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第三次離開相府。熟門熟路的迷暈守在門外的幾個侍衛,輕手輕腳的槓出藏在大樹背後的木梯,搭上秦府院中的牆壁。
小芷縮了縮脖子,“小姐,真的……真的要逃麼?”
天上的星星像院中桂花一樣簇擁,藉著淡淡的星光,我看到她臉上的神情,分明寫著猶豫與懷疑。
我急得直跺腳,一邊害怕被秦逸察覺,一邊又唯恐那約定好的船伕架船離去。
“逃,再不逃就真的沒機會了!”我咬了咬牙,一把扶住雲梯,吭哧吭哧順著雲梯往上爬。
一腳踩到到院牆的瓦片上,差點沒被上面經年的青苔滑成狗撲食的姿勢。
只聽小芷失聲喊,“小姐……”
我忙做了個噤聲的姿勢,穩穩的趴在牆頭上。身下就是相府以外的土地,只要一腳躍出去,從此天高海闊,任秦逸這個傢伙三妻四妾,他就算精盡人亡了我也不會再理他!
“你留下來告訴秦逸這個狗男人,本姑娘不奉陪了,管他什麼欲擒故縱,他有膽碰府裡的那些女人,我就有膽讓他……”
我憤憤地說著,並用那抽了的眼皮瞟了瞟廊下,在確定沒有鬼影子之後,更多了幾分底氣似的,狠狠的說,“讓他痛苦一輩子?!?
小芷欲哭無淚,“小姐,你這句話說了三次了……”
我,“……”
“別管我說多少次,真理永遠不會過時?!蔽艺f,“總之,你告訴他,我們一沒拜天地二沒入洞房,讓他永遠別找我!”
說完這句話,我並不想再看到小芷這懷疑的小眼神,於是用力一躍,穩穩的落到地上,一溜煙兒的趕去碼頭。
夜風夾雜著水汽撲在我的臉上,一腳跳上停在碼頭邊上的小船,那穿戴著蓑衣笠帽的船伕慢悠悠的從船頭站起身來。
“快走快走,趕上林家的貨船!”我一邊說著,一邊摘下頭髮上的珠釵,再一邊去解腰間的衣帶。
我的計劃很周全,先與載客的船家約定好時辰,再找機會把秦逸用蒙汗藥藥翻。按照我同林家貨商的領頭人林顒的交情,混在他家商船上,等離開上京入了江南,尋個青山綠水的地方,縱然他秦相權大遮天,也別想再找到我。
哈哈哈,我真是個機靈鬼。
正洋洋得意的時候,腰間扯著衣帶的手被人猛地抓了起來,我心裡咯噔一聲,這感覺……
擡頭一看,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秦逸那廝的臉像是渡上了一層銀光。
“你……”我一時竟驚得說不出話來,愣了半晌,才掙扎著脫開他的魔爪來,“放開我!”
他倒不同我糾纏,乖乖的放開了我的手。只是目光落到我散落的腰帶上,微微上揚的脣角慢慢的抿直。
“不成體統?!?
我聽見他輕聲斥道。
不成體統?!
我解解衣帶就是不成體統,他同皇帝賜下的妾室當著我摟摟抱抱就是有成體統了?!
憤怒壯膽,我伸手就往自己的腰間探去,以迅急的速度褪去外衣,狠狠地扔進水中。
我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睛裡蘊了一層薄薄的火。
哼!
我就是要他惱怒!
不過,我也只是做做樣子氣他。爲了方便逃走,我特地在繁複的外衣中穿了一件男式長袍,預計著上了林家貨船之後,改頭換面,讓他再也找不到我的。
不想他披蓑戴笠的扮成船家在這裡守株待兔。
我不由泄氣,“我明明看到你喝了混有蒙汗藥的酒,你是怎麼知道我的計劃的?”
“無事獻殷勤不懂麼?”秦逸似乎一點也不生氣了,反而走過來,長臂一伸攬住我的腰,“你的腦袋,也想不出什麼高深的計策來?!?
“你……!”我又氣又惱,一巴掌拍在他頭上戴的竹笠,笠沿一沉,遮住他那雙讓我又愛又恨的眼睛。
這雙騙人的眼睛,把天上的星光都揉碎進去。
他慢悠悠的捏上笠沿,露出那雙星眸來,我氣不過,揚手又往他的笠沿敲去。
他顯然不想讓我得逞,一手牢牢的困住我的雙手,另一隻手攬住我的腰肢,雙腳在船頭一蹬,穩穩地落到岸上。
我擡頭就往他的肩膀上咬去,咦……
忘了自己個頭只及他的胸膛。
頭頂傳來他悶悶的笑,我擡頭猛瞪他一眼。
他順勢勾住我的下巴,“這些閨房情趣,咱們還是回府去榻上比劃更爲妥當?!?
妥當,妥當你個頭!
“跟你的小妾妥當去!”乘他不注意的時候,我跳起來敲上他的腦門兒,“姑娘我不奉陪了!”
也許那一敲對他而言並不重,他竟還有興致伸出手來壓我的頭。這是他常做的動作,擡手往我的頭上一壓,頭上的髮髻蓬亂如草。
然後他就會笑著說好看,好看的……像只波斯進供的哈巴狗。
我擡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的額頭上。
然而此時此刻我氣惱之外尚有三分理智,這廝每每惹我生氣之後,都會這樣逗我,逗我同他說話。
這回想要故技重施?
本姑娘纔不上當呢,我要做個文靜的姑娘,讓他瞧瞧,我唐家老四也不是好惹的!
“唐小四。”秦逸在我頭頂無奈的笑,“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你方纔說,我同府上的那些鶯鶯燕燕摟摟抱抱,你生氣吃醋,那你有沒有想過,你同尚書府將軍府裡的小子們賭錢逛窯子的時候,我是不是也會生氣?”
“胡說,我們沒有逛窯子!”我從他懷裡跳了起來,反駁說,“我們那是……風花雪月……附庸風雅。”
這是李老二攀著我走進天香樓裡的時候說的話,我一時情急借鑑了過來,以證清白。
“那你跟本相解釋解釋,這二者有什麼分別?”秦逸眉頭一挑,從他自稱的變化裡,不難看出他生氣了。
我就愛他生氣的樣子,誰讓他跟誰都是一副笑臉。
“逛窯子,是牢神又牢身的事情,而附庸風雅牢神罷了,這兩者區別大了去了。”我再一次照搬了李老二的話,當日他攀我同他逛窯子,啊不對,是附庸風雅的時候,他忽悠我說的這一番話。
我後來追問他,爲什麼逛窯子牢神又牢身,我也沒覺得附庸風雅牢什麼神。反正我混在他們一堆子弟的中間,聽聽曲兒,喝喝酒,時而喝得大醉,倒更要牢身一些。
李老二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說若跟我解釋了他爹在朝堂上會被秦逸懟死。
我直覺他定在忽悠我。當然,我現在正用他說的這番話忽悠秦逸。
秦逸當然沒有這麼好應付,非要追問到底,“區別在哪兒?!”
我聽到他磨牙霍霍的聲音。
我不由嚥了嚥唾沫,硬著頭皮忽悠道,“有些事情是說不清楚的,非得自己實踐起來方能體會其中真味,你非要知道,自己去試試不就好了。”
“試試……”秦逸嚼著這兩個字,一把捏住我的手腕兒,捏得緊緊的,“你……試過?”
“試過啥?”我片刻反應過來,狗腿似的討好他,“試過,試過,你想試的話改天我們帶你一起呀。”
神奇的是,聽了我的話,秦逸的臉色頓時如黑炭一般,“唐,小,四。”
我心裡一緊。我的本意是討好他,但現在的情況卻喝我的本意背道而馳。
一,二,三。
我在心裡默數。
一隻手圈住我的雙腿,我的身體往上一衝,整個上半身都搭在他的肩膀上,這種頭朝下的姿勢搞得我腦袋都充血了,我表示非常莫名其妙。
“秦逸……”掙扎不過之後,我只好靜下來氣喘吁吁地同他打商量,“你看,這一回我沒有跑遠,能不能不要再關我的禁閉。”
他沒應聲,腳下長步邁得飛快,我的胃被他的肩膀頂得難受極了。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那裡生氣?”我又問,卻被他的一記眼刀成功把後面的話噎在喉嚨裡。
爲了逃跑,我特意挑了比較晚的時辰,回到相府的時候,大家似乎都睡了。沒有人知道我逃跑過,除了小芷。
我原本以爲秦逸會扛著我□□入府,那個曉得他發什麼瘋,非要一腳踹到大門上,沉聲喝道,“開門!”
守院的侍衛應是從夢中驚醒,操著模糊不清的口音問,“誰啊,這麼晚的,有鬼啊?!?
我聽到裡邊那位倒黴的侍衛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拿下門閂。
大門開啓的那一刻,小侍衛差點沒嚇得栽倒在地上,秦逸瞥他一眼,扛著我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府中。
我擡頭看那還愣在原地的侍衛,心想他一定在納悶,秦逸是什麼時候出府的?這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分明看到他已經被藥暈了,爲什麼還能夠準時蹲在牀上逮我?
直到被他一把摔到牀上的時候,我還是沒有想通。但我想通了另一件事情,那就是秦逸已經不生氣了。
剛剛摔我的動作,分明用了巧勁兒,身體與錦被髮生了輕微的觸碰,一點都不疼。
“秦逸。”我擡起頭來,撇了撇嘴扮委屈,“是你自己說願意同我玩一輩子的貓捉老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