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是和平的一天。
晴空萬里,鳥雀啁啾,百姓安樂,除了皇宮門口次第傳來的三聲慘叫。
陸安鄉手抄板磚,氣勢如虹,擊退了前來阻攔的兩名太監和一名侍衛,一路直搗黃龍般衝進皇宮。
“陸大人,陸大人!”太監總管小跑著跟在後面,即使眼睜睜看著同僚頭破血流,光榮犧牲,他還是得拼了老命拉住他,“皇上口諭,御花園理政,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陸安鄉冷笑一聲,敲敲手上的板磚,“金公公,你的意思是臣是閒雜人等?”
金公公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皇上又口諭,若丞相問起,不算作閒雜。”
陸安鄉滿意地哼了一聲。
金太監又道:“……算人等。”
陸安鄉轉頭提起板磚就撒丫子往御花園衝!
他心沉如鐵,今天就算擔上弒君的罪名也要逼著這皇帝將他手中的奏摺聽了!
陸家世代賢良,事無鉅細輔佐君王。先皇薨逝之後,他父親也隨之病逝,臨終前丞相之位傳於他。並非自誇,陸安鄉自小飽讀四書五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說留名青史,輔佐一代帝王至少是沒問題的。
可他千算萬算,怎麼也沒算到,新帝他、不、上、朝!
新帝登基仨月,除了登基大典那次在羣臣百官面前混了個臉熟,之後每次的上朝都是聽金公公宣讀今日的陛下是被龍牀綁架了還是被被褥綁架了。
陸安鄉幼時作爲曾經太子如今皇上的伴讀,對皇宮熟門熟路,很快找到了御花園,剛提著板磚要衝進去,一個錦衣華服的小姑娘抱著一隻小黑貓從一旁蹦了出來。
“皇兄說了,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她懷裡的貓也叫喚了一聲:“喵!”
陸安鄉認得,這是皇上的幺妹,當朝公主聞人柳。
“公主殿下,”陸安鄉努力讓自己看上去隨和一些,“微臣來找皇上是有要事相商。”
聞人柳歪了歪頭,她懷裡的貓咪也跟著歪了歪頭。
“可是皇兄說他在裡面在做一件大事兒。”聞人柳爲難道,“很重要很重要的,皇兄說的時候表情可嚴肅了。”
陸安鄉摸了摸下巴,難道皇上突然回心轉意,決定要認真理政了?
“陸大人你也知道的嘛,從仨月前皇兄登基開始那天,皇兄就變得神神叨叨的,”聞人柳又道,“總是感嘆什麼做了噩夢,什麼還以爲這輩子都見不到我們啦之類的。”
陸安鄉點點頭,蹲下身問他:“很重要很重要?陛下在理政嗎?”
“不是理政,是四個字的。”
“四個字?”
“嗯!”聞人柳努力地回想,“招、招什麼什麼……”
陸安鄉一頭霧水:“招?朝?找?”
突然,聞人柳眼睛一亮:“招蜂引蝶!”
陸安鄉抄起板磚就要往裡砸,被氣喘吁吁好不容易趕上的金公公一把抱住。
“公主殿下!祖宗誒!是招賢納士!招賢納士!”金公公老淚縱橫,快給這一堆爺跪下了。
陸安鄉稍微找回了一點理智,公主年歲尚淺,學得詞不多,可能記錯了。
“哦!”聞人柳又道,“皇兄除了在招蜂引蝶,懷裡還抱了小美人!”
陸安鄉:“!!!”
金公公覺得自己正在用生命抱著一隻脫繮的野馬,“冷靜,冷靜!陸大人,公主可能記錯了,記錯了!”
聞人柳哼了一聲:“我纔沒有呢!真的是小美人!”
金公公覺得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陸大人!陛下年紀輕,公事繁瑣,一兩個美人消遣實屬正常!”
聞人柳眨眨眼:“帶把兒的。”
陸安鄉:“!!!!!!!!”
脫繮的野馬拉不住了,金公公趴在地上看著一騎絕塵的陸安鄉,彷彿看見了閻王爺正對他招手。
他虛弱地撐起身子,老淚縱橫地看著聞人柳,“公主殿下,陛下分明沒招美人啊!”
聞人柳點點頭:“皇兄是沒招啊,美人在我懷裡呢。”
黑貓:“喵。”
金公公顫顫巍巍:“那小美人……”
聞人柳:“它的弟弟小白喵呀。”
金公公,卒。
陸安鄉衝進御花園的時候,除了坐在正中央的皇上聞人賦和離他十萬八千里守著的丫鬟,別的什麼都沒看見,登時愣了愣。
聞人賦:“愛卿,何事如此著急?”
陸安鄉懵怔:“小美人呢?”
聞人賦舉起他懷裡的小白貓。
小白貓:“喵喵。”
陸安鄉更懵了:“帶把兒的。”
聞人賦把小白貓的肚皮翻過來,還沒撥開毛毛,就被小美人的一爪子招呼在臉上。
陸安鄉陷入了沉默,視線掃了一圈,聞人賦身前擺著一隻桌,上面陳列著筆墨紙硯和半人高的奏摺,筆尖的墨還沒幹,顯然是一直在批閱奏摺。
“愛卿的摺子朕看了,”聞人賦先開口道,“愛卿在爲祭祖大典操心,擔心祭祖大典上有人對朕不利,想借機將鎮遠大將軍謝期遠調回來,但不知借何理由,纔想來與朕商議一番。”
“陛下這是有對策了?”
聞人賦眨了眨眼,“你猜。”
陸安鄉尷尬地撓了撓臉:“陛下既然在處理政事,大可去御書房處理,何必擺在御花園,還讓人看著不讓進。”
聞人賦將小美人放在地上,摸了摸臉上的抓痕,“反正也攔不住。”
陸安鄉更羞愧了,咬了咬脣:“陛下,恕臣莽撞。聽聞陛下在招納賢士,臣心中有尚可的人選,可舉薦一二。”
聞人賦眼睛一亮:“愛卿,你終於理解朕了!”
陸安鄉慚愧地低下頭:“是臣先前鼠目寸光,以貌取人。”
聞人賦滿意地點點頭:“朕要的這人哪,首先得脾氣好。”
陸安鄉的膝蓋中了一箭。
“其次,得要有耐心,不能只聽一言兩語就氣血上涌,什麼都不管不顧。”
陸安鄉的膝蓋中了兩箭。
“最後,得通情達理,凡事需要溝通,動不動拿板磚砸人就不好了。”
“臣錯了。”陸安鄉撩袍子跪了下來,“請陛下責罰。”
“愛卿何必呢,”聞人賦上前攙扶,眼神誠摯而認真地望著他:“說到底,朕要招的人需要有一雙善於觀察的眼睛。”
陸安鄉:“……善於觀察?”
聞人賦點頭:“幫我看著小美人,它快到發情期了,我怕它亂搞染了病。”
……
據說,那天陛下的慘叫聲從御花園中傳出,環繞整座皇宮上空,飛禽驚翅,走獸四散,可謂所到之處,片甲不留,寸草不生!
金公公送走了氣呼呼的陸安鄉,轉頭見自家皇帝跟個沒事兒人一樣拍拍衣襬,剛剛的慘叫似乎只是跟練嗓子一樣。
金公公習慣了,一開始他還會小心翼翼地問爲何要陪著陸大人演戲,結果得到了自家主子明眸皓齒的微笑。
“打是親罵是愛,一頓不打躁得慌。”
金公公打心底裡覺得,欠扁這詞兒就是給他貼身打造的。
“金公公,”聞人賦突然叫住了他,“朝中奸細之事可辦妥?”
金公公低聲回:“老奴已命人暗中包圍那人府邸,陛下一聲令下,保證府中之人一個不跑。”
聞人賦點頭:“四王爺與謝期遠成親之事可辦妥?”
金公公回:“老奴已將通知四王爺,酉時在西殿赴宴。”
聞人賦點頭:“朕的喜帖可送至丞相府?”
金公公回:“老奴已……”末了,他頓了頓,擡起頭,“陛、陛下要娶親?”
聞人賦笑而不語,推給他一張喜帖,金公公滿臉疑惑地接過,打開一看,大紅底子燙金的字兒可扎眼,上頭明明晃晃寫了陸相的名字。
該來的還是來了。
金公公心底一沉,自從仨月之前新皇登基伊始,聞人賦就把包括他和四王爺在內的朝中心腹叫了過來,神色凝重得像要即日出征討伐異黨,結果張口就是一句:“朕要娶陸安鄉。”
他和四王爺直接給嚇跪在了地上。
剛想開口勸吾王三思,結果聞人賦一句話直接給懟了回來,“不用勸了,朕喜歡他。”
四王爺顫顫巍巍地冒死提議:“陸相可能不喜歡皇兄……啊!噗——!!!”
金公公就聽著四王爺的聲音越飄越遠,轉頭一看,王爺已經被聞人賦一腳踹到屏風後頭,差點砸進夜壺裡去。
他轉回頭,看見聞人賦一張臉笑得溫順純良:“金公公可有什麼想說的?”
金公公吞了吞口水:“……陛下英明。”
“金公公?”聞人賦突然敲了敲桌子,將金公公從回憶里拉了出來,“還不去將喜帖送到丞相府?”
金公公一張臉皺得跟包子一樣,“陛下,老奴多嘴一句,按照陸相的性子,這怕是要翻了京城啊!”
聞人賦笑瞇瞇,“你再仔細看看?”
金公公感覺背後一涼,展開喜帖仔仔細細地看,上頭倆燙金的名字中間用蠅頭小楷寫了“誠邀”,名字後頭用更小的字兒寫了“參加四王爺聞人吟與鎮遠大將軍謝期遠的”,再之後,用整張紙幾乎一半的篇幅寫了四個鮮豔奪目到幾乎刺眼的四個字“成親大典”。
連起來就是自家陛下邀請陸相參加四王爺和謝期遠的成親大典。
陛下給四王爺賜婚的事兒他是知道,只是在這節骨眼上放喜帖豈不是妥妥讓人誤會嗎!
金公公反反覆覆地看來看去,不得不由衷地感嘆寫出這種主次顛倒的喜帖的人真是個人才啊,完全就是針對暴躁急性子的陸相。
聞人賦微笑:“朕寫的,有意見嗎?”
金公公一撩袍子跪在地上,“陛下英明神武,機智過人,只是陸相性子急,興許會看錯了……”
聞人賦微笑:“膽敢多一句嘴你就把夜壺給朕一口悶了。”
金公公迅速拍袍子起身,麻利地拿牌子出宮辦事去了。
他轉身離開御花園的時候,耳底隱隱約約飄過一句呢喃。
“……上一次沒能來得及,這次定要……”
剩下的便再沒聽清,金公公再擡頭的時候,只能看見聞人賦緊緊皺著眉頭看著面前的奏摺。
正值六月初夏,御花園繁花似錦,一片繁盛,小貓咪在草叢中蹦躂著撲騰蝴蝶,聞人賦坐在一邊,細碎的樹蔭一點點灑在他身上,分明是一副閒適悠然之景,卻不知怎的總讓人覺得沉甸甸得透不過氣。
陸安鄉(bao)從(zou)皇(hun)宮(jun)回來,跪在祖祠裡點了三炷香,朝盡心盡力輔佐大興的列祖列宗們磕了仨響頭,並且虔誠地懺悔。
“晚輩不忠,今日又想弒君。”
“……”
“列祖列宗在上,晚輩日後定當戒驕戒躁,一力侍奉皇上。”
“……”
“二弟,”陸應好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這是你今天來第幾拜了。”
陸安鄉掐指一算,兩隻手反正數不夠。
陸應好嘆口氣,踏進屋:“二弟,你這樣有用嗎?”
陸安鄉點頭:“我已下定決心,這次是最後一次,必要斬草除根,日後做一個溫和賢良的宰相。”
陸應好深深看了他一眼:“聽說聖上前日新招了兩個琴師入宮,在殿內夜夜笙歌。”
陸安鄉眼神堅毅地與他回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陛下願意,城北拉二胡的瞎子也可以是他的。”
陸應好:“聽說聖上昨日又招了兩個異國舞姬入宮,身段嬌柔,妖豔異常。”
陸安鄉:“聖上正直年少,傾慕佳人實屬正常,只要陛下願意,城西賣跳的寡婦也可以是他的。”
陸應好抖了抖剛送來的喜帖,遞給他,“二弟,金公公送來……”
他話還沒說完,陸安鄉已經抄起牌位前的香爐衝了出去!
“……邀請我們進宮參加四王爺成親大典的喜帖。”
陸應好擔憂地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他十成十地看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