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你們一起上吧(4k)
聞聽此言,那女子哀嘆一聲後,終是垂首躬身,素手交迭於腰前,恭謹拜道:
“弟子明白了?!?
藏於畫卷中的老者亦是跟著嘆了口氣道: “既已明白,便去吧。切記,此事關乎重大,萬萬不可向外人透露隻字片語,你也決計不能再去神廟了?!?
“弟子謹尊師命?!?
再度行了一禮後,女子便是離開了祖師堂。
臨了,她萬分悵然的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心道: ‘爲何偏偏只有神性呢?’
而在西南破敗神廟之前的幾人亦是在想著。
‘究竟要如何切入,才能安然離開呢?’
正苦思不得其解時,忽聽得神廟深處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那聲音不疾不徐,卻像帶著某種無形的分量,攪開了大殿之外的沉悶。
衆人循聲擡眼,只見一道身影正自殿內的幽暗光影裡徐徐走出。待視線漸漸清晰,便見來者是位男子。
那人身上衣袍頗爲奇特:各色零碎布料錯雜拼綴,第一眼過去,無不覺得此等之物實在是難等大雅之堂。
可就是不知爲何的,在場衆人,修爲越高越是覺得這件衣裳刺眼的緊。但於此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只能當是這般老祖身上的寶物,自然不是他們能瞧出門道的。
不用說,這位定然就是那特意從道家祖庭而來的餘位老祖了! 見到杜鳶走來。
幾人的心思都是馬上活絡了起來。
今日能不能善了,多半就看道爺了! 那素白衣袍的主人亦是跟著看向了杜鳶,那雙素來清冷的眸子第一次漫開了無比明顯的柔和。不過轉瞬間卻又被她強壓下去,重歸慣常的淡然,彷彿方纔那抹柔軟從不存在。
她刻意端著平淡的語氣開口,聲線卻不自覺放輕了些:
“又不急於這一時,你何必特意過來,多歇一會兒又沒人說你?!?
只是尾音落在後面幾字上時,終究沒藏住,又悄悄軟了半分。
話音剛落,她目光轉投向那羣擾事的人道了句:
“一羣蟲豸,還不配擾這裡的清淨?!?
前一句是強裝淡然也藏不住的盈盈春水,後一句便是毫無轉圜的冷冽三冬。
兩般模樣,判若兩人。
杜鳶無奈道: “出了事情,自然是要來看看的。”
他的確在山巔陪著好友歇的好好的,只是外面的雲雨都漫到夢中了,這般情況下。那裡還能繼續歇著呢? 不過杜鳶倒是感覺身體確乎輕快了許多。
素白衣袍的主人不在多言,只是微微側開了身子,和杜鳶站在了一起。
待到杜鳶站定,他也看向了眼前這幾個人來。
後面那些很顯然都是西南各家,想來是終於覺得時機到了,才匆匆趕至。
只是多半沒想到自己這個正主都沒撞上呢,就遇見了這位去。
可面前這幾個,怎麼感覺名冊上沒有? 看了他們幾個一眼後,杜鳶便問道:
“不知幾位是?”
見道爺開了口,幾人急忙解釋道: “好叫上仙知曉,我等察覺此間有宵小意圖對您不利,爲護持我們各家和道家祖庭之好,所以紛紛趕來助陣?!?
說罷,幾人又怯怯擡眼瞥了下那素白衣袍的主人,聲音愈發恭謹: “只是中途出了些差錯,我等沒能提前稟明來意,竟叫上神將我等誤認成了那幫宵小蟊賊。還求上仙明鑑!”
這話確實在理——如今在這些人眼裡,自己畢竟是道家祖庭出來的身份。
既然有想把自己當成肥肉咬一口、撈足好處的,自然也有看清這層關係、想攀附過來套近乎的。
想到此處,杜鳶腳步微頓,回頭望向那素白衣袍的主人。說起來,這竟是他頭一回看清對方的模樣。
杜鳶本就不擅長用什麼華麗辭藻形容人,只覺得眼前這人的好看,恰好是那種“符合所有期待”的妥帖: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凝光。
每一處都透著說不出的清雅。
注意到杜鳶視線的對方,亦是不自覺的攪了攪指尖。
杜鳶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她,她也是第一次這樣被杜鳶看見。
有點不知如何開口,更不知如何自處。
最後,她只能循著那些愈發模糊的往昔記憶,勉強壓下心底的慌亂,裝作平靜地問了一句: “怎麼了?”
杜鳶當即收回視線,繼而問道: “可是如他們所言?”
幾人的目光趕緊又落在她的身上,帶著幾分諂媚的討好陪笑。
這樣的目光,她素來不喜歡。
凡塵俗事,山上山下,所求之物,萬載不變。
於此,著實讓她生厭。
就好似,終日對著腐臭朽爛之物,時日一久誰都心生厭惡,更何況,她聽了又何止萬年?
可念及對方此番是爲護著杜鳶才趕來的,她眼底的冷意又淡了些,語氣難得添了幾分柔和,只輕輕應了聲: “嗯,是?!?
得了她的肯定後,杜鳶便轉身想要道謝,只是看向了其中兩人時。
杜鳶又微微挑起了眉毛。
熟人,只不過不是來了西南後的熟人,是在青州時的熟人! 略顯瘦削的漢子身後,杜鳶瞧見了破碎的寶珠,還有一聲氣急敗壞的——禿驢! 很顯然,這傢伙就是橋水鎮遇到的那個人。
另一個抱著長劍的年輕男子,和這漢子略有不同,但他的身後,杜鳶瞧見了在青縣遇到的那條蛇妖。
所以他應該和那羣人是一夥的,只是不如漢子一般,正好是本人而已。
這般猝不及防的撞見,倒讓杜鳶一時語塞,心裡只剩個哭笑不得的念頭:竟連這等巧合都能遇上! 他擡手指向那瘦削漢子,語氣平淡卻直戳要害:
“你來這兒,是想求我幫你攔住那僧衆吧?”
那漢子聞言,身子猛地一縮,忙不迭低下頭道: “晚輩、晚輩確有此意,可晚輩也是爲主公而來,是真心想護持兩家情誼,絕非單純爲了一己之私??!”
於此,杜鳶搖頭道:
“那你可知,我與那僧衆雖然時常論法比鬥,但我們二人所想所求依舊同路,你在青州施行魔事,我豈會容忍?”
漢子瞬間變色,心裡只剩一個念頭在打轉——壞了,求活求到死路來了!
杜鳶沒再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樣,轉而望向一旁抱劍的年輕男子——那劍格外惹眼,只需看上一眼,便有金色龍影在劍身上隱隱懸浮,氣勢非凡。
他望著那人,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道驚雷砸在對方心上: “你又可知,日前你們在青州青縣遇上的那個道人,便是我?”
那抱劍的年輕男子身子猛地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連握著劍柄的手指都開始不受控地微微發抖,整個人僵在原地,話都說不出來。
這接連兩幕,看得旁邊幾人魂飛魄散,一個個縮著身子渾身發顫,連大氣都不敢喘,只在心裡拼命回想著,自家先前可沒在什麼地方衝撞過這位道爺?
好在,今日這般湊巧的,也只有這兩人。
所以杜鳶點完了他們兩個,便是對著餘下幾人說道:
“諸位的心意,貧道心領了,多謝!”
說罷,便是拱手一禮。
雖然知道他們沒有真的幫上忙,但既然遠道而來,那就要承情的。
餘下幾人急忙回禮:
“不敢,不敢,我等今日根本未曾出過半分力,哪敢憑著這點微薄心思,就承了您的情?。 ?
見狀,抱著那把劍的年輕男子終於忍不住開口道:
“我們雖然與您不合,可我們二人今日無論如何,都是想要護持您的安危纔來!”
一聽這話,旁邊本來還垂頭喪氣的漢子,亦是忙不迭開口道:
“沒錯,上仙您無論如何都得明白,我們二人確乎是想要護持於您而來,您若是今日因此於我們下手,那傳出去,未免有損您的身份!”
兩人一唱一和,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直往下淌,呼吸都不敢重一點。一身視線更是死死盯在杜鳶臉上,生怕他下一秒眉頭皺起,就動了怒氣。
身居大位的大能本就惹不起,更何況那位大神此刻還侍立在杜鳶身側。
這般光景,便是文廟的諸位老爺見了,怕是也要慎之又慎。
只是他們滿心盯著杜鳶,想靠“身份”這話拿捏幾分,卻壓根沒注意到旁邊那尊大神的神色變化。
這話纔出口,移花福地的小妖怪就心驚肉跳的看見這位上神眼底寒意漸生,殺意滿溢。
所以她當場一個機靈的說道:
“上神息怒!這二位雖與上仙存有舊隙,可今日確是真心護持而來,方纔情急之下他們話說得是粗糙了點,但絕非有意冒犯!”
話剛落地,她忽然心頭咯噔一下——這話聽著竟像是在替那兩人辯解,那我豈不成了他們的同夥?
這念頭剛冒出來,小妖怪沒半分猶豫,擡手就往自己臉上扇了一巴掌,力道不輕,臉頰瞬間泛起紅印。
她攥緊袖角,眸色驟沉,先前的慌亂褪去,反倒添了幾分狠厲: “是小妖方纔失言!若真讓這話傳出去,倒顯得上仙與上神您二位計較這些瑣事。依小妖看,這事根本不該有傳出去的機會!”
說罷,她微微躬身,語氣裡滿是決絕:
“小妖雖修爲淺薄,卻也願爲上神與上仙分憂——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既敢在二位面前失了分寸,不如由小妖出手清理,省得日後再惹二位煩心!”
其餘幾家亦是隨之附和:
“我等皆是如此!”
還有人直接喊道: “我們回頭就去剿了他們兩家老巢!”
你們拿了各自山頭的底蘊而來,我們難道就沒有?
你們是大山頭不假,但我們難道就是小山頭的?
這是保命,也是投名。
這話說的那兩人簡直又驚又怒,明明是一起來的。怎麼這般不當人子?! 杜鳶也是看的有點無奈。
怎麼弄成這副模樣了? 揉了揉眉心後,杜鳶擺擺手道: “貧道的事情,沒理由把諸位扯進來?!?
這話一出,其餘幾家就傻了眼,壞了,投名狀道爺沒接。
說罷,杜鳶又是指向了那兩人道:
“你們兩家不是什麼好人,但你們適才這話的確沒錯,既然是爲了貧道而來,貧道便不好真就不管不顧?!?
“這樣吧,我且問你們二人一句?!?
杜鳶指了指他們各自拿著的法寶道:
“我且問你們,於你們兩家來說,是你們重要,還是你們拿來的法寶重要?”
這是什麼問題?又是什麼意思? 二人心頭各自一驚,對視一眼後還是答了出來。
攥著翻天印的漢子低頭看了眼手中法寶,指尖輕輕摩挲著印上的古樸紋路。十分鄭重的說道:
“自然是這枚翻天印對我主公更加重要。此物乃是佛門至寶,我主公昔年爲求它,幾乎丟了性命。當時留下的舊傷,至今都拖著主公讓其無法再進?!?
而那始終緊抱長劍的年輕男子,幾乎沒半分猶豫,擡眼便答,聲音清亮又堅定:
“自然是我。這雖是國之重器,可我乃父皇獨子,是家國傳承的根本——外物再貴重,又豈能與血脈性命相提並論?”
杜鳶聞言,目光在二人臉上掃過,又追問了一句,語氣裡多了幾分鄭重: “你們可想好了?貧道得先告訴你們,我今日的打算,是給你們一個搏一搏的機會。而且無論最後結果如何,你們方纔選的‘最重要的東西’,貧道都會好好送回你們家中,絕不讓其有半分損傷?!?
這兩家都不是好人,杜鳶不想放過,但也不願忽視他們此前本心。
雖算不得以善爲餌,畢竟杜鳶真沒想到會有這事。
但杜鳶不想因此讓此後之人,面對此類之事而心生猶豫,以至於害了旁餘。
這話讓兩人齊齊一驚,這等於是他們只要說了是自己,就能安然活命啊! 可偏是這份“生機”擺在眼前,那攥著翻天印的漢子喉結滾了滾後,反倒長嘆出一口氣道: “上仙不必多言!先不說翻天印於我主公而言,本就重過我的性命,單說此物是我千求萬求,才從主公手中接過的護持之禮,便是拼了我這條命,也必須把它完好送回去!”
另一邊,那抱劍的年輕男子卻驟然放鬆了緊繃的肩背,長長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拱手時姿態都穩了幾分,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清明: “晚輩替父皇,謝過上仙擡手之恩!”
“都已決定了?”
杜鳶的目光在二人臉上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
兩人沒有半分遲疑,齊齊拱手躬身:“決定了!”
見二人心意已決,杜鳶這才轉過身,目光掃過他們身後那百來位修士,聲音不高,卻能讓每個人都聽得真切: “既是衝著貧道而來,這場因果,自該由貧道親手了結。今日貧道便站在此處,半步也不會挪動。”
話音剛落,他擡手指向遠方那道隔絕了生死的水幕道: “貧道也不刁難你們——不必想著如何擊敗貧道,你們與他們二人,可合力禦敵,也可各自爲戰,便以那水幕爲界。只要能從水幕那邊逃出去,今日便饒你們一命,絕不爲難?!?
說完,杜鳶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兩個人身上,說道: “這上百位熬過大劫的修士,便是貧道給你們的最後一點助力。若這般仍難成事,那便休怪貧道再不留情!”
二人沒有言語,齊齊拱手一禮。
最後,杜鳶看向了素白衣袍的主人,語氣裡沒了對旁人的分寸感,反倒多了幾分熟稔的託付:
“還請幫幫忙,撤了水幕天圍,單單留作界限!”
這話剛飄進耳,她的指尖便在廣袖裡悄悄勾了勾衣角,面上瞧著依舊是那副淡然模樣,心裡卻悄悄鬆快下來——在他眼裡,自己果然不一樣! 眼角更是掃了旁邊那幾個手足無措、連站姿都繃得僵硬的人幾眼。
這算什麼?明擺著是把她和那幾個連站都站不穩的傢伙區分開了嘛!
她可一直記著杜鳶先前那句‘貧道的事情,沒理由把諸位扯進來’。
這般想著,她終於擡了擡下巴,鼻腔裡溢出一聲輕哼,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揚高:
“哼,我早說了,你到頭來,還得靠我吧?”
明明是想說出那種‘你果然不成,還得看我’的自傲,但話裡卻滿是被求來了的歡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