸透了,我驚慌的四顧,等看清周圍的情景後,如同一個霹靂打在我的頭上,我嚇壞了:

四周都是那些人的屍體,筋斷骨折、鮮血橫流,死狀相當恐怖。

可讓我怕的不是他們的死狀,我顫抖的搖著羽叔叔的肩膀,不停的說:“羽叔叔!他們不是我殺的,真的不是……我什麼樣也沒有做,他們打我,我也不敢還擊……我沒殺人,你相信我……你不要走……羽叔叔,我害怕一個人……”

瀲羽哭得更厲害了,我不敢再說話,只是拼命的抱緊了他,我怕我一放手,他就會消失了,再也不回來了。

“櫻……我知道,我知道你沒有殺人,他們……他們是另外一個孩子殺死的……我回來時他就在你身邊……他、他告訴我……你被人摔在地上,又踢又打……可你一動不動的倒在那兒,寧死也不肯用炎雷咒……”羽叔叔說了這些話以後,已經泣不成聲了,“櫻,你爲什麼這麼傻,爲什麼……”

“羽叔叔,你不會走了嗎?”我驚魂甫定。

“不會,不會……只要我還活著,就永遠不再讓你一個人……即使死了,靈魂也一樣在你身邊……”

我終於完全的安心,身上的傷彷彿一下子全部癒合了,感覺快要飄起來。我靠在他的肩上:“謝謝你,羽叔叔。”

我的傷和病很快的全都好了,羽叔叔把劍又還給了我。他還告訴了我一些奇怪的細節:救我的那個孩子,他叫我“瓔珞姐姐”,好像從前就認識我的樣子。他對瀲羽的問題一概不理,告訴他我的情況以後就離開了。並且,羽叔叔還注意到:他在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在盯著瀲羽手裡的那把劍,神情詭異。

我突然感到那個孩子就在附近,他在一片虛無中望著我,眼神裡盪漾著某種不可知的天機……想見他,想知道我從前的一切,想弄清我究竟是——誰?

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不著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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