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人性盡失,神性盡顯(5k)
看著眼前這黑壓壓一片的修士。
那白素衣袍的主人只是挑了挑黛眉,並未說話。
可正是這般無言的沉默,反倒最是磨人。
先前那批氣勢洶洶、恨不得踏平此地的修士,早已沒了最初的盛氣,發覺逃脫無望後,脊背無不自覺地佝僂在地;便是後趕來欲要“護道”的幾人,也早已心頭髮苦,指尖發顫。
他們不敢擡頭去看那素白衣袍主人的神色,只暗地裡飛快交換了幾個眼色,眼底滿是惶惑與無措——
他們即想不明白爲何會在此間遇上這位,更是不知道要如何開口繼續。
只能暗自慶幸還好他們不是來撿漏的。
可這慶幸剛在心頭繞了半圈,幾人又是猛地心頭一沉,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不對!道家一脈與這位素來不合,怎麼會有一位輩分極高的餘位老祖,專程從祖庭動身,跨域來此救人? 要知道在如今這光景,那可不僅僅是橫跨他天這麼簡單! 箇中困阻還有對應靡費,乃至於這位老祖要損耗的道行他們僅僅是想想都覺得頭皮發麻。
再聯繫上此前還有一位大菩薩特意在葬天兇地破開了最難的‘一’.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儒釋道三教早已在暗中商議妥當,才聯手擺出這等陣仗? 還是佛道兩家各自而動,故意瞞著文廟行事?
若是前者那還好說,若是後者文廟爲何坐視至今? 越往下琢磨,幾人越覺心頭髮寒。眼前這攤渾水,遠比他們最初設想的要深得多,裡頭藏著的彎彎繞繞,他們如今是一點也看不明白。
最終,他們只能唉嘆一句: ‘若早點知道今日守在此間的是這位,我等斷然不敢過來啊!’
看不懂的渾水,千萬別蹚——這道理,從凡塵市井裡爲生計奔波的販夫走卒,到九天之上執掌萬千的仙佛神魔,誰不明白? 猶豫許久,移花福地來人斟酌片刻後,方纔低伏身子壯著膽子開口道:
“小妖謹代移花福地,叩賀上神提前橫渡此劫!上神許是還有印象——當年大劫未起時,我家姥姥在大歲之上,曾親手奉上一枚凝結了我移花福地百年靈韻的七彩如意與您!”
那素白衣袍的主人亦是將那雙清冷的眸子跟著看了過來,只消一眼,便讓幾人愈發低頭。
“嗯。”清冷的聲音響起,卻沒什麼起伏,“想起來了,那條小蛇,是吧?”
對此,誰都不敢接話——要知道,移花福地在各大洞天福地中素來排得上名號,是公認的仙家聖地,而非尋常小派。
便是那位被稱作“小蛇”的移花姥姥,亦是修爲深不可測的大能,當年她得道飛昇之際,不過是循著心中暢快,在山川間隨意踏了一圈,竟硬生生爲後世撞開了一條貫通南北、名爲“九轉十八彎”的大瀆水道。
此後千年,沿岸生靈皆受其灌溉之利,便是好些大宗老祖,見了姥姥也要恭恭敬敬稱一聲“前輩”。
可在這位上神口中,竟只落得一句“小蛇”,偏偏他們連半分反駁的念頭都不敢有。
尤其是那開口的小妖更是喜極而泣,上神居然還記得!
她連忙伏得更低,額頭幾乎要觸到地面,聲音帶著哭腔卻難掩激動: “正是我家姥姥!小妖萬萬不敢奢望上神竟還記得此事,這就替我家姥姥,給上神叩謝恩典!”
昔年姥姥執意要取移花福地百年氣運、凝練百年靈氣鑄造那枚七彩如意時,族中長老無一人贊同,連她自己也暗自覺得不妥。
放眼當年給上神送禮的勢力,哪個不是手捧上古重寶、獻上千年底蘊? 姥姥這枚如意縱算靈氣精純,也頂多算“上佳”,離“頂流”還差著十萬八千里,怎麼可能入得了上神的法眼?
她那時還暗忖,姥姥此舉怕是要自討沒趣,平白浪費了福地百年氣運。
可眼下——時隔這麼多年,歷經大劫動盪,天地格局怕是都變了幾輪,上神竟還記得這件事! ‘姥姥,我錯怪您了,您是對的啊!’
這小妖此刻簡直眼淚汪汪。
怎料,還沒等高興多久,就聽見上神道了句: “那枚如意,我並無印象。唯獨記得,那條小蛇未開靈智時,曾蜷在我一座神廟的角落,默默拜了些時日。見它懵懵懂懂,卻又存了幾分向道之心,便摘了枚朱果予它。”
‘哎?!還有這層因果?’
這話一出來,別說那小妖了,就連其餘幾家都是一陣錯愕。
這般隱秘的過往,別說他們這些局外人聞所未聞,恐怕連移花姥姥自己,都未必知曉。
否則以移花福地的心思,早該藉著這層淵源,設法攀附上這位大神的船了。
沒等細想,卻見那位素來以清冷不近聞名的上神,竟忽然動了神色。
她脣角微彎,那抹笑意淡如雲巔偶然掠過的微光,轉瞬便可能消散,卻實實在在破了素來的疏離:
“這件事我本沒有放在心上,今日,那小蛇卻是能派你過來護持於他,也算這段微末因果,終究落了個妥帖歸宿。”
這從未預想的一幕,直教在場幾人都愣在原地,滿心皆是措手不及的錯愕。這份震驚,竟比在此地遇見這位上神本身,還要更甚幾分。
畢竟這位上神的神廟遍佈四海八荒,縱然如今更可能是在三十六天之內,但在文廟地界遇見了,也不算太過匪夷所思。
可她這般主動開口,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纔是真正打破了所有人的認知。
幾人於此分外好奇究竟發生了什麼,甚至他們隱隱覺得今日能否安然歸去,乃至於攀上點關係,可能都在此處了!
只是怎麼開口才能切入要害呢? —— 西南幾人紛紛擾擾,旁餘之處,也是紛紛擾擾。
只是各自紛擾的癥結,略有不同。
此間有一大澤,名爲忘川。曾有一位凡俗帝王,不甘功績止於疆土,竟耗十年心力,徵調萬千工匠,鑄就了一支空前絕後的寶船船隊。
意圖橫渡忘川,全他威名功績。
可遠航三年,都遠遠未見彼岸,正欲放棄之時,卻於輕霧之中,得窺一座恢宏大殿! 此殿之大,聞所未聞。其壁之高,好似山嶽。
船隊主官望著那殿宇,一口斷定這便是傳說中的天宮。
他急著求見仙神、爲君王求一份“仙緣功績”,當即把船隊拆作兩翼:左隊沿宮牆向東,右隊沿宮牆向西,只求尋到那入殿的仙門。
可一連半月,無論那邊都還是見不到頭。
無奈之下,只得死心返航。
此後歲月流轉,王朝換了一茬又一茬,幾乎每一代帝王都曾效仿前人,求問仙宮。
只是再無一人可見此間! 至此便再無凡俗想過橫渡之事,更稱其爲癡心妄想。
而如今在忘川深處,這片常年瀰漫著青霧的水澤深處,半座神殿正隨浪濤沉浮。
數道大陣層層迭迭的落在神殿之外,一眼望去都是無數機傀在忙前忙後維繫大陣。
更令人心驚的是陣眼周遭分立的上百道身影。那皆是放在往昔能開宗立派、威壓一域的大修!
他們此刻或盤膝坐於礁石,或立在浪尖,周身靈光因過度催動法力而微微顫慄,掌心皆按在陣眼樞紐處,以自身精血爲引,硬生生鎮住陣中翻涌的紊亂靈氣。
在場諸人,無人不知此舉代價之重——這般強行干涉天機的動作,必會引動天憲反噬,輕則修爲一朝盡喪,重則肉身神魂當場崩解。
可縱是這般兇險,殿外上百位大修竟無一人有半分退意。
忽有一道溫潤光暈自天際悄然掃過,原本屏氣凝神的衆人只覺呼吸驟然一鬆,眼底齊齊掠過亮色——是有人再度撬動了大世的根基!
這般看來,他們莫非真要成了? 念頭剛起,天際便驟然掠過十幾道璀璨遁光,直撲神殿而來。緊隨其後,無數玄妙法光傾瀉而下,將籠罩在神殿之外的數道大陣,加固得愈發牢不可破。
衆人心頭一鬆,忙不迭收了功,盤膝坐地調息起來。
這三年水磨工夫,爲此折損的同道早已不計其數,可衆人依舊前仆後繼、輪替值守——賭的,便是這最後一步的一飛沖天,功成不朽。
原本都以爲,還要再填進去不知多少人命,方能窺見一絲希望,卻沒料到,今日竟得了這般天大的便利。
大世根基既已提前撬動,那些境界更深的老前輩們,便能從天憲的壓制中騰出手來。這般一來,大業何愁不成!
待那十幾道遁光落定,一道蒼老而厚重的聲音便在半空響起:
“三年來,諸位辛苦了。此刻便請回返各自洞府歇息,此間諸事,交由我等處置便是。放心,諸位這三年的血汗功績,我等絕不敢有半分貪墨!”
百餘名大修齊齊拱手行禮,聲線裡帶著難掩的疲憊與鬆快:
“多謝前輩!”
話音落下,衆人各展遁術,紛紛離去,各自返回洞府安心調息,恢復元氣。
只是這百餘人中,既有一宗之主、一方霸王,亦有頂尖大教的門人弟子。
是以地位尊崇如“雞首”者,回去便能徑直歇下;而身份稍遜的“鳳尾”之流,卻還得先去拜會各家長輩,覆命交差。
幾大頂尖教派中,勢力最盛的那一家,回去後卻發生了一段小小插曲。
該教此番參與值守的門人返回後,隱於祖師堂高掛畫卷中的老祖先是溫言寬慰了幾句,又賜下療傷法寶與凝神丹藥,隨即目光落在唯一的女子身上,緩聲道: “幾位師侄先回去歇息吧,多日勞苦,想必已是乏了。臨兒,你留下——爲師也有些時日沒與你好好說話了。”
幾位年紀不一的修士紛紛躬身告辭。唯有那年輕女子嘟著嘴,帶著幾分嬌嗔說道:
“師尊,人家也累了,想回去歇著嘛!”
往日裡,她這般撒嬌向來無往不利,縱是天大的事,師尊也總會順著她的心意。
可今日,她卻只聽見一聲輕嘆,帶著不容置喙的鄭重: “哎,這一回不行。臨兒,你得好好聽爲師說。”
女子臉色驟然一變——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師尊,臨兒聽著。”
她當即斂去所有嬌態,正襟危坐,心頭卻飛速轉著念頭:究竟是何等大事,能讓師尊如此反常? 隱於畫卷中的老者語氣愈發凝重,且帶著幾分難掩的愁苦: “神廟那邊,你往後就別再去了。回去之後,你便對外說心有所悟,需閉關潛修,暫且避開此事。”
女子聞言,當即悚然一驚,失聲問道:
“師尊!大世根基已然提前撬動,神廟那邊明明該是穩中向好,怎麼反倒要弟子避開?”
先前去神廟壓陣,分明是看不到希望的“自損之舉”。
她身爲師尊的親傳弟子,他們一家又是此番大事的攢局人之一。便是主動身先士卒去了神廟值守。
也正因她這般人都帶了頭,其他各家才無半句怨言,紛紛派人輪替接力。
可大夥兒熬了這麼久,如今去神廟值守,分明是能實打實“撈功績”的好事!怎麼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師尊反倒不讓她去了?
猶豫片刻後,她小心問道: “師尊,難道那位不在神廟之中?”
話音出口時,尾音幾乎都在發顫。這三年裡,他們這方天地的人,爲了神廟裡的存在,不知耗了多少心血,又不知折了多少同道的性命。
若是到最後發現,這一切竟是場空歡喜的烏龍,那先前所有的犧牲,豈不成了笑話?她不敢再往下想,只攥著衣角,等師尊的答覆。
畫卷裡的老者聞言,嘴角的苦笑卻擰得更緊: “在,自然是在的。老夫一人或許會看走眼,可那麼多雙眼睛盯著神廟,總不會都錯。”
這話非但沒讓女子安心,反倒讓她的困惑更甚,滿心不解地追問:
“那師尊,您爲何還要弟子避開?如今正是該沾功績的時候.”
老者這才重重嘆了口氣,語氣裡摻著幾分無奈與自嘲: “此前我等困於天憲,難以動彈,如今雖然還是出不去,可好歹能往外面動動胳膊腿了。”
“可也正因如此,才讓我驚覺,我們究竟做了一件何等的蠢事!”
女子剛要張口追問“蠢事”究竟指什麼,老者的聲音已先一步響起,內裡滿是悵然與悔意: “神廟裡的那位,的確在。可她如今.是人性盡失,神性盡顯啊!”
“師尊,我、我還是不太明白。”女子聽得怔怔的,眼神裡滿是茫然,“雖說這和咱們最開始預估的不一樣,可只要那位真的在裡面被困著,咱們救她出來,不還是和原先盤算的一樣嗎?”
“你還沒明白嗎?關鍵就在這‘人性’二字啊!”老者的聲音陡然一沉,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急切。
“神祇之所以是神祇,而非冷冰冰的天地大道,不正是因爲祂們得了人性、生了人心嗎?有了喜惡,有了情義,有了哪怕一絲‘念及舊情’的柔軟,纔不會像天道那樣,只認因果、只論利弊,半分人情都不講!”
他頓了頓,將先前的盤算和盤托出,語氣裡還留著幾分往日的期許:
“先前咱們心心念唸的,是隻要能破開天憲、鑿開封印,把那位從裡面救出來,不管怎樣,她都得承咱們這份捨命相幫的恩情——到時候,祂自然會拉著咱們一起登雲入天,共享大世機緣!”
“可現在”
沒了人性,只有神性的大神,那和天地大道還有什麼區別? 不,是比那個還過分。
畢竟饒是天地大道,也始終是個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也就是說,就算是公認的不講情理的老天爺,其實都是藏著幾分慈愛給世間萬物的。
可這兒這位. 她是連一絲人性的餘溫都尋不到啊! 到時候救了出來,不念他們的好都是最輕的了。萬一覺得那裡不對,給直接全打死了,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畢竟,誰也說不清,只剩神性的大神,究竟會循著怎樣的規矩行事? 女子聽得渾身一寒,徹底傻在了原地:“啊?!那、那師尊,咱們爲何還不停手?”
話剛出口,她猛地回過神來,隨即眼角控制不住地突突直跳——哪裡是不想停,是根本停不了了! 三年前若知道是這般結局,自然能乾脆利落地停下;便是一年前醒悟,咬牙止損也還來得及。可如今早已回不了頭了! 這三年裡,多少同道把性命拋在了神廟外,多少宗門壓箱底的寶物成了陣眼的祭品?
哪兒早就成了一場只能贏不能輸的生死局了! 現在說是個笑話,要停下來,怕是他們這幾個攢局之人會立刻被羣起而攻之。
所以,只能繼續。
可之後,該怎麼辦呢?這麼拖下去,早晚會被發現的。
“師尊,我們之後究竟該怎麼辦?”
對此,老者長長一嘆後,繼而聲色漸冷: “無論是隻有人性,還是隻有神性,都是天地不容之異類。因爲此等存在,太過強橫,又難以預測行事。”
“所以,爲師斷定,真正開始鑿封之時,必然會引來聞所未聞的兇悍天劫。到那時”
女子聽的渾身發顫,繼而道了一句: “師尊,那可都是陪了我們三年的同道啊!”
老者再無絲毫動搖,只餘一片冰冷: “若能成功,爲師自然不能忘記他們。可既然成不了,那隻要能保住山門,這個千古罵名,爲師背了就是!”
女子喉頭艱難聳動,最後無力的跪伏在畫卷之前,求問道: “師尊,真的沒辦法嗎?”
好不容易熬過大劫,又在神廟外有了三年苦守的情誼。
她真的不想走到這般地步。
看著自己這個和女兒沒什麼區別的徒兒。
老者亦是長嘆道:
“想要破局,自然只能是找回人性,可這人性藏在何處、如何找回,哪裡是我們能摸清的?”
“甚至說不準,早在當年那場掀翻天地的驚天大戰裡,就已經隨著祂的舊識、過往,一起煙消雲散,連半點痕跡都沒留下了!”
說到此處,老者眼底掠過一絲悵然的希冀,忍不住低聲遐想:
“若是在這兒的只有人性,該多好啊!神性無情,人性有情。二者都是極端,但後者怕是真如這位的神位一樣,恰似一江春水般溫潤無邊啊!”
可說完,他便是搖頭道:
“你熄了這個心思吧,先不說能不能找到,就是找到了,那也定是被天憲死死盯著的!此等之事,絕非我們能碰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