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古城。某國公府。
夜涼如水,春寒料峭。
現任國公爺端坐於窗前,看著西天殘月,默默沉思。
庭院裡,樹欲靜,而風不止。
半晌之後,國公爺悠悠嘆了一聲,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叫三兒過來!”
廊前的暗影中,花樹寂寂,既沒有人應答,也沒有腳步聲傳出。
半柱香後,一個身材頎長、面容英俊的年輕人走進了書房,距離國公爺尚有數米,就停下,一躬到底:“拜見父親大人!”
國公爺的表情很嚴肅,指著書桌上的一張薄紙,說道:“這是一道兵部密札的拓本,你看看。”
年輕人依言而做。這封密件並不長,他很快就看完了,又恭恭敬敬的放回到書桌上,隨後又退後數步,垂首肅立,不發一言。
國公爺仔細的審視著兒子,在他面上沒有發現任何的情緒。“這件事,爲父打算讓你去做。”他終於開口說道。
年輕人再一躬身,道:“謹遵父親吩咐!”語氣中沒有絲毫興奮、激動、或者不安。
名門大族,規矩一向很重。當年輕人低著頭的時候,國公爺臉上露出了慈愛,說道:“這件事很艱難,你可清楚?”
年輕人仍然低著頭:“孩兒知道。”
國公爺道:“你還記不記得該怎樣處事?”
年輕人毫不遲疑的說道:“父親大人一向教導孩兒,遇事的時候,眼光要像鷹一樣銳利,明察秋毫;頭腦要像狐貍一樣睿智,審時度勢;動作要像獵豹一樣敏捷,乾淨利落。”
國公爺眼中終於露出一絲讚賞之色,點頭道:“這是你祖父當年的教誨,希望你今後可以像他一樣出色,建功立業,光大門楣,使我國公府,永遠屹立不倒!”
年輕人擡起頭來,清亮有神的雙目直視國公爺,話語斬釘截鐵,擲地有聲:“父親放心,孩兒絕不會辱沒了先祖的赫赫聲名!”
“這是有關這次行動的資料,你看過後就毀掉。”國公爺將一件信札遞給年輕人,然後揮揮手:“你出去吧!記住,只可成功,不可失敗!”
年輕人再也不發一言,又施一禮,倒退數步,才轉身走出書房。
國公爺又靜坐半晌,突然伸手一招,桌上的密札隔空飛到他手上。不過片刻時間,密札便褶皺、翻卷起來,並冒出一陣青煙,隨後化作一團火球,消散在空氣中。
窗外,夜已深。屋內,夜難眠。
(一)
江南,古鎮,巨宅。
三月初七,江南首富陶景禹六十歲大壽。
陶府內外張燈結綵,喜樂吉祥。從三月初一開始,陶府外院的大廣場上就擺起了三百桌流水席,從早到晚,連擺了六天。鎮上男女老少七千餘人,都到陶府恭賀吃酒。有些小孩、潑皮、破落戶,都已經反覆吃過幾頓。外鄉人只要過來拜三拜,道一聲:“恭喜陶員外大壽!”也可以入席吃一頓。
初七的正宴,安排在晚上,只預備了二十桌,擺在陶府內院的花廳裡。賓客包括州府官員、世家豪門、富商巨賈、大亨名流,都是江南最有身份地位的人。
離吉時已近,陶府大管家何正站在內院入口,滿臉喜氣,笑容可掬,迎接絡繹而來的賓朋。每一個有資格進入的賓客都有陶府發出的喜帖。任何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想要混進來的話,都要先過何正這一關。
二管家陸方指揮著數十名青衣家丁和綠衣丫環,在花園、酒席間穿梭忙碌,安排各方來客入席,並將待客的瓜果、茶水端上。
三管家謝明則站在稍遠處的一株牡丹花下,兀鷹一樣的目光,在所有人的身上逡巡掃視,彷彿要把每一個人的內心看透,要將每一個心懷叵測的人揪出來。
四周燈火通明,將花廳照得如同白晝。花樹掩映間,微風吹過時,偶有衣袂隱現,不知有多少人藏在其中。在內院的圍牆內外,更是隱隱綽綽站滿了人,全都黑衣勁裝,腰挎刀劍。每個人所站位置都經過精密的計算,保證不存在任何視覺的死角。
花廳正北面有一面大紅底色的屏風,屏風上一個三尺大的金色“壽”字,在這個金色的壽字周圍,還環繞著五十九個大小相同、但筆法各異的壽字。
屏風下就是主桌,已經坐了五個人。
這五個人,是整個江南道最顯赫尊貴的人物。主座左手第一張椅子上坐的是太子少保、退休翰林院大學士蕭復,右手第一張椅子上是東陽侯常嘯,然後,則是金陵府尹張昌明、江南節度使袁其輝的私人代表——幕府長史戚長風、以及江州刺史齊弘道。
緊靠主桌的一席,則是陶府大公子陶文、二公子陶武、江州長史王胤、江州司馬白樂天,以及江南的數位士紳、名流。不過,陶景禹唯一的女兒陶倩,因爲待字閨中,不宜拋頭露面,所以並沒有出現在這裡。
賓客們相互間顯然十分熟悉,此時談笑風生,毫不拘束。
一陣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嗒嗒聲傳來,花廳裡的嘈雜聲陡然一滯,很多人的目光都轉向花廳西門方向。何正看了一眼陸方,點了一下頭。陸方會意,走向花廳西面入口。每一個人都知道,今日的主角,壽星陶景禹來了。
陶府佔地兩千八百畝,房舍分前後三進,超過千餘間。從陶府南面的大門沿中軸線步行走到北面的後門,需要整整一個時辰。所以,陶員外平時在府內走動,也用馬車代步。有很多人相信,就算是京城的王侯貴胄的府邸,也沒有陶府的宏大、氣派、富貴。
一位賓客環顧遠處精神抖擻、如臨大敵的陶府侍衛,對身旁的人感慨道:“如此嚴密的防護,哪怕一隻蒼蠅想要飛進來,都會被捏死。”
(二)
飛進來的不是蒼蠅,是一支箭。
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神箭。
利箭破空的聲音淒厲刺耳,彷彿是來自地獄的獰笑。
最先竄出去的是三管家謝明,以及江州長史王胤。他們的速度比流星還快,臉上的表情也差不多,都是又驚又怒又怕。因爲他們都明白,即使速度再快,他們也根本來不及阻止事情的發生。
天下有七大神兵利器,破天弓、穿雲箭就是其中之一。
傳說中,破天弓的弓背產自南方深山的千年紫雲木,弓弦是由成年東海夔牛的腿筋所制。能夠拉開破天弓成滿月狀的人,整個天下絕不會超過十位。就算是天下最頂尖的高手,一天之內最多發射三次穿雲箭,就要力竭。
穿雲箭據說共有九枝,除了神箭主人外,沒有人知道是什麼材質製成,形狀如何。不僅因爲箭枝可以回收,反覆使用,而且因爲見過它的人都已經死在箭下。
破天弓被強大的北方草原汗國掌握,較爲著名的使用記錄有兩次。一次是在攻城戰役中,草原第一勇士巴魯曾一箭將一面厚達三尺、高達四丈的城牆射穿一個可容數人進出的大洞。
還有一次是汗國的王子格桑,遊歷中原時,在泰山之巔挑戰中州大俠盧振生,一箭將後者射入萬丈深淵。
傳說,破天弓配穿雲箭,射程可以達到三百丈,威力驚天地、泣鬼神。
花廳裡的每個人都聽到“嘭”的一聲巨響,每個人的心都驟然抽緊。
誰都猜測得出,神箭的目標是誰。大家只能祈禱,希望陶員外吉人天相,躲過一劫。
陶景禹進來了。不是被扶進來的,更不是擡進來的,而是在侍衛的簇擁下,自己走進來的,而且步履穩健、神色如常。
大家懸著的心都放了下來,隨即又想,壽宴遭此變故,爲了安全起見,是否應該取消,或者改期。
“壽宴照常舉行。”陶景禹的話語簡短渾厚,鏗鏘有力,卻讓有些騷動不安的花廳,迅速安定下來。
大家看到壽星鎮定自如的氣度,不由心折。剛纔的刺殺,彷彿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是宴前的一道開胃小菜。
大管家何正宣佈吉時已到,請壽星入席。陶景禹臉上的笑容自然而親切,他拱手向各方賓朋作揖,感謝大家的光臨,然後舉起酒杯,說道:“剛纔發生了一點小意外,讓貴客們受驚,陶某深感歉意,這一杯酒先敬各位,爲大家壓驚。”隨後,舉杯向四方一揖,仰天一乾而盡。
大家客氣回禮,舉杯回敬。在座的無一不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見過的世面、經歷的風雨,非一般人可比。所以,氣氛很快就活躍起來,剛纔驚心動魄的一幕,彷彿根本就沒有發生過。
半晌之後,追擊刺客的謝明回到了花廳中,臉色鐵青。江州長史王胤也眉頭微皺,臉色凝重,兩人顯然沒有什麼收穫。
這在衆人的意料之中。破天弓的射程如此之遠,能夠使用它的刺客,又必須是個絕頂高手,出手時,怕是至少在一里開外,一擊不中,必然遠遁,怎麼可能追得及?
(三)
此時花廳裡的氣氛已經達到了**,陶員外每一桌都去敬酒。他一個人,就已經喝了三壇宮廷御酒。三十年醇的貢酒,味道濃烈辛辣。他酒量極佳,跟幾個有幾十年交情的老夥伴拼得滿面紅光,雙目仍然炯炯有神,一絲醉態也沒有顯露出來。雖然年過花甲,但他臉上一絲皺紋也無,看起來正當壯年。
一圈過後,陶景禹回到主桌,與五個身份地位最高的人再次互敬了一次後,突然站了起來,輕輕咳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在座的大多都是老狐貍,最近兩三年聽過的傳聞又多,知道陶景禹有話要說,都靜下來,看著他。特別是剛纔的刺殺事件,雖則短促,但卻驚心,使人們越發留心,不知道陶景禹要說些什麼。
每個人都相信,不管他說什麼,都將對未來產生深遠影響。不但很多人的命運會因此改變,甚至連天下格局,都可能發生劇變。
這就是財富的力量。而陶景禹,富可敵國。
陶景禹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更加堅毅執著,臉色也變得**肅穆。“今夜與諸君暢飲,大家盡興,陶某開懷。現在,陶某還要藉此機會宣佈一件事,請各位親朋、貴客做一個見證,那就是——”
大家凝神關注,側耳傾聽。
然而,陶景禹的話音突然停頓,眉頭皺緊,臉現愕然,他的左手突然擡起。
也就在此刻,一道劍光自樑上凌空而下,直奔主桌而來。劍光如彩虹般絢爛,如閃電般迅捷,如風雷般凌厲。
突如其來的變故,使每一個人都措手不及。電光火石間,人們看到陶景禹擡起的左手,抓向了劍光。
大多數人都立刻想到了兩件事情。一,陶景禹雖然是個商人、員外,但一身十三太保橫練的硬氣功,早已爐火純青、登峰造極,是江湖上有數的高手。二,這道劍光雖然犀利、狠辣,但遠遜於剛纔神箭刺殺的威力。
看陶景禹的表情和動作,似乎已經提前發現了襲擊。所以,人們下意識的認爲,這道劍光雖然夭矯如龍,但在陶景禹的大擒拿手下,一定會變成一條死蛇,不會構成任何威脅。
可是,他們很快就發現,自己的判斷錯得有多離譜。
血光從陶景禹的胸口濺射出來,他左手捂著心口,滿臉痛苦之色。他眼睛定定望著前方,張口想要說些什麼,但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鮮血卻大口大口的吐出來。
婦孺們大聲尖叫著,侍衛們不斷涌進來。謝明睚眥欲裂,怒號著衝向陶景禹,而王胤卻一鶴沖天,射向空中劍光飛來的方向。
“咣!”花廳的屋頂被撞破,一道黑衣蒙面的身影飛上了金碧輝煌的琉璃瓦面。
王胤緊跟而出,手一抖,腰上的軟劍彈射而出,一招“毒蛇吐信”,刺向刺客。刺客沒有回頭,反手擲出一物,打向王胤的面門。
王胤軟劍折回,劍尖輕輕一挑,那團雞蛋大小的黑球就粘在劍尖上,彷彿飛蟲粘在蛛網上,再也不能動彈。
可是這一停頓,刺客已經騰身而起,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再不可尋。
王胤小心翼翼將黑色小球移到面前,看清楚此物後,臉色一變,“江南霹靂堂,雷公彈!”他感到喉嚨發乾,冷汗涔涔而下。
就在他猶豫是否要追擊時,聽到下面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叫聲。他心中一沉,顧不得多想,立刻從破洞跳回到花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