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旱逢甘霖”意味著來年有個好收成,“他鄉遇故知”和睦親鄰就是福分,“洞房花燭夜”一輩子心血都是爲了下一代,孩子成家立業說明父母完成了任務,得生活如此,夫復何求?至於“金榜題名時”則就是祖墳上冒青煙的奢求了。在村裡人的眼中,考上大學被稱爲“躍龍門”,其實躍的並不是龍門,而僅僅是有機會跳出農門,進入城市社會了,而真正進了城市也未必會有很好的生活,尤其在近幾年,畢業也不管分配了,就業壓力如此大、階層固化現象如此嚴重。
然而樸素的農村人卻不這樣認爲,他們仍然天真的認爲只要考上了大學,將來就可以吃國糧坐辦公室了,可以享受衆人對天之驕子的尊崇了,村裡人始終堅信再苦不能苦孩子,自己過得再差勁孩子上學不能丟鬆,開玩笑關係孩子一輩子幸運的大事,當父母的能不上心?更何況孩子考上了大學自己臉上也有光,就說前幾年村裡的李全有,平時也沒啥能耐,和大家一樣種地種大棚,日子過得也挺苦可人家孩子爭氣考上了大學,趕上了分配就業的尾巴,分配在了濟南某大型國企,一個月四五千,天爺爺啊,2006年兩三千就能買兩頭牛呢,父憑子貴,李全有現在說話也硬氣了,經常在村裡炫耀兒子給他買了什麼什麼稀罕玩意,大夥也只能羨慕嫉妒恨,回到家罵自己兒子不爭氣了。
歸根到底,這就是一個循環,因爲保守所以貧窮,因爲貧窮所以更想讓孩子考上大學脫離貧窮。當然那都是以前了,改革開放這麼多年來,畢竟是有些變化的,人們的保守漸漸被現代的氣息溶解,也逐漸有人把耕地包出去自己去打工了,生活也一天天的紅火了,甚至村裡也有了一些大戶,但是許多本質的東西卻沒有變,比如對於孩子考大學的熱忱絲毫沒有改變,甚至愈演愈烈,估計也是打工者在城裡收到了不公平的待遇,或是鄉鎮企業家看到了知識的力量,希望更加深入的融入現代社會提出的訴求吧。
但是現在的矛盾卻是拿不到城裡的戶口沒辦法進城上學,鄉鎮學校因爲優秀師資力量的流失升學率持續走低,對於普通農民來說,那一紙錄取通知書更顯得彌足珍貴。這不近年來村裡幾個有點能耐的人物湊了一筆錢,專門用來獎勵考上大學的村裡娃,形式就是村裡和本家各出一半錢辦一場流水席,請全村人來吃,請客不收禮,大夥一塊慶賀。今天老李家就是辦的這樣的慶祝宴,因爲他家出了件震驚全村的大喜事,他家的兩個孩子,閨女李娟,兒子李傑雙雙考上了京城的大學!
自打兄弟五人從山西前來,洞李村的五大分支就開始比著過,比誰人丁興旺,比誰日子紅火,按家譜推算,老李一家是五兄弟中老大的嫡傳,但是因爲種種原因,他這一支卻是日子過得最悽慘、人丁最不發達的一支。人口上的開枝散葉打老李的父輩纔開始,幾代單傳後終於有了老李李有福和他的二弟李有才,和其他家族幾十口人的規模還是沒法比。
至於錢財上,老李家還是沒有起色,老李太老實,甚至有些木訥,也沒上過幾天學,一輩子出苦力日子過得還很苦,二弟家相對好的多,有文化頭腦也精明,早年搞養殖掙了些錢,但是二弟好面子,不想因爲人丁不旺被人看不起,前兩年又要了二胎,被罰了不少錢,日子也就勉強湊合吧。不過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李有才在村裡還算是一個人物,但大哥李有福就不怎麼有福了,基本上在村裡屬於被遺忘的角色。但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孩子懂事,爭氣了就大不一樣了,一雙兒女雙雙考入京城的大學,何其不易,又是何其風光!
老李感覺最近在村裡鄰居們看自己的眼神都變了,口氣也是恭敬了許多,自己的腰板也硬了,真是沒想到自己也有揚眉吐氣的一天。
老李一邊掃著院子裡滿地紅紅的鞭炮皮,一邊浮想聯翩,拄著掃帚歇口氣擦汗的時候,他也努力把蝦米腰挺直,心裡美啊,遠方的虛無縹緲的夢境也變的真切了許多,他彷彿看見遙遠的城市裡李傑開著漂亮的小汽車去上班,自己在溫暖的樓房裡逗弄自己胖乎乎的大孫子,享受天倫之樂。其實今天自己本來不願意花錢辦這次事兒的,因爲畢竟不是小數目,但是要面子的二弟堅持要弄,而且還不顧弟妹的反對承擔了大部分費用,這是一個出頭露臉的機會,再說自己也覺得該獎勵下孩子就同意了,畢竟是件大喜事不是。
心裡一興奮啊幹活也沒心情了,老李把剩下的垃圾胡亂一掃,扔下掃帚就跑去了堂屋,去翻找兩個孩子的錄取通知書,昨天剛收到通知書,又忙活著辦喜宴,自己還沒細看呢。雖然自己不認識幾個字,但是看到大紅的外皮就是一陣狂喜。再打開看看裡面,一個鋼印讓人鎮靜了許多,也慕然生出了莊重的感覺,這種感覺就跟老李唯一一次被選爲代表,穿著借來的西裝去參加鎮裡選鎮長的大會時似的。
再往上看是一組四位數字“8000”,雖然自己認不全旁邊的字,但是也明白,這不是聯繫方式也不是郵政編碼,而是···學費!再翻看另一張錄取通知書,又一個加粗的“8000”映入眼簾。老李滿心的喜悅頓時消失的無影無蹤,他呆住了。
“傑,娟,中飯了,出來吃飯了。”老李媳婦把熱好的菜盛了一部分端到了院子裡的大石板上,夏天天氣太熱家裡有沒有錢安空調,連風扇都不捨得開,於是只好早晚飯都在院子裡吃。雖然要麼是沒有風絲,就算是有風也是熱氣騰騰的薰風,但是總歸可以吃的舒坦一些。老李媳婦放好了菜,解下圍裙,用手背擦擦額頭上黃豆大的汗珠,看到掃帚在大門口撂著,垃圾掃成了一堆還沒有除,心裡納悶老李去哪兒了,這老頭子明知道要吃飯了又跑哪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