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活字廟(3k)
五日之後,一支騎旅打著朝廷的旗號,簇擁著老將軍一路疾馳的趕來了鎖龍井前。
在這兒,一得了知會,就從寒松山晝夜兼程趕來的老將軍,只來得及看了一眼四周密密麻麻的亂軍營帳後。
便是深吸一口氣的朝著來人說道:
“本將蕭經,爲朝廷親封鎮南大將軍兼西南都總制,總領西南軍政要務。奉仙人法旨而來,速速引見!”
很快,老將軍蕭經就被引到了那口鎖龍井之前。
在這兒,老將軍還沒看見杜鳶,就先看見了一座初具雛形的廟宇,以及亂軍大大小小數十位匪首。
其中甚至還有不少是照過面的悍將。
雙方一見面,都是下意識的握住了劍柄。
蓋因他們之間的這場仗,真的硬過頭了。
你殺了我的袍澤,我殺了你的兄弟,互相之間,仇恨極大。
“可莫要辜負了這難得局面。”
隨著這一句傳來,衆人又是猛然醒悟,繼而急急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拱手行禮。
“末將見過仙長(仙人)!”
杜鳶從那座尚未竣工的廟宇中走了過來。
一見面便是朝著老將軍說道: “想來老將軍應該知道貧道叫你過來的原由了?”
老將軍再度拱手道:
“仙長吩咐,自然清楚。”
杜鳶笑道:
“那麼可能成?”
老將軍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朝著杜鳶問道:
“敢問仙長,那.那觀真山觀主,可真的已經死了?”
斟酌許久,老將軍,終究是選了一個折中的稱呼。
既不喚作匪首,也不稱作尊號。
杜鳶看向亂軍舊營方向點點頭道:
“嗯,應天大將軍蘇惠是貧道看著送走的。而亂軍的左右二路將軍,則是貧道親手打殺的!”
“西南亂軍的三位首領,如今皆以不在。那麼,你們朝廷那邊是什麼想法呢?”
見杜鳶親自點頭確認。
老將軍心頭一鬆道:
“既如此,皇上有旨:西南亂軍若肯投誠,兵卒可卸甲歸田,將官可降級錄用!此前一該罪責,非三大罪,皆不論處,如數赦免!”
亂軍幾十位將領,本來已經鬆氣,可聽到還有個三大罪,又是紛紛皺起了眉頭。
杜鳶亦是問道:
“三大罪是個什麼說法?”
老將軍拱手道:
“其一,屠城者,不可饒也!此條,敵我兩用!賊軍如此,官軍更是如此!”
西南爲國土,西南之民,亦是天子之民。無論原由,不論所屬,不可害民!
杜鳶頷首道: “如此自然合該。且你也放心,如今還能站在貧道面前的,自然不怕這個!”
送走了老人後,杜鳶就圍著大營走了一圈。
那一次‘清點’了不少人出去。
其餘幾十位義軍將領也是紛紛點頭,他們基本是苦哈哈出身,自然幹不出這事。
“那麼餘下的呢?”
老將軍繼續說道: “其二,勾結外藩者,不可饒!西南地處邊界,雖無藩軍來犯,可未必沒有暗通款曲之輩!”
無論原由,凡於此等時節與外藩往來之人,皆爲國賊!
杜鳶亦是頷首:
“如此,也可。”
話音剛落,杜鳶目光掃過在場的幾十位義軍將領,眉頭微微一蹙——多數人神色坦然,紛紛點頭認同,唯有寥寥數人,臉色悄然變了。
沉默片刻,那幾人忽然齊齊嘆了口氣,並肩站了出來。他們轉向昔日同生共死的兄弟,鄭重拱手作別,隨即拔出腰間長劍,動作乾脆利落,自刎於當場。
他們或許沒有賣國求榮的想法,但確乎是做了這件事,而且顯然不只是簡單往來。
所以他們認了。
於此,衆人皆是沉默。
老將軍也是朝著衆人拱了拱手後,繼續說出了第三條。
“最後一條是,凡擅殺世家大族者,不可饒!”
世家,國之柱石。不可動也! 前面兩條若說是連義軍自己都認的話,那麼最後一條,則是直接讓他們炸開了鍋。
正如之前說的那樣,經歷了杜鳶清洗剩下的這批都是苦哈哈出身。
在他們眼裡,讓他們放過那羣災年了都還要吸食百姓膏腴的豪族,簡直是天方夜譚!
所以此話一出,他們齊刷刷拔出了腰間寶劍。
“娘希匹的!那羣畜生不讓殺,還得了?!”
“狗日的朝廷果然沒把俺們當人,跟他們幹!”
“大不了一死,誰怕誰!”
看著羣情激憤,老將軍沒有多言,只是肅然說道: “此事牽涉重大,不容辯駁!”
見情況愈演愈烈,杜鳶便是肅然開口道:
“肅靜!”
衆多聲音瞬間消失,好似剛剛的喧譁是夢一般。
衆人也全都看向了杜鳶。
而杜鳶則是看著老將軍笑道: “前兩條必然要落實下去,至於這最後一條,貧道看,就免了吧!”
老將軍猶豫道:
“仙長,這件事,朝堂恐怕不會答應啊!”
皇帝希望西南的世家死乾淨嗎? 當然是希望的!這幫人可是土皇帝,天子怎麼可能容忍別的‘皇帝’在自己境內搞國中之國? 但希望是希望,現實是現實。
世家門閥,依舊是國之柱石,他們的想法,必須鄭重考量,甚至要在必要的時刻,爲之讓路! 只是正如前面說的那樣。
這兒也可以說一個,世家是世家,仙人是仙人。
聽出弦外之音的杜鳶,笑呵呵的說道:
“哦,這樣啊,那到時候讓他們來和貧道談談就是了!”
老將軍當即笑了出來。
“既然仙長開口,那這第三條,末將就代替朝堂上的袞袞諸公,給先免了去!”
他蕭家雖然也是世家之列,但京都的世家,除開那幾個實在太大的之外,基本都是‘皇黨’。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剛剛還劍拔弩張的義軍將領們也是紛紛笑著收回了寶劍: “這纔對嘛!”
“我早說過,皇帝老,咳咳,皇帝陛下還得感念我們掃平西南頑疾呢!”
見事情大致落定,杜鳶轉望向義軍將領們說道:
“如此,諸位可願意投誠?”
話音剛落,幾十位義軍將領齊刷刷單膝跪地,抱拳朗聲道:“我等願降!”
杜鳶眼中笑意更濃,微微點頭,隨即轉向老將軍,揚眉笑道:“老將軍都瞧見了?還不快些受降?”
老將軍也笑的眉眼之間全是喜色——平定西南這等潑天功業,竟真要落在自己頭上! 他忙大步上前,親手挨個將跪地的義軍將領扶起,連聲道: “諸位,諸位,快請起!今日諸位肯投誠,便是西南亂局的終結。來日,老夫定會在皇上面前爲諸位請功,定能讓諸位必有加官進爵之日!”
一時之間,氣氛其樂融融。
杜鳶也站在人羣之中笑看著一切發展。
不久之後,挨個認了人的老將軍又轉回了杜鳶身旁,他好奇的看著那口鎖龍井道:
“仙長,這口井裡,真鎖著一頭龍?”
杜鳶此刻是十分的開心,所以他也對著老將軍揶揄了一句: “你跳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老將軍頓時嚇的連連擺手: “哎哎,末將這把老骨頭可挨不住這個,而且末將哪裡敢去龍王爺面前晃悠?”
到時候給人吃了,都沒處說去! 可說罷,老將軍又好奇的看著那座正在修繕的廟宇道:
“敢問仙長,這座廟,可有名字?”
他知道這座廟的來歷,但還不知道名字。
杜鳶聞言,跟著望向那座只是有個框架的廟宇道:
“想好了已經。”
此話一出,衆人都是看了過來。
杜鳶也笑道: “就叫‘活字廟’。”
不太雅緻,但杜鳶覺得,這是這座廟最合適的名字。
爲活而來,爲活而建。
老將軍連連點頭: “嗯,妙,妙啊!不過仙長,這廟您打算讓誰來守?”
這話,老將軍問的有點想法,他想攬下這個活。
仙人親自督造的廟,門前還有口真有龍的鎖龍井。
這誰不眼紅啊?既然近水樓臺,那自然要看看能不能先得月!
可卻聽見杜鳶道了句: “這廟雖然叫‘活字廟’,可卻主要是給西南死難的百姓和兵卒們往生超度用的。所以,貧道已經選好了人。”
看了一圈後,找見人的杜鳶指了指廟前正學著用刨子挫木頭的老人道: “那位就是貧道選好的廟祝!”
那老人也似有所感的回頭看了這邊一眼,繼而不好意思的笑著拱了拱手。
隨之便繼續埋頭研究起了怎麼用好這刨子。
老將軍略有失望的收回了視線。
“既然有人選了,末將就放心了。”
笑笑後,杜鳶離開了這裡,前去和那老人交談了起來。
而等到杜鳶離開,老將軍身旁的一名親隨便是上前附耳道:
“將軍,末將曾經去過觀真山,見過觀主,那人和這位十分相像啊!”
此話一出,親隨就見老將軍滿臉寒霜的看向了自己,那眼睛好似要殺人! 親隨額頭刷地沁出冷汗,膝蓋都微顫著矮下去了半截,可聲音卻陡然定住,帶著幾分急中生智的急促:
“將軍!末將失言!末將不是那個意思!”
他飛快地低下了頭,語速又快又穩: “觀真山觀主乃是陛下親筆下旨定論的遇難之人,屍骨早寒,這是板上釘釘的鐵案!眼前這位老人家,斷然不可能是他!”
頓了頓,待到他重新擡眼時,眼底已沒了慌亂,只剩條理分明的懇切:
“只是末將先前偶然聽觀真山出身的部下提過一句,那位觀主竟有個自幼失散的同胞弟弟!據說兩人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連說話的腔調都像!”
“如今西南初定,最怕有人捕風捉影,拿這‘相像’做文章,說什麼‘觀主未死’的閒話,攪亂了局面。”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
“末將想著,不如請將軍上奏,求陛下專門下一道旨意,明說觀主確已遇難,可其弟尚在人世,如今還在活字廟爲死難者祈福。如此一來,既能堵了宵小之口,又顯朝廷體恤,豈不兩全?”
這一刻,老將軍都瞪大了眼睛。
他突然覺得自己這個烏衣巷出身的貴胄,在自己這親隨面前,都像是一個新兵蛋子。
沉默許久後,他拍了拍親隨的肩膀道: “好,很好,保持。額,我會給陛下請旨的。啊,對了,回頭,回頭你給我弄份,那個,那個什麼蘇氏的族譜來!”
親隨急忙拱手說道:
“末將省得!”
(本章完)