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西斜,夕陽餘暉灑在蜿蜒的清河上,微風吹皺了河面,粼粼波光歡快地跳動起來。
付簡兮的鴨舌帽壓的很低,通過地面晃動的光影,和幾米內的視線控制著山地車的速度。他太困所以不敢騎得過快,幸好河邊的人和車都不多。拿了四個小時的畫筆,右手無名指處於微微抽筋的狀態。握著車把的手,都不敢用十足的力氣。
快到家時,望見林不語跟林奶奶坐在院子裡石桌前吃飯。這一老一小活的永遠這麼愜意,這是付簡兮羨慕的生活——家裡有人等,桌上一碗熱面,一串喋喋不休的嘮叨。
曾經,他也有過這樣溫馨愜意的生活。
日往月來,如今只剩他和這棟房子。
林不語聽見山地車剎車的聲音,擡頭喊:“哎!付簡兮吃飯了,快,香菇肉醬面。”這姑娘的嗓門大的隔壁的隔壁都聽得清她們家晚飯吃的什麼。
“來了。”付簡兮把鴨舌帽摘下來,掛在車把上,擡起手扒拉了幾下壓趴下的頭髮。山地車推進二層樓前院兒,門都沒進,直接去了林不語家。
付簡兮一直認爲,林不語這個名字起的真失敗。林不語的爺爺一心希望自家孫女長大以後是個矜持文雅的大家閨秀,誰知道,小姑娘倒是長了一張大家閨秀的漂亮臉蛋兒,奈何天不遂人願一開口就露餡。嗓門大的吵人,脾氣爆的不點火都能自燃。
“快吃,還有點溫熱。”林不語的奶奶把一個裝滿面條和肉醬的大碗往付簡兮的面前推了推,站起身順手也扒拉了兩下付簡兮的頭髮,“別剩下,這些都是你的。”
“好嘞,奶奶,您別管了,吃完我們倆收拾,您快追劇去吧。”付簡兮邊說邊拿過筷子,把桌上瓷碟裡的黃瓜絲和碎雞蛋一起倒進了麪碗裡。拌麪的過程,他都不敢開口說話,恐怕一開口,口水先流出來。
看看這出息,嘖嘖!
“哎~~我吃不下了,都給你吧?”林不語一隻手揉著胃,一隻手拿著筷子挑著一根麪條,看著付簡兮拌麪。
付簡兮正往嘴裡扒面的手一頓,突然捧起碗,換了個離林不語遠一點的位置坐下。這姑娘說給你她吃剩下的,你就要感恩戴德的接受,還要呲著滿口白牙幸福的說,女王大人您剩下的面怎麼如此的美味。
別問付簡兮爲什麼如此瞭解林不語?十六年的鄰居,小學、初中、高中無縫銜接,幸好大學沒在一起上學,才落得清靜。
“啪!”林不語一雙筷子很利落的拍在石桌上,漂亮的鳳尾眼帶著狠毒的光瞪著付簡兮。
要不是付簡兮嘴裡都是面,他都要喊一嗓子好掌法,再練一陣兒,石桌定要粉身碎骨。
“付簡兮,以後吃麪再也沒你事了,哼!”林不語白皙圓潤的食指穿過石桌直指付簡兮的臉。
付簡兮擡起頭,臉上馬上堆起閃瞎雙眼的笑,眉眼彎彎,揚起嘴角,左側嘴角淺淺的梨渦浮現。晃瞎眼的笑一秒都沒到就恢復一臉面癱,付簡兮含含糊糊的說:“講個道理,您那面要拌我這裡,我再吐嘍,你是不是想明早不用買早點了?”說完也不管林不語吃了蒼蠅似的臉,自顧自地把剩下的面全扒進嘴裡。
“啊!!!”林不語又拍了一下石桌,“付!簡!兮!你太噁心了,不行了,我要吐,嘔……”林不語邊說邊往屋裡跑,一陣趿拉拖鞋的聲音,聽聲音應該跑回了二樓。
這逃避洗碗的招數,十幾年不變,也是沒誰了。
付簡兮把林不語噁心走,終於能清淨一會兒了。
把三個人的碗筷收拾進廚房,林奶奶從沙發上起來走向廚房水池邊。
“誒,奶奶我洗我洗。”付簡兮第二趟進廚房,林奶奶已經在洗碗了。
“不用你,快回去睡一覺,晚上不是要打工嗎?走吧走吧,你們洗碗我還怕浪費水,還怕你們衝不乾淨洗潔精,我這把老骨頭中毒了誰給你們做飯吃,是吧?”嘩嘩的水聲,伴著老太太臉上溫和的笑,隨意扯出的家常,讓付簡兮心理一陣陣的暖。
“奶奶,明早兒我下班回來,給您帶清河邊兒那家的早點,甭做了,也別出去買。”付簡兮靠在水池邊,看著老人家仔仔細細的洗著碗。
“行,挺好,我愛吃,就他們家,我稀罕那味兒。”
“那,我回去睡覺。”付簡兮邊說邊往外走,走到客廳正中,衝著二樓喊:“走了啊,清河邊兒早點,想吃什麼發信息。”
付簡兮走到前院兒門口,樓上傳來林不語一聲吼:“趕緊走”
回到家,付簡兮開了樓下客廳窗戶,夕陽灑落在一半沙發上。還有兩個小時富餘時間,路上二十分鐘,他還能睡一個半小時。不想再換衣服上牀睡覺,索性在沙發上湊合瞇一覺。
剛靠近沙發,困死人的慣性把身體筆直的摔進沙發裡。怕悶死自己,付簡兮只是把臉歪了歪漏出鼻子和嘴,面向沙發裡側。他感覺沒有兩秒鐘,連個過度都沒有就直接睡死過去。
……
濃墨般的黑,黑的低沉壓抑,黑的徹底,黑的無邊無際。
細針頭一樣大的白點,隱隱約約出現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白點帶著光暈,那是會渲染的一個白色光斑,眨眼的功夫,白色光斑擴散開來。
蒼白的沒有溫度的房間,唯一的顏色是窗邊垂順的淡藍色窗簾。
白色被褥中間躺著面色蠟黃的老人,瘦骨嶙峋的雙手中握著一雙同樣瘦的手。那是一個漂亮帥氣的少年的雙手,少年的頭垂得很低,幾乎就要貼到胸前,那種彎度,後脖頸上脊椎節清晰可見。
“世間何止百態……踽踽獨行的人太多,”死寂的房間,老人的聲音時而傳來,“別去想離開的人,過去的事,雙眼盯著光,盯著光,總有一天會走到日之方中,簡,簡兮……”
無邊無際的濃墨再次襲來,沉重下墜感,像在高空萬里忽地墜入萬丈深淵。海水的擠壓,缺氧的掙扎,嗆入口中的水,封閉聲音的慌亂。
淡黃色的光影沒能像白光一樣驅散無邊無際的黑,只是顯現在黑暗中的一部分。
淡黃色長裙,修長的身影,漂亮烏黑的長髮,攥在行李箱把手上的骨節泛著青白色,彷彿攥著這個箱子就抓到了救命的稻草。
女人另一手停在院門前的鐵門上,停頓了很久都沒能回頭看看坐在身後幾米遠臺階上的男孩兒。
四五歲的男孩兒手裡抱著一架飛機,那是一小時前女人進屋塞給他的玩具飛機,一個小時過去了,玩具飛機沒離開過男孩的手。
“媽媽有事,去爺爺家,不要跟著爸爸……”女人慾語還休。
“哦。”男孩兒訥訥應了。
聲音重疊在一起,話聽不真切也聽不完整,反反覆覆地迴盪在越來越小的淡黃色空間裡:媽媽有事,不要跟著爸爸……
媽媽去哪?
那個背影從那以後再也沒有出現過,無論男孩兒怎麼哭,怎麼鬧。
最後忘了,對,是忘了。
有些人終究活成了他記憶裡一抹或濃或淡的光影。
淡黃色的光影最後變淡,變淺,變得模糊,卻沒有完全消失。頹敗的灰,像風雨欲來前的暗沉,卻比那種灰更沉悶死寂。
雜物間凌亂,飄著許久不見光不通氣的黴味。
陰暗的角落裡,一隻鐵皮水桶,水桶的提手已經爬滿鏽黃,桶身卻沒有破爛。
透著昏暗的光線,看清鐵桶底層鋪著乾爽的破布,破布堆兒裡四隻還沒站穩的幼貓仔兒,小奶貓發出微弱的叫聲,又綿又軟,跟這個冷硬昏暗的雜物間格格不入。
雜物間的門打開,門縫裡擠進一個弱小的身影。
“看,蛋糕,奶奶剛給我買的,給你們,我們是好朋友嗎?”男孩兒把整張臉塞進鐵桶裡,小手掰碎手中半塊蛋糕,食指拇指捏著一點點餵給四隻小奶貓。
“快長大,爺爺的葡萄熟了,咱們一起吃,咯咯咯!”清脆歡快的笑聲,高高低低的充斥著灰色的空間。
“砰!”雜物間的鐵門猛地被推開,一個高大的男人出現在門口,面容扭曲,眼神可怖,左右搖晃了一會兒,終於踉蹌著衝男孩兒走去。
“兔崽子,不好好學習,天天玩這個,找死是吧?”男人罵罵咧咧的聲音,晃晃蕩蕩的身形,填滿了整個灰色空間。
男人提起鐵皮桶,大步走出雜物間,向著後院走去。
男孩兒在身後怎麼追都追不上,微弱的喊聲只能聽見含糊的再喊:“爸爸爸爸爸爸……”微弱的聲音帶著懇求、委屈、驚恐。
男人出了後院,一條河出現在眼前,河水湍急,透著二月寒徹骨的冰冷。就算是醉酒搖晃的身體,男孩還是沒追上。眼看著男人擡手掀起鐵皮桶底,鐵皮桶口衝下,四隻被搖晃掙扎的小奶貓,一隻一隻,一隻一隻,最後是那團破布條,一起倒進了湍急的河裡。
“爸爸……”絕望到幾不可聞的聲音,沒能喚起男人的注意。
“喵喵,喵……”
男孩兒看著河水裡掙扎著的幼貓崽兒,河水打溼了本就稀少的毛,幼貓崽兒身形瘦小卻拼命的掙扎。
“喵……”原本軟綿的叫聲,突然變得尖刺,痛徹心扉,聲聲刺破耳膜。
一隻黃白花,抱住了一個快石頭,可是最後石頭帶著它一起捲進了河裡。
一隻一隻,最後淹沒在河裡。
有抽泣聲,有咒罵聲,有……還有什麼?
灰色光影猝然消失,濃墨般的黑再次席捲而來。
窒息!
胸悶!
驚恐!
……
付簡兮猛地睜開雙眼,眸光劇烈晃動,眼神怔忡不安,急促喘了幾口,才壓下窒息的恐懼感,緊握的拳狠狠地砸在沙發背上。
布藝沙發發出沉悶的聲響,這個動作連帶聲響並沒有消散夢裡帶出來的恐懼感。他利落地翻身下地,揉著太陽穴走向浴室。冰涼的水一捧一捧潑在臉上,最後又喝了一口,漱漱嘴,總算清醒了一些。
從浴室出來,牆上的掛錶顯示,他才睡了一個小時。
拿過山地車把手上掛著的黑色鴨舌帽帶上,轉身走向葡萄架下,推出他的小龜王電動車,去碧海雲天上夜班。
夜風一吹,付簡兮徹底醒了。真夠矯情,做個夢給自己嚇成這樣。又不是沒做過比這更恐怖的夢,也不是頭一回夢見這些破|逼事。
果真最近過的太舒暢,人也變得矯情了。
是追債公司的太久沒上門了?
還是付天宇太久沒出現了?
這些人再不出現,他會誤以爲生活本該如此平靜安逸。
來呀!都來呀!
該來的趕緊來,別特麼折騰一陣兒歇一陣兒,有種一起來呀!
這麼想著,他嘴裡不自覺的哼起了歌。
“來呀,快活呀,反正有大把時光……來呀,造作呀,反正有大把風光……”
付簡兮開著他的白色小龜王電動車,一邊欣賞清河夜景,一邊低聲哼著歌。唱著唱著給自己唱出一身雞皮疙瘩,夜風一吹撒了一河邊的雞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